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萬大山,層巒疊嶂,古木參天,終年繚繞着化不開的瘴氣與雲霧。深處,有一村落,無名無姓,彷彿被時光與外界徹底遺忘。村中屋舍古樸,多以巨石和古木搭建,檐角掛着歲月侵蝕的風鈴,風一過,便發出沉悶寥落的嗚咽。
村口矗立着一尊不知年代的獸形石雕,風雨已磨平了它的棱角,只餘下模糊而威嚴的輪廓,一雙石眼空洞地望着唯一通往外界的、被荒草逐漸吞沒的小徑。
今日,村中卻有些不同往常的死寂。
村落中心的祭壇廣場上,稀稀拉拉站着些村民,男女老少皆有,目光大多匯聚在場間一個少年身上。
那少年約莫十五六歲,身形略顯單薄,穿着洗得發白的粗布麻衣,面容清秀,一雙黑眸卻亮得驚人,此刻正緊緊盯着祭壇上的一位老者。
老者身着青色道袍,與村人的粗麻衣物格格不入,仙風道骨,手持一柄玉尺,尺身流光微轉,顯然並非凡物。他是青玄門的外門執事,道號“明塵”,此次跋涉萬里,穿越險惡山林,便是循例前來這隱祕村落,檢測適齡少年的修道資質。
林夜站在祭壇中央,微微抿着脣。
明塵道人手中的玉尺已先後測過村中其他三名少年,最好的一個,也僅是尺身泛起微不可查的三寸灰光,資質下下,堪堪觸及修道門檻,引得老道連連搖頭嘆息“僻壤果真難出良材”。
此刻,玉尺輕觸林夜眉心。
冰涼的觸感傳來,林夜屏住了呼吸,全村人的目光也同時聚焦。
一息,兩息,三息......
玉尺毫無反應,連最微弱的灰光都未曾泛起,死寂得如同頑石。
明塵道人眉頭蹙起,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又似不信邪,體內一絲微薄真氣渡入玉尺。玉尺光華微微一閃,再次觸及林夜眉心。
依舊如此。
不僅如此,那玉尺上的微光在觸及林夜身體的剎那,竟驟然黯淡下去,彷彿被某種無形之物吞噬殆盡,甚至尺身發出一聲細微的、幾不可聞的哀鳴。
“這......”明塵道人臉色終於變了,猛地收回玉尺,像是碰到了甚麼極其污穢之物,連退兩步,眼中滿是驚疑與駭然,“道心蒙塵,頑石不如!靈脈絕斷,朽木難雕!肉身......肉身更是污濁纏塞,道體不通!”
他聲音不大,卻如寒風颳過廣場,讓所有村民激靈靈打了個冷顫。
“萬道皆棄!這是傳說中的‘道棄’之體!亙古罕見,永世無緣仙路!不,是仙路與你,互斥相厭!”明塵道人看着林夜,眼神複雜,有憐憫,有厭惡,更有一種深深的忌憚,“小子,死心吧。莫說求道,便是最粗淺的養生氣功,你也休想練出半分!安安分分,在此村了卻殘生,便是你最大的造化。”
話音落下,如同最終判決。
廣場上一片死寂。村民們看向林夜的目光,頓時充滿了疏遠、恐懼,乃至一絲不易察覺的排斥。
先前那幾個被測出資質不佳的少年,此刻竟也微微挺起了胸膛,看向林夜時,帶上了一種古怪的、居高臨下的優越感。
林夜站在原地,面色微微發白,指尖深深掐入了掌心,傳來細微的刺痛。
但他沒有低頭,依舊挺直着那單薄的脊樑,目光執拗地迎着明塵道人。
“仙長,”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真的......一點可能都沒有嗎?”
明塵道人拂袖冷哼,似是懶得再與他這“朽木”廢話:“冥頑不靈!大道無情,豈容你這等凡俗污穢沾染?好自爲之!”
說罷,竟不再多看林夜一眼,轉而面向村長,語氣淡漠:“此間事了,貧道告辭。爾等村落,靈氣稀薄近無,道跡不顯,往後三十年,青玄門不會再來了。”
言畢,身形一展,竟如一隻青鶴般掠起,幾個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山林霧靄之中,彷彿多留一刻都會沾染晦氣。
祭壇周圍的人羣竊竊私語着,緩緩散去,無人再多看場中孤零零的少年一眼。
夕陽西下,將林夜的影子在冰冷的祭壇石面上拉得很長很長。
他沉默地站着,許久未動。
直到夜幕開始吞噬遠山的輪廓,他才緩緩抬起頭,望向那繁星初現的深邃蒼穹。
不甘心。
憑甚麼?
就因那勞什子“道棄之體”,便斷了他所有的前路?
他不信!
村中古老傳言,祖祠之下,埋藏着村落起源的祕密,或許有非凡之力。
那像是一根最後的稻草。
深夜,萬籟俱寂,連蟲鳴都吝嗇響起。
林夜躡手躡腳,藉着微弱的月光,悄然潛入了村落最深處那座最爲古老破敗的祖祠。
祠內蛛網密結,牌位蒙塵,一股陳腐的氣息瀰漫空中。他根據兒時模糊的記憶,摸索到祠堂最深處,挪開那個沉重卻佈滿裂紋的香案,露出下方一塊略微鬆動的石板。
鐵鍬是早就藏好的。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挖掘。
泥土潮溼冰冷,帶着一股難以言喻的腥氣。
一鍬,又一鍬。
汗水浸溼了麻衣,掌心磨出了水泡,又破裂開來,火辣辣地疼。
但他不管不顧,只是機械地、執拗地挖着。
彷彿下面埋着的,不是虛無縹緲的傳說,而是他絕境中唯一的希望。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東方天際都快泛白。
“鏗!”
一聲沉悶的、迥異於觸及石塊的金屬撞擊聲,突兀響起。
林夜渾身一顫,疲憊瞬間被驅散,他猛地扔掉鐵鍬,跪倒在坑邊,用手瘋狂地扒開剩餘的那些泥土。
坑底,露出了東西的一角。
幽暗,冰冷,泛着一種亙古、死寂、深沉的青黑色光澤。
那是一種......金屬的質感。
他加快了動作,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破胸腔。
終於,那東西的全貌,大致顯露出來。
那是一口棺槨。
一口巨大無比,通體由不知名青銅鑄造的棺槨!
棺身古樸無比,上面雕刻着無數繁複扭曲、無法理解的古老圖案與紋絡,有日月星辰崩毀,有神魔喋血隕落,有萬靈哀嚎湮滅......只看一眼,便讓人頭暈目眩,心神幾乎要被吸攝進去。
它靜靜地躺在深深的泥土中,彷彿自天地開闢之初,便已存在於此。
冰冷,死寂,卻散發着一種令人靈魂戰慄的威嚴與神祕。
林夜鬼使神差地,伸出了那隻滿是泥土和血污的手,顫抖着,觸摸向那冰冷的青銅棺壁。
就在指尖觸及的剎那——
“嗡!”
一聲低沉卻彷彿響徹諸天萬界的嗡鳴,猛地自青銅巨棺內部傳出!
並非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震盪在靈魂深處!
林夜渾身劇震,只覺一股無法形容的、極致冰寒又極致灼熱的氣流,順着手臂瘋狂湧入體內,瞬間沖垮了他本就脆弱的意識。
在他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瞬。
冥冥之中,彷彿有無數宏大、扭曲、非人非仙非魔的古老囈語,跨越了無盡時空,重疊着、交織着,在他靈魂最深處轟然迴盪:
“大劫......將至......”
“棺主......歸位......”
聲音漸渺,世界徹底陷入無邊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