第2章
一夜無眠。
凌天就那麼枯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直到窗外透進第一縷熹微的晨光。
空調的冷風早已吹得他四肢僵硬,但他渾然不覺。
他的面前,整齊地擺放着兩樣東西。
那枚古樸的銅製羅盤,和那條被鮮血浸透、已經變得僵硬暗沉的綁腿。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着硝煙與血腥的鐵鏽味,頑固地提醒着他,那不是一場噩夢。
那個年輕戰士臨死前的眼神,像兩枚燒紅的釘子,死死釘在他的腦海裏。
每一次浮現,都帶來一陣靈魂上的灼痛。
他到底是誰?叫甚麼名字?他家裏還有甚麼人?
凌天一概不知。
他只知道,那個人爲了救他這個來歷不明的陌生人,死了。
是幻覺嗎?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再也無法遏制。
或許是自己整理遺物時太過疲勞,產生了一場極度真實的瀕死體驗?
他需要一個答案。
一個能讓他從這精神撕裂的邊緣,把自己拉回來的答案。
凌天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做出一生中最重要的決定。
他伸出顫抖的右手,再一次,摸向了那枚冰冷的羅盤。
沒有猶豫,他用指甲劃過昨天的傷口,本已凝固的血口再次被撕開,一滴鮮血被他用力擠出,滴向羅盤的中心。
沒有驚天動地的白光。
羅盤上的紋路只是微微一亮,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
緊接着,羅盤正上方的空氣開始扭曲,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盪開一圈圈無形的漣漪。
一個光門憑空出現。
成了!
凌天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湊上前,小心翼翼地朝漩渦裏望去。
對面,依舊是那個戰火紛飛的世界。
山坡上,衝鋒的身影,倒下的軀體,橘紅色的火光,還有那熟悉的槍聲......
一切都證明,昨晚不是夢。
突然,一陣夾雜着濃重方言的嘶吼,穿透漩渦,清晰地傳進他的耳朵。
“張大彪!你他孃的給老子頂住!主攻團已經上去了,今天說甚麼也得把李家坡給老子拿下來!”
這聲音......
這粗獷豪邁、中氣十足的怒吼......
還有張大彪這個名字......
不,還有......李家坡!
凌天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作爲一名歷史系學生,同時也是資深軍迷,他對李家坡這個地名再熟悉不過了!
在電視劇亮劍中那裏面,有個天不怕地不怕,除了不敢跟旅長幹一架的獨立團團長。
他的一營長,就叫張大彪!
那個團長,叫李雲龍!
李家坡戰役。
難道說......
一個荒誕到讓他頭皮發麻的念頭,瘋狂地滋生出來。
他穿越到......1940年左右的亮劍世界裏了?!
掉在了獨立團的陣地上?!
這個認知,比單純的穿越戰場帶來的衝擊力還要巨大一萬倍!
那不再是冰冷的歷史,不再是虛構的故事。
那是他無比熟悉,無比熱愛,甚至爲之熱血沸騰過無數次的一羣人!
是那個喊出“逢敵必亮劍”的李雲龍,是那個政委趙剛,是那個騎兵連長孫德勝......
他們,都是活生生的人!
會戰鬥,會流血,會犧牲!
那個救了他的年輕戰士,很可能就是獨立團裏一個沒有名字的士兵。
一個在電視劇裏,甚至連鏡頭都不會有的背景人物。
可他用一條命,換回了自己。
凌天的心臟狂跳起來,一股遠超恐懼的情緒攫住了他。
是激動?是惶恐?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使命感?
他看着那個光門,無數念頭在腦中炸開。
他知道獨立團的每一次戰鬥,知道他們的困境,知道他們缺甚麼。
缺藥!特別是盤尼西林!
缺武器!缺彈藥!缺糧食!
能做甚麼?
可以送些藥品過去!
甚至可以畫出武器的圖紙,告訴他們更先進的戰術!
可以......改變他們的命運!
一個更加現實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如果......如果能從那邊帶點東西回來呢?
發財?
這個詞剛一出現,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凌天的臉上。
他想起了那雙眼睛。
那雙在生命最後一刻,依舊充滿着對未來的期盼與託付的眼睛。
人家在用命守護這片土地,守護未來。
而自己,這個他用命換回來的“未來”,腦子裏想的卻是這些骯髒的東西?
“我......我配嗎?”
凌天喃喃自語,一股巨大的羞恥感和自我厭惡淹沒了他。
他有甚麼資格去“改變”歷史?
他只是一個躲在和平年代空調房裏的書生!
一個念頭,缺突然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響。
打鬼子!
這三個字意味着甚麼?
意味着保家衛國,意味着至高榮耀!
要是不小心打鬼子掛了,那是要進祠堂,入族譜的!
以後每逢清明重陽,後輩子孫燒的頭香都是你的!
這他孃的是光宗耀祖!是天大的榮耀!是個帶把的中國爺們,誰會猶豫?
可自己呢?竟然還在爲個人的得失、個人的安危而斤斤計較?
那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戰士,他在撲向自己的時候,可曾想過這些?
猛地收回手,光門瞬間消失。
公寓裏再次恢復了死寂。
凌天癱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氣,冷汗浸透了後背。
拿起那條血染的綁腿,緊緊攥在手裏。
布料上,那股刺鼻的鐵鏽味和硝煙味,彷彿帶着一股灼人的力量,燙進了他的靈魂。
他想起了歷史書上那些冰冷的傷亡數字。
三千五百萬。
曾經,這對他來說只是一個抽象的符號,一個需要背誦的考點。
但現在,他知道了。
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一個像這樣會流血,會犧牲,會用身體爲陌生人擋住彈片的,活生生的人。
他不能這麼自私。
這個連接着兩個時空的祕密,太沉重了。
一個人,揹負不起。
他不是救世主,沒有那個能力,更沒有那個資格。
個人的力量在宏大的歷史洪流和戰爭機器面前,渺小得如同一粒塵埃。
送點盤尼西林過去?
或許能救一個人,但會不會因此暴露,引來日軍更瘋狂的報復,害死一百個人?
不敢賭,也賭不起。
凌天的眼神,在劇烈的掙扎中,從迷茫、恐懼、自我厭惡,一點點變得清澈,最後化爲堅定。
他不是救世主,他一個人也S不了幾個小鬼子。
但他的祖國是!
這個奇蹟,不應該屬於他個人。
它應該屬於這個國家,屬於那千千萬萬爲了建立這個國家而犧牲的英烈!
凌天猛地站起身,衝到書桌前,翻出了自己的手機。
作爲一個歷史愛好者和資深軍迷,有一個號碼,他早就爛熟於心,卻從未想過有一天真的會撥打。
找到那個號碼,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卻遲遲沒有按下。
他在顫抖。
不是因爲害怕,而是因爲激動,因爲他知道,這個電話一旦撥通,他的人生,甚至這個世界的歷史進程,都可能被徹底改變。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血色綁腿。
那雙眼睛,再次浮現在眼前。
這一次,他沒有躲閃。
直視着那道目光,彷彿在無聲地做出回應。
“你看到了嗎?”
“這就是你用生命守護的未來。”
“我們......沒有忘記你們。”
凌天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撥號鍵。
“嘟......嘟......嘟......”
漫長的等待音,每一聲都像錘子一樣敲打在他的心上。
電話,通了。
“喂。”
一個沉穩、冷靜的男聲從聽筒裏傳來。
凌天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他攥緊手機,用盡全身力氣,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但那股激動,卻無論如何也無法掩飾。
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卻又異常清晰。
“你好,我叫凌天。”
“我有一個......有一個可以連接到抗日戰場,疑似1940年的亮劍世界晉西北戰場的時空蟲洞。”
“我請求......向國家報告!”
話音落下。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達數秒鐘的死寂。
這寂靜,比任何質問都更令人窒息。
凌天能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
終於,那個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聲音裏帶着一股令人心安的權威。
“你的姓名,你的地址。”
“凌天,地址是海北市靜安區長樂路198號,幸福家園小區,3棟2單元701室。”
“很好。”
電話那頭的聲音變得無比嚴肅。
“凌天同志,請聽好。”
“不要離開你現在的位置,待在原地。”
“不要與除我之外的任何人進行任何形式的聯繫。”
“重複一遍,不要與任何人聯繫,我們的人,馬上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