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後廚新來個幫工,臉純嘴甜。
我讓她把竈上溫着的老湯騰個地方。
下一秒,卻聽到後門泔水坑嘩啦一聲巨響。
等我衝過去時,她正費力端着那口見底的湯鍋,一臉求表揚地看着我。
“靜姐,我幫你處理好了!我看那湯黃乎乎的像泔水,就直接倒了,鍋我馬上給你刷乾淨!”
我盯着那口空鍋,只覺得一陣天旋地地轉,差點沒站穩。
丈夫李強聽到動靜趕來,小雅的眼圈瞬間就紅了,委屈抽噎着:
“強哥,我就是想幫靜姐分擔一下......”
他看都沒看我一眼,心疼地拍了拍小雅的肩膀,然後扭頭一巴掌扇我臉上:
“你吼個屁?她新來的不懂不正常?”
“你當了快二十年廚子,連句利索話都說不明白,你還有臉生氣?”
我氣得渾身發抖:
“正常?哪個正常人會把熬了十幾年的鎮店老湯當泔水倒了?!”
“行了!”他一臉理所當然地打斷我,“別爲你一鍋破湯耽誤正事,沒它飯店還不能開了?”
我看着他那張蠻不講理的臉,突然笑了。
千萬粉絲的探店博主今晚就來,點名要直播喫這道湯菜。
我看沒我這個湯,他餐廳怎麼開!
1
我正坐在廚房發愁,李強和小雅正好從外面回來。
一包東西啪的扔在我腳邊,白色粉末撒了一地。
是雞精。
小雅紅着眼睛,搶先開口:
“靜姐,這個你先用着。”
她頓了頓,挺直了腰背,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
“雖然不是我的錯吧,但我這個人有責任心。”
我看着那一地的粉,又看看她那副問心無愧的模樣,氣得渾身發抖。
李強根本沒理我,而是立刻上前,溫柔地拍了拍小雅的後背,語氣裏滿是安撫:“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最善良,別跟她一般見識。”
他這才轉向我,臉上已經換上了一副不耐煩的施捨表情。
“行了,別拉着個臉了。拿這個湊合一下,這事就算過去了。”
我難以置信地看着他:
“湊合?李強,你忘了這店是怎麼開起來的嗎?我爸傳承的老湯手藝,就是靠真材實料,不能湊合!”
我話剛說完,小雅的眼淚突然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靜姐,我知道你心裏只有你爸爸的祖傳祕方,可......可這家店現在姓李了啊!你總把爸爸掛在嘴邊,是不是覺得強哥......他一個外人,配不上這家店,也配不上你啊?”
聲音不大,字字誅心。
外人兩個字,像一根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李強的心上。
他的臉瞬間陰沉,一個箭步衝上來,一把揪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後門的泔水坑拖。
“你覺得老子是外人是吧?”
他把我按在臭氣熏天的坑邊:
“你覺得那鍋破湯寶貝是吧?跟你那個死爹一樣當個寶供着,你有種去把它給喝回來!”
我忍着胳膊被扭着的劇痛,咬牙道:
“李強你瘋了?!是那麼回事嗎?你別被她忽悠了。
“那湯是咱店裏的招牌!多少人點名要喫!它給我們賺了多少錢你不知道嗎?那都是咱們一輩子賺不出來的血汗錢啊!”
我還試圖和他講道理。
小雅立刻哭着跑過來拉他:
“強哥,你別生氣,這事都怪我......”
“可是,靜姐罵我就算了,她怎麼能......怎麼能覺得你是靠着她爸爸的老湯喫軟飯呢!”
說完,她偷偷白了我一眼。
喫軟飯三個字一出,徹底引爆了他可憐的自尊心。
他心疼地把小雅護在身後,雙眼赤紅地瞪着我,一把按住我的後腦勺,就要往那油膩的泔水裏摜。
“喫軟飯是吧?來!老子讓你喫軟飯!”
我死死攥着他的手,儘量遠離那令人作嘔的水坑:“你做夢!”
小雅忙抓住他的胳膊。
“強哥,別爲了我生氣!”
“要不......咱們乾脆把那個老湯包也扔了!咱們今天就證明給所有人看,這家店不靠她爸的東西,就靠你李強,也能火!”
他猛地鬆開我,轉身衝進後廚。
我心裏一咯噔,連滾帶爬地跟進去。
“你住手!”
只見他從老湯鍋的角落裏,扯出了那個用紗布緊緊包裹着,煨成深褐色的最後一塊湯種。
“不要!”
他卻像沒聽見一樣,走到後門,手臂一揚,那塊承載了我家兩代人心血的湯包,噗通一聲,掉進了骯髒的泔水裏。
他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着癱在地上的我,臉上閃着病態的快意。
“你爹的東西沒了。我看你還拿甚麼在老子面前橫!”
我看着在泔水裏翻騰的湯包,心裏一片冰冷。
他以爲那就是個湯包。
可他根本不知道,那是這店的根!
今晚千萬粉絲的探店博主就要來直播,點名要喫這個湯菜。
現在好了,我看他怎麼收場。
2
僵持不下時,店裏的電話響了。
李強打開手機免提,是個熟客。
他客氣又興奮:“李老闆,今晚我帶幾個兄弟過去湊熱鬧,記得把湯留好啊!”
李強滿臉堆笑地應下,掛了電話,立刻把頭轉向我,頤指氣使地發號施令:
“行了,去準備準備。”
我靠在牆邊,雙手抱胸,努力平息着。
聲音裏沒有一絲波瀾:
“湯種沒了,香料包也沒了,做不出來。”
李強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隨即漲成了豬肝色。
他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響聲讓店裏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你們都聽聽呀,這就是我們的大廚!她知道老顧客馬上到,因爲一點小事,就在這兒跟我擺譜撂挑子,我告訴你們,這店要倒了,全是她的事!”
員工們反應過來,立刻紛紛指責,甚麼難聽說甚麼。
“老天爺啊,人家都低頭了,你能不能別拿喬了?”
“你可真行,大家都是掙一口飯喫,你要是敢讓我們失業,我們跟你急啊!”
“現在餐飲多難幹啊,好不容易有老顧客願意來,你就不能想想辦法嗎?”
“我看你就是自己不高興,就想毀了我們所有人,要點臉吧!”
一片慌亂的指責聲中,小雅怯生生地走到李強身邊,小聲說:
“強哥,要不讓我試試吧?咱店裏還有濃湯寶,至少能做出個樣子來,總比某些人甚麼都不幹,空着強......”
我看着這場荒唐的鬧劇,冷笑一聲。
“讓你做?你除了會討你強哥歡心,還會做啥?一個連高湯和泔水都分不清的人,靠着嬌滴滴說幾句話就會做飯了?”
小雅一愣,瞬間眼圈通紅,哭着說:
“靜姐,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可我也是真心想爲店裏做點事啊!”
李強看着她哭得梨花帶雨,心疼得無以復加。
他大步流星地衝到我面前,揚手就是一記耳光。
“你嘴裏是塞了泔水嗎?”他雙眼赤紅,指着我的鼻子罵,“跟你那個死爹一樣,守着點破規矩就以爲自己了不起了?!”
我耳朵嗡嗡作響,臉上火辣辣地疼。
“李強,你個忘恩負義的狗東西,我爸臨走前,你跪在他牀前,指着牆上祖宗的牌位發誓,說你這輩子就只會有一張牀,只會對我一個人好,會把我爸的手藝,看得比你自己的命都重要!”
“你現在呢?自從她來咱店裏,你幾天沒跟我好好說過話了?”
“現在還有臉跟我談這是破規矩?!”
我抬起頭,直視着他。
第一次覺得眼前這個男人,竟然如此可笑。
“破規矩是吧?行,我看咱倆也沒甚麼可說的了,離婚吧。”
他愣住了。
幾秒過後,忽然哈哈大笑:
“離婚?就爲這點破事,你要跟老子離婚?!”
周圍的員工也像是被點着了一樣,紛紛跳出來指責我。
“真是瘋了,不想着幫忙還想着離婚?”
“看人家小姑娘好看就想東想西的。”
“這種動不動拿離婚做威脅的,簡直就是丟我們女人的臉!”
“我看她就是想毀了這家店,自己得不到也不讓別人好過!”
一片聲討中,小雅忽然撲通一聲,跪在了我面前。
她一邊用力磕頭,一邊帶着哭腔哀求:
“靜姐!我給您磕頭了!求求您別生氣了,別拿店的前途開玩笑!
“都是我的錯,您要打要罵都衝我來,千萬別拿大家的工作出氣啊!”
3
小雅這一跪,像是在滾油裏潑了一瓢冷水,瞬間炸開了鍋。
“你起來,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我伸手想把她拽起來,話音未落,李強就從背後猛地一推。
我毫無防備,整個人重重撞在冰冷的不鏽鋼備菜臺上,後腰傳來一陣鑽心的疼。
我咬牙撐住檯面,剛一回頭,李強就指着我的鼻子厲聲喝道:
“怎麼?你還想跟小雅動手?!”
我冷冷地看着他:“我要是想動手,她現在早躺下了。”
“我怎麼就娶了你這麼個毒婦!”
他暴怒着,一把扯下後廚與前廳之間那塊厚重的防油門簾,狠狠地抽在我身上,布料上的油污瞬間把我弄得髒的要死。
他指着狼狽的我,對着外面所有員工說:
“你們都看到了!她不光要砸我們的鍋,現在還敢威脅我,想動手打我!”
“今天她敢打我這個老闆,明天就能砸了你們所有人的飯碗!你們說,這種人還能留嗎?”
我走了,廚師長的位置就空出來了。
多少人眼中釘似的盯着,恨不得早就把我趕走。
這麼好的機會,誰會放過?
牆倒衆人推。
“不能留!”
“強哥,教訓她!這種女人就該打!”
“把她扔出去!別讓她髒了我們的地方!”
在一片叫囂聲中,李強一步步向我逼近。
“你看看,多少人不喜歡你。”
“我身爲你的丈夫,就有義務教教你怎麼做人!”
他一把揪住我的頭髮,我疼得齜牙咧嘴。我拼命掙扎,卻被他死死按住。
我掐住他的虎口:
“李強!你再動我一下,我就把街坊四鄰都叫來看看,看看你李老闆是怎麼打老婆的!”
他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叫?我今天就打給你看!我教訓我自己的婆娘,我看誰敢放一個屁?”
說完,他抓着我的腦袋,朝着竈臺邊上掛着鐵鍋的鑄鐵架子撞了上去。
“哐當”一聲巨響,我瞬間眼冒金星,鐵鏽的氣味瀰漫在我口腔裏。
他像扔垃圾一樣把我甩在滿是油污的地上。
許是撒了氣,用腳尖踢了踢我:
“行了,這麼多年夫妻,你不會做人,我還能跟你一般見識?”
“你給她道個歉,這事兒翻篇。”
我癱在溼滑的地上,用盡最後的力氣,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沒門。”
“行,你嘴硬!”
他一把拽起我,像拖一條狗一樣,把我拖到後廚最角落的外面。
一腳踹開泔水坑的鐵蓋,一股濃稠、酸敗的惡臭瞬間湧了上來。
廚房所有油污和食物殘渣最終彙集的地方。
我看着那池子裏半凝固的、漂浮着爛菜葉的骯髒油脂,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你想幹甚麼?!”
李強冷笑着,根本不理會我的掙扎,抓住我的後頸,像按住一隻待宰的牲口。
他都沒怎麼用力氣,就把我的頭,狠狠地按進了那黏膩滑溜、令人作嘔的隔油池裏。
冰冷、腥臭的油脂瞬間淹沒了我的口鼻,灌進我的耳朵,黏住了我的頭髮和眼睛。我無法呼吸,只能聞到那股混合着腐爛食物和陳年油垢的惡臭。
“你不是高貴嗎?你不是看不起我們嗎?不是覺得我們都是靠你爹開下去的嗎?”
“你就給老子好好嚐嚐,你爹跟這些垃圾,到底有甚麼區別!”
4
我掙扎抬起頭,倒在一邊。
看我渾身污穢,在地上蜷縮成一團。
小雅假惺惺地走過來,捂着鼻子,假模假樣對李強說:
“算了,強哥,氣大傷身啊。”
“而且這裏太髒了,我們快走吧別燻着了,晚上還有顧客呢。”
李強發泄完了,胸口還是氣的一鼓一鼓的。
他似乎也覺得自己做得有點過火,走過來粗暴地伸手想把我拉起來。
嘴裏嘟囔着給自己找的臺階:
“算你走運,要不是小雅大人有大量,今天這事沒這麼好收場!”
我順着他的力道,慢慢乖乖地站了起來。
低着頭,看不清表情。
所有人都以爲這場鬧劇終於結束了。
就在小雅轉身,準備跟着李強離開的那一剎那。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從她背後狠狠一推!
“啊——!”
小雅根本來不及反應,整個人尖叫着,一頭栽進了池子裏!
慘叫響徹整個後廚。
她像瘋了一樣在裏面撲騰,骯髒的油脂和爛菜葉糊了她滿頭滿臉。、
那股惡臭讓她邊乾嘔邊哭罵:
“陳靜你這個瘋子!救命啊,強哥救人家。”
李強急得滿頭大汗,在池邊團團轉,卻又嫌惡心,根本不敢下去救人。
可我知道,他不是因爲小雅受傷憤怒。
而是因爲他護着的人,在他面前,被我用更不堪的方式給羞辱了而不甘心!
他這種自尊比天大的男人,絕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你自找的!”他吼着,轉身抄起旁邊臺子上那口準備裝老湯的陶瓷鍋,想都沒想就朝我砸了過來!
我側身一躲。
“哐啷!”
沉重的陶瓷鍋擦着我的肩膀飛了出去,重重砸在後廚門口的地上,碎成了一片片。
門口,一個舉着手機正準備往裏走的男人,嚇得猛地後退一步,鏡頭都晃了一下。
他對着手機,一臉驚魂未定地解說:
“哎家人們,喫個老湯菜怎麼還有這麼個環節呢?差點給我來個開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