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都市褶皺裏的壓縮餅乾

我叫周明宇,二十八歲。這個年紀像地鐵閘機,左邊還能蹭着 "還年輕" 的餘溫混日子,右邊已被 "該穩定" 的催命符追得喘不過氣。

上次公司團建玩姓名接龍,HR 唸到我名字時,至少三個同事抬頭問 "哪個周明宇"—— 你看,普通到扔進江城通訊錄能搜出七個重名,扔進光谷早高峰的人潮,三秒就會被徹底吞沒。

江城這地方有意思,長江穿城時偏要拐個刁鑽的彎,把光鮮的 CBD 和擠挨的老破小擰成麻花。我住漢陽老巷六樓,沒電梯,每天爬樓像闖體能關。

窗外永遠掛着別人家的空調外機和晾衣繩,五顏六色的襯衫被風吹得鼓起來,活像一羣營養不良的氣球。清晨被張奶奶的麻將聲炸醒,深夜被燒烤攤的油煙嗆醒 —— 我常跟同事開玩笑,說自己住的不是房子,是城市褶皺裏壓成薄片的壓縮餅乾,咬一口,全是生活的碎屑。

在房產中介當 "金牌銷售"(引號是我加的,虛的),日常就是 "三陪":陪客戶看日出前的江景房,凍得鼻涕直流還得說 "您看這晨霧多有意境";陪業主等半夜十二點的尾款,困得點頭如搗蒜也要說 "您放心,銀行系統今晚準給力";陪總監在酒桌上表演 "我還能喝",胃裏燒得像揣了火鍋,臉上還得堆着笑說 "王總您隨意,我幹了"。

上個月的銷冠錦旗還沒來得及釘牆,這個月的考覈指標已像閻王帖貼在工位。底薪三千五,剩下全靠提成,江城房價每漲一塊,我髮際線就退一毫米。現在照鏡子,總覺得額頭越來越像公司主推的江景房 —— 越來越開闊,也越來越讓人望而生畏。

壓力在我身上有具體形狀:開會時左眼皮總跳,像裝了劣質馬達;等客戶時右腿會無意識抖動,同事說我像只隨時要竄的兔子;手機相冊存着十七個版本的價目表,卻找不出一張全身照 —— 不是不想拍,是每次看到鏡頭裏西裝皺巴巴、眼下掛着黑眼圈的人,都覺得陌生。

上週三是人生濃縮版:上午十點,跟進三個月的客戶終於要簽單,我激動得跑到樓下買了杯二十八塊的手衝,平時只喝速溶。

十一點零三分,客戶消息彈窗跳出,五個字:"老婆不同意",像五粒冰雹砸在屏上。我站在寫字樓大堂,玻璃倒影裏的自己,襯衫沾着咖啡漬,那片污漬暈開的形狀,活像幅抽象派的哭臉。

晚上十點半,拖着灌鉛的腿爬上六樓,掏鑰匙時摸到門把手上的物業催繳單,紙質硬邦邦的,像塊冰。樓道燈接觸不良,忽明忽暗照在臉上,每次閃爍都覺得在拍恐怖片。

開門時,茶几上的泡麪碗沒洗,陽臺上的襯衫忘了收 —— 風一吹,衣角掃過晾衣繩,"吱呀吱呀" 像誰在嘆氣。

癱在沙發上刷手機,朋友圈有人曬江灘露營的星空,九宮格里的星星亮得刺眼;有人發跳槽慶祝宴,蛋糕甜得發膩。我和我媽的對話框停在昨天:"媽,這個月業績好,寄了兩千塊"—— 其實是從網貸 APP 借的,手續費夠買兩箱速溶咖啡。

窗外霓虹燈透過紗簾,在天花板投下花花綠綠的光斑。我盯着那些晃動的光影,突然想知道:住我帶看八次的江景大平層是甚麼感覺?站在落地窗前喝紅酒,比蹲在路邊啃包子更暖嗎?

開樓下網紅麪包店的烤箱,比握客戶汗津津的手更實在嗎?甚至那個總在地鐵口彈吉他的流浪漢,不用西裝革履,不用對着誰點頭哈腰,是不是比我活得更像自己?

這念頭剛冒出來,後頸突然一陣發麻,像被劣質按摩儀電了一下。我以爲頸椎病犯了,揉着脖子站起來,手機屏幕亮着,映出自己的臉 —— 那雙眼睛裏,竟閃着種從未見過的光。

穿越成麪包店主的日常

三小時前,張總把合同摔在我臉上時,唾沫星子濺在新熨的襯衫上。"周明宇,你這方案做的甚麼玩意兒?" 他用金戒指敲着桌面,指甲縫裏嵌着昨晚的雪茄灰,"我要的江景視野,你給我整棟樓擋得嚴嚴實實,你是對面樓盤派來的間諜?"

我弓着背道歉時,餘光瞥見玻璃牆外:"發酵時光" 的霓虹燈剛亮,林小滿站在櫃檯後笑盈盈地給客人裝袋。她的朋友圈我偷偷關注,昨天發的九宮格是剛出爐的可頌,配文 "治癒系深夜麪包房",點贊數比我三個月的業績總和還多。

當時我蹲在寫字樓廁所隔間啃冷包子,看着照片裏金黃酥脆的麪包皮,喉結滾了三下 —— 要是能換個不用看人臉的工作,哪怕每天揉麪團呢?至少麪糰不會衝你發脾氣,不會嫌你推薦的戶型朝西,更不會在籤合同前突然說 "我再考慮考慮"。

手機震動,是王總監的消息:"明早七點帶齊所有戶型圖,李姐要去看別墅,她老公只在早高峰前有空。" 我盯着 "別墅" 兩個字冷笑,上個月帶李姐看了七次房,她每次穿香奈兒套裝,卻總說 "再等等",最後在朋友圈曬出和中介小哥的合照,配文 "終於找到靠譜的人"。合着我這七次早起當司機、陪喝咖啡、幫看孩子的時間,都餵了狗?

後頸的麻意突然變作刺痛,像有根針往骨頭縫裏鑽。我踉蹌着扶住沙發,眼前的泡麪碗開始旋轉,牆紙上的碎花扭曲成麪糰的紋路。燒烤攤的油煙味、劣質空氣清新劑的香味、樓道里的黴味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股溫熱的甜香 —— 像把整罐蜂蜜揉進了發燙的麪糰裏。這味道讓我想起小時候外婆蒸饅頭的廚房,瞬間鼻子一酸,緊接着就天旋地轉起來。

眩暈感退去時,膝蓋正硌在冰涼的不鏽鋼操作檯上。掌心傳來麪糰的溫度,軟乎乎的像塊被曬化的橡皮糖。低頭看見那件草莓圍裙時,差點咬碎後槽牙 —— 這玩意兒上週在麪包店門口見過,林小滿繫着它給小學生遞麪包,陽光照在布料上,粉得像塊馬卡龍。

當時我還想,穿成這樣揉麪團,怕不是在拍偶像劇?

可現在這馬卡龍正勒得我喘不過氣。圍裙帶子在背後打了死結,我伸手去解,卻發現這雙手的手指比我的短半寸,指尖沾着的麪粉細得像滑石粉。

更驚悚的是虎口那道月牙形的疤,結痂處泛着粉紅,摸上去還隱隱發疼 —— 這絕對不是我那雙常年握鋼筆、指節磨出硬繭的手。我試着活動手腕,這具身體的關節像生了鏽,抬個胳膊都費勁,哪有林小滿朋友圈裏揉麪團時的行雲流水?

"嗡 ——" 右側的和麪機突然轟鳴,攪得麪糰在不鏽鋼缸裏翻江倒海。我條件反射地撲過去按開關,這具身體卻比想象中遲鈍,胳膊在空中劃了三個半圓才摸到按鈕。

等指尖終於按下去時,整個人已經趴在機器上,草莓圍裙的帶子勾進攪拌槳,差點把我也捲成麪糰。我掙扎着往後拽,腦子裏只剩一個念頭:原來網紅店主的日常不是歲月靜好,是和和麪機殊死搏鬥?

"林姐,發酵箱溫度是不是有點高?" 門口傳來脆生生的聲音,嚇得我差點鑽進麪粉袋。林姐?這稱呼像根針,扎破了剛纔還在冒粉紅泡泡的幻想。感情我不僅穿越了,還得上班?

扎高馬尾的小姑娘蹦進來時,我正試圖把圍裙帶子從攪拌槳裏扯出來。她舉着測溫儀笑得直不起腰:"姐你今早沒睡醒啊?跟和麪機跳探戈呢?" 測溫儀的紅光掃過我的臉,她突然 "咦" 了一聲,"你額頭怎麼回事?黃油都抹成防曬霜了。"

我伸手一摸,果然沾着塊黃澄澄的東西,蹭在指腹上滑溜溜的。這才發現操作檯上到處都是我的 "傑作":打翻的酵母粉像撒了把雪,融化的黃油在臺面上匯成小溪,最絕的是那袋被我坐扁的低筋麪粉,正從破口處往外漏,活像我每個月超支的信用卡賬單。

我看着這狼藉場面,突然理解了林小滿朋友圈爲啥只拍成品不拍過程 —— 這要是發出去,怕是要掉粉三千。

小姑娘轉身去開烤箱,熱浪撲面而來的瞬間,我突然想起林小滿朋友圈的照片:她站在擺滿麪包的櫃檯後,臉上撲着精緻的粉,嘴角沾着點糖粉,背景是暖黃的燈光和飄香的麪包。

可照片沒告訴你,烤箱溫度高達 220 度,站在旁邊十分鐘就像在桑拿房蒸了個澡;沒告訴你發酵箱的定時鈴會在凌晨三點準時響起,比我手機裏七個鬧鐘加起來還敬業;更沒告訴你,每天要洗的烤盤能堆成小山,洗潔精把手泡得發皺。

焦糖邊的獨家工藝

"姐,幫我擠下泡芙奶油唄?" 小姑娘把裱花袋塞進我手裏,塑料尖嘴還滴着白花花的奶油。我捏着這玩意兒,腦子裏突然蹦出張總籤合同的樣子 —— 都是需要精準控制力道的活兒,但顯然我對奶油的掌控力,還不如對簽字筆的萬分之一。

第一下用力過猛,奶油 "噗" 地噴出來,像支白色火箭炮,濺得玻璃櫃上到處都是。我慌手慌腳去擦,裱花袋卻從手裏飛出去,"啪" 地貼在 "今日推薦" 的廣告牌上,把 "低糖健康" 四個字糊成了抽象畫。

更絕的是轉身時撞到發酵箱,一屜剛醒好的麪糰全摔在地上,圓滾滾的像羣逃兵,滾得操作間到處都是。我看着地上的麪糰,突然覺得它們比我的客戶懂事多了 —— 至少它們不會在最後關頭反悔。

"叮咚 ——" 門鈴突然響了。我條件反射地挺直腰板,臉上堆起給客戶賠笑時的標準弧度:"您好!想看哪套房子?我們最新推出的江景大平層..." 話沒說完就卡殼了,門口站着個拎公文包的大叔,正一臉疑惑地盯着玻璃櫃裏的牛角包。

空氣凝固了三秒,大叔指了指全麥三明治:"那個... 多少錢?" 我這纔想起自己現在的身份,手忙腳亂地去摸價目表,結果帶倒了旁邊的牛奶瓶,褐色的液體在臺面上漫延,像我剛纔被張總羞辱時心裏淌的血。

"十五... 十五塊。" 我把三明治裝進紙袋時,發現自己還在無意識地把袋子邊緣折成合同的形狀。大叔接過袋子時皺了皺眉:"姑娘,你這麪包邊怎麼焦了?"

我剛想解釋是烤箱脾氣不好,嘴卻搶先一步冒出銷售話術:"這是我們的特色焦糖邊,獨家工藝,外面喫不到的。" 說完自己都想抽嘴 —— 周明宇啊周明宇,你這職業病算是沒救了。

等大叔走遠,小姑娘抱着肚子笑得直跺腳:"姐你今天腦洞好大!焦了就是焦了,還獨家工藝呢!" 她指着我剛纔摔在地上的麪糰,"這些怎麼辦啊?今天的全麥粉已經不夠了。"

我這才注意到操作檯上的原料袋,全麥粉只剩小半袋,黃油盒空了一半,連酵母粉都快見底了。小姑娘嘆了口氣:"昨天進的貨又不夠,王老闆說麪粉又漲價了,一袋貴了五塊。"

她從抽屜裏翻出進貨單,上面的數字紅得刺眼,"這個月房租還沒交呢,房東說再拖就漲三百。"

我捏着那張皺巴巴的進貨單,突然想起自己的工資條。三千五的底薪後面跟着一串負數 —— 遲到扣款、客戶投訴罰款、沒完成業績的扣薪。原來不管是賣房子還是賣麪包,生活總會從你口袋裏往外掏錢,只是換了種姿勢。

賣房子的愁客戶,賣麪包的愁客源;賣房子的怕房價跌,賣麪包的怕麪粉漲。這哪是換工作,分明是換個地方繼續渡劫。

手機在圍裙口袋裏震動起來,震得我肋骨發麻。掏出來一看,屏幕上 "王總" 兩個字讓我頭皮一炸 —— 這不是我的王總監,頭像是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消息內容差點讓我把手機扔進和麪機:"林老闆,早上訂的三十個生日蛋糕,我女兒突然說要加芒果夾層,麻煩您受累!"

"完了完了。" 小姑娘湊過來看了一眼,臉瞬間白了,"昨天的芒果全用完了,供貨商說今天才能送過來。" 她指了指牆上的掛鐘,時針已經指向七點,"王總九點就要來取,現在去買都來不及。"

烤箱突然 "叮" 地響了,打開一看,烤盤裏的曲奇已經糊成了炭塊,邊緣焦黑得像我這個月的業績表。小姑娘眼圈紅了:"這是最後一盤黃油了..." 看着她快哭的樣子,我突然想起自己被客戶放鴿子時的場景 —— 同樣的委屈,同樣的無可奈何,只是她的眼淚藏在麪包房的角落裏,我的嘆息散在寫字樓的走廊裏。

芒果漲價背後的辛酸

我抓起吧檯上的零錢罐就往外衝,草莓圍裙的帶子在風裏飄得像面投降旗。跑到巷口的水果攤時,攤主正把爛芒果往垃圾桶裏扔,青黃色的果肉堆在黑色塑料袋裏,像堆被遺棄的星星。

"老闆,芒果多少錢?" 我指着筐裏剩下的青芒果喊,聲音因爲着急劈了叉。

"八塊一斤。" 攤主頭也不抬地稱秤,秤砣晃悠晃悠的,像我懸着的心。

"甚麼?" 我差點跳起來,"上週不才六塊嗎?"

"現在運費漲了,進價都七塊五。" 攤主把秤盤往我面前推,"要不要?不要我賣給別人了。"

我盯着那些帶着黑斑的芒果,腦子裏突然蹦出給客戶砍價的話術:"你這芒果公攤面積太大了!核佔一半呢,最多五塊!" 說完自己都愣了 —— 原來不管是賣房子還是賣芒果,我都改不了討價還價的毛病。這職業病怕是刻進 DNA 裏了。

攤主舉着秤桿看外星人似的打量我:"姑娘你是賣房子的吧?買芒果還講公攤?" 他突然壓低聲音,"我兒子也在中介公司,天天早出晚歸的,上個月還被客戶騙了定金,哭得跟個娘們似的。"

我正想辯解我就是那倒黴中介,身後突然傳來咳嗽聲。回頭一看,王總監穿着熒光綠的運動服晨跑,額頭上的汗珠子在陽光下亮閃閃的。他看到我這身行頭,眼鏡差點滑到鼻尖:"小周?你這是... 穿女裝搞行爲藝術?"

"不是不是,我..." 我抱着芒果想解釋,卻看見他運動服袖口磨出的毛邊,和我那雙穿了三年的皮鞋一個德行。

原來總監也要在凌晨跑步,也要穿起球的運動服,就像我以爲林小滿只會在朋友圈曬麪包,卻沒見過她凌晨四點揉麪團的樣子。這世上哪有甚麼輕鬆的工作,不過是有人把狼狽藏得比別人深罷了。

跑回麪包店時,我喘得像臺破舊的鼓風機。小姑娘已經把蛋糕胚準備好了,奶油在盆裏泛着白沫。我笨手笨腳地削芒果,刀刃差點劃到手指 —— 這雙手看起來纖細,做起粗活來卻抖得厲害。小姑娘說:"姐你上次切芒果切到手,現在還沒好呢,還是我來吧。"

她的手指在芒果皮上靈活地跳躍,虎口的傷疤比我的更明顯。"其實我不想做麪包的。" 她突然說,聲音輕得像麪粉,"我媽讓我考公務員,說女孩子做這個沒前途,累死累活還賺不到錢。"

努力的味道

我看着她把芒果丁擺成漂亮的花形,突然想起我媽上週的電話:"小宇啊,要不回老家考個編制吧,你爸託人找了關係。"

當時我正躲在樓梯間喫泡麪,嘴裏含着麪條說 "媽我在這邊挺好的,馬上就要升職了"。我們都在別人期望的道路外,硬撐着走自己的路,只是她的路飄着麪粉香,我的路揚着灰塵味。

九點整,王總準時來取蛋糕。他穿着鋥亮的皮鞋,對那些歪歪扭扭的芒果花挑三揀四:"怎麼擺得這麼亂?我女兒要拍視頻發朋友圈的。" 我剛想反駁,小姑娘已經笑着遞上紙巾:"不好意思王總,下次我們一定注意,這是送您的曲奇,請慢用。"

等王總拎着蛋糕走了,她才把那盒焦黑的曲奇扔進垃圾桶,背對着我擦掉眼淚。"每天都這樣。" 她的聲音悶悶的,"昨天有個顧客說我們的麪包太硬,其實是她自己咬不動;前天有個網紅來拍視頻,吃完麪包不付錢,說給我們打廣告了就當抵賬。"

我靠在門框上,看着操作檯上的狼藉。麪粉袋空了,黃油盒癟了,我的草莓圍裙上沾着芒果汁和奶油,活像幅被小孩塗鴉過的畫。這就是我羨慕的生活?沒有客戶的刁難,卻有顧客的挑剔;不用背銷售指標,卻要算進貨成本;不用看王總監的臉色,卻要對着每一個人笑。

原來每個行業都有自己的潛規則,每個崗位都有難言的委屈,就像榴蓮,有人覺得香,有人覺得臭,只有自己嘗過才知道滋味。

中午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格子狀的光斑。我蹲在地上撿摔碎的瓷盤 —— 剛纔給客人裝麪包時沒拿穩 —— 碎片割破了手指,血珠滴在麪粉上,紅得像顆櫻桃。

小姑娘遞來創可貼時,我突然發現她的指甲縫裏全是麪粉,洗都洗不掉,就像我指甲縫裏永遠擦不乾淨的墨水。這大概就是工作留下的印記,無論你做甚麼,它都會在你身上刻下獨有的痕跡。

下午三點,終於有了片刻清閒。我坐在店門口的長椅上,看着對面寫字樓裏進進出出的人。他們穿着西裝,拎着公文包,步履匆匆,像羣被擰緊了發條的玩具。

我以前也是他們中的一員,羨慕着麪包店裏的暖光和甜香,就像現在的我,看着他們時突然有點想念王總監的嘮叨 —— 至少他不會因爲麪包烤焦了就掉眼淚,雖然他會因爲我沒完成業績而讓我加班到深夜。

穿校服的小姑娘揹着書包跑過來時,我正在數今天的營業額。扣除房租、水電、壞掉的麪粉和芒果錢,剩下的數字比我這個月的底薪還少。她拿起根我早上搓得像油條的法棍,咬了一大口,眼睛突然亮起來:"林姐,今天的麪包有股特別的味道!比昨天的好喫!"

"甚麼味道?" 我脫口而出。

"努力的味道。" 她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我媽說的,努力過的東西,味道都不一樣。"

夕陽落在她睫毛上,金閃閃的像撒了把糖。我低頭看自己的手,麪粉嵌在指甲縫裏,虎口的傷疤隱隱作痛,指尖還殘留着芒果的酸甜。

這雙手今天揉過麪糰,擠過奶油,切過芒果,撿過碎片,它們做的麪包可能不夠漂亮,卻實實在在地填飽了幾個人的肚子。就像我的嘴,雖然每天說着違心的話,卻也靠着它簽下過幾個單子,給家裏寄過幾次錢。

後頸的麻意再次襲來時,我正在拖地。拖把撞到牆角的瞬間,草莓圍裙突然變成了皺巴巴的襯衫,鼻腔裏的黃油香被燒烤攤的油煙取代。我還躺在自己的沙發上,手機屏幕亮着,推送消息來自 "發酵時光":"今日特供:形狀潦草但心意滿滿的 ' 意外之喜 ' 麪包,限購一個。"

清晨的匆忙與甜

點開圖片,那根歪歪扭扭的法棍正躺在玻璃櫃裏,像在衝我眨眼睛。我抬手聞了聞,掌心竟真的飄着股淡淡的黃油味。

手機突然震動,是王總監的消息:"李姐的別墅看完了,她說你推薦的戶型不錯,明天再帶她老公去看看。" 我盯着屏幕笑了笑,起身去洗泡麪碗。水池裏的泡沫沾到手上,滑溜溜的,有點像今天揉過的麪糰。

窗外的霓虹燈又亮了,"發酵時光" 的暖黃燈光在夜色裏格外顯眼。我突然想去買根法棍,不是因爲餓,就是想嚐嚐那 "努力的味道" 到底是甚麼樣。或許就像這生活,有時焦了,有時甜了,有時酸了,但只要是自己親手做的,就總有它獨特的滋味。

第二天早上是被樓下包子鋪的蒸籠聲吵醒的。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縫發了會兒呆,突然想起林小滿虎口的傷疤,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手 —— 指節處的硬繭還在,只是不知爲何,總覺得指尖沾着點若有似無的麪粉香。

爬起來找衣服時,發現昨天那件皺巴巴的襯衫被疊得整整齊齊,領口的咖啡漬居然淡了不少。我對着鏡子系領帶,打了個歪歪扭扭的結,突然想起給麪包裝袋時折的邊角,忍不住笑出了聲。

以前總覺得系領帶是最麻煩的事,現在倒覺得,至少不用每天洗沾着黃油的圍裙。

出門時路過 "發酵時光",林小滿正站在門口擺招牌,草莓圍裙在晨光裏亮得晃眼。她抬頭看見我,居然笑着揮了揮手:"早啊。" 我愣了半秒,也抬手打招呼,手指差點把公文包的提手捏變形 —— 這還是我第一次和她說話。

"要買點甚麼嗎?剛出爐的可頌。" 她掀開玻璃櫃,金黃的麪包冒着熱氣,香氣比昨天穿越時聞到的更真切。我看着那些層層酥脆的紋路,突然想起自己搓成油條的法棍,臉有點發燙:"來... 來一根法棍。"

她包裝時,我瞥見操作間裏的小姑娘正在擦烤盤,動作麻利得像在跳踢踏舞。林小滿的虎口貼着塊新的創可貼,白色的,在陽光下有點晃眼。"昨天... 麻煩你們了。" 我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她愣了愣,隨即笑起來:"你說那個 ' 意外之喜 ' 啊?好多客人說特別有嚼勁呢。"

咬着法棍往地鐵站走時,發現麪包的截面真的歪歪扭扭,像條蜷着的小蛇。可嚼起來確實有股特別的麥香,混着點焦脆的邊,像極了小姑娘說的 "努力的味道"。

路過煎餅攤時,老闆正對着城管的電瓶車揮手:"今天少放辣啊張隊!" 突然覺得,這城市裏的每個人,都在自己的方寸之地,用着不同的方式努力着。

地鐵上刷手機,王總監又發來消息:"上午十點帶趙老闆看江景房,這人特別講究風水,你提前準備點說辭。" 趙老闆我有印象,上個月帶他看了五次房,每次都要拿着羅盤在陽臺站半小時,說甚麼 "主臥的牀不能對着廁所",最後跟我說 "還是覺得你上次推薦的 loft 更有靈氣"。

我對着屏幕嘆了口氣,剛想回復 "收到",突然看見朋友圈彈出條新動態。是個叫 "老陳速寫" 的賬號,發了張地鐵站的素描,畫裏穿西裝的男人正咬着法棍趕地鐵,嘴角沾着點麪包屑。配文寫着:"清晨七點的匆忙,也藏着甜。"

畫筆與螺絲刀的選擇

這畫看得我心頭一跳。老陳是我上週在咖啡館遇到的畫家,當時他正對着窗外速寫,面前擺着杯沒加糖的美式,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我當時還想,這人真自在,不用對着客戶賠笑臉,不用背業績指標,每天看看風景畫畫畫,多好。

到公司時,王總監正拿着計算器算賬,看見我就招手:"小周,趙老闆那單要是成了,這個月績效給你加兩百。" 我剛想點頭,突然想起林小滿那張皺巴巴的進貨單,忍不住多嘴問了句:"總監,您說... 咱們這行,是不是跟開面包店差不多?"

他推了推眼鏡:"你睡糊塗了?賣房子能跟賣麪包比?" 頓了頓又說,"不過啊,都得憑良心。你給客戶推薦合適的房,就像人家給客人烤新鮮的麪包,心裏踏實。" 說完低頭繼續按計算器,鬢角的白頭髮在日光燈下有點顯眼。

十點整,趙老闆準時出現在小區門口,手裏果然拎着個黃銅羅盤。我剛想開口介紹戶型,他突然指着綠化帶裏的石榴樹說:"這樹好,多子多福。"

我順着他的話頭說:"是啊,您看這樓間距,採光特別好,就像麪包發酵需要足夠的空間..." 話沒說完就被自己噎住了 —— 這都甚麼比喻,怕是被面包店洗腦了。

沒想到趙老闆居然點頭:"有道理有道理。" 他圍着樓轉了三圈,羅盤指針轉得像個陀螺,突然說:"小周,你這人挺實在的,不像上次那個中介,淨說些虛的。" 我愣了愣,想起自己昨天給焦麪包編的 "獨家工藝",臉又開始發燙。

中午陪趙老闆在小區門口的麪館喫飯,他扒拉着牛肉麪說:"其實我年輕時也想當畫家,天天揹着畫板到處寫生。" 我差點把筷子掉在地上:"真的?"

他笑起來:"可不是嘛,後來爲了給我媳婦買套房,畫筆換成了螺絲刀,成了裝修工。" 他指了指窗外的江景,"現在就想找個能看見江的房,退休了好重拾起畫筆。"

我看着他眼角的皺紋,突然想起老陳速寫本上的畫。原來每個人心裏都藏着個沒實現的念想,就像我羨慕林小滿的麪包香,林小滿說不定正羨慕我能穿西裝呢。

下午回公司交報表,路過茶水間時聽見同事們在聊天。"聽說沒,臨江大道那家畫廊要倒閉了,老闆欠了三個月房租。" 我端着水杯的手頓了頓 —— 臨江大道的畫廊,老陳好像就在那附近畫畫。

下班時特意繞去臨江大道,果然看見家畫廊的卷閘門拉了一半,門口堆着畫框。老陳正蹲在地上打包畫作,襯衫袖子卷得老高,胳膊上沾着顏料,看起來比我還狼狽。

他抬頭看見我,苦笑着指了指地上的畫:"沒辦法,房租漲得比顏料還快。"

我看着那些畫,有江灘的落日,有地鐵裏的人羣,還有張畫的是 "發酵時光" 的玻璃櫃,裏面擺着歪歪扭扭的法棍。"畫得真好。" 我由衷地說。他嘆了口氣:"還有甚麼用?不能當飯喫。

昨天給人畫肖像,人家嫌我把他畫老了,一分錢沒給。"

我突然想起林小滿被投訴的硬麪包,想起王總監磨破袖口的運動服,想起趙老闆放下畫筆拿起螺絲刀的無奈。原來這世上根本沒有容易的活法,你羨慕的光鮮背後,都藏着不爲人知的難處。

夜風中的甜香與期待

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霞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手機在口袋裏震動,是林小滿發來的消息:"今天的法棍賣完了,明天給你留一根?" 我笑着回覆 "好啊",抬頭看見老陳揹着畫夾往地鐵站走,背影在夕陽里拉得很長。

夜風裏飄來燒烤攤的香味,混着遠處麪包店的甜香。我摸了摸口袋裏的戶型圖,突然有點期待明天的太陽 —— 不管是帶客戶看房,還是偶爾做個穿越的夢,總歸都是要往前走的。

只是睡前躺在牀上時,我盯着天花板又開始胡思亂想:不知道當畫家,是種甚麼滋味呢?

剛閃過這個念頭,後頸突然又傳來一陣熟悉的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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