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是被父母放棄的那個孩子。

地震時,他們爲了救姐姐,眼睜睜看着預製板砸在我身上。

我死了,但我的意識被困在了這具殘破的身體裏。

我看着他們把我埋在後院,對外宣稱我已失蹤。

一年後,姐姐開車撞死了人。

爸媽挖出我的屍體,給我穿上姐姐的衣服,製造了我畏罪自S的假象。

他們抱着姐姐,溫柔地安慰:“沒事了,死人是不會開口說話的。”

可他們不知道,那天晚上,負責驗屍的法醫,是我暗戀了十年的竹馬。

更不知道,我的屍體,正在一點點地“活”過來。

1

“爸,媽,怎麼辦?”姐姐林悅聲音顫抖,“我不是故意的......他突然衝出來,我真的來不及剎車!”

媽媽一把摟住她,安慰。

“別怕,悅悅。”

她的聲音很輕很柔。

“你馬上出國,不能留案底。”

爸爸狠狠碾碎菸頭。

“只有一個辦法。”他一字一句,“讓林薇頂罪。”

我心下抽痛。

寒意比死亡時更刺骨。

一年前的地震,爸媽爲了救姐姐,放任轟塌的板磚將我砸死。

救援隊來了又走,他們翻遍了廢墟,卻唯獨錯過了被壓在最深處的我。

我成了一個活在自己屍體裏的囚徒。

三天後,當週圍徹底安靜下來,我聽到了熟悉的腳步聲。

是爸爸媽媽。

他們拿着鐵鍬,來到了我被掩埋的地方。

我以爲他們是來救我的,哪怕我已經是一具屍體。

然而,爸爸的第一句話就將這絲希望徹底碾碎。

“就是這裏,挖吧。不能讓救援隊發現,不然報死亡太麻煩了,還會影響悅悅的心理健康。”

媽媽的聲音帶着哭腔,卻不是爲我:“我的悅悅嚇壞了,這幾天一直做噩夢。我們快點把......把她處理掉,就當她失蹤了,這樣對誰都好。”

他們把我從廢墟里拖了出來,我那張血肉模糊的臉,讓他們不約而同地別開了頭。

“快點,找個地方埋了。”爸爸的聲音很不耐煩。

他們把我拖到了後院那棵老槐樹下。

他們挖了一個淺坑,像扔垃圾一樣,把我扔了進去。

泥土一鏟一鏟地蓋在我的身上,冰冷、潮溼,帶着令人窒息的絕望。

我的父母,則對外宣稱,他們的小女兒林薇,在地震中失蹤了。

他們甚至沒有爲我立一塊碑。

在他們心裏,我或許從未存在過。

我就這樣,在無邊的黑暗和孤寂中,聽着地面上他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笑聲,度過了一年。

我以爲,這就是我永恆的結局。

直到那一天,後院的泥土再次被挖開。

姐姐林悅開車撞死了人。

他們居然讓我這個死了一年的人,爲她頂罪?

“可是她已經......”林悅猶豫。

“死人最合適!”爸爸打斷她,眼中閃着瘋狂,“製造假象!就說林薇躲了一年,撞人後畏罪自S!”

媽媽眼睛瞬間亮了。

“對!銷燬行車記錄儀,把悅悅的衣服換到她身上。”

媽媽看向我殘破的身體,滿臉嫌惡。

他們當着我的面,冷靜商議如何利用我的屍體。

我體內的怨氣如火山翻湧。

想尖叫。

想質問。

你們的心是甚麼做的!

可我只能“看”着。

看着姐姐脫下名牌連衣裙,上面還沾着無辜者的血。

看着媽媽強忍噁心,將裙子套在我僵硬的身體上。

拉鍊拉不上。

她粗暴一扯。

撕裂聲在後院格外刺耳。

他們給我噴上姐姐的香水。

濃郁甜香混合腐臭,詭異得令人作嘔。

爸爸拿來農藥,撬開我僵硬的牙關,粗暴灌入。

做完這些,他們把我裝進麻袋。

像垃圾一樣扔進後備箱。

深夜。

郊外懸崖下。

他們拋下我,僞造跳崖自S。

2

車裏,媽媽抱着顫抖的姐姐,用最溫柔的聲音安慰:“沒事了,悅悅,都過去了。”

“死人不會開口說話。”

是啊。

死人不會開口說話。

他們以爲萬無一失。

以爲我將永遠揹負“肇事逃逸、畏罪自S”的罪名,腐爛在無人知曉的角落。

可他們不知道。

千算萬算,漏了一件事。

當警方發現我的屍體,送到法醫中心時,那個深夜被緊急叫來驗屍的法醫——

是我暗戀十年的竹馬,顧言。

時隔一年多再次“見到”他,我的意識掀起滔天巨浪。

顧言走近,掀開我臉上的白布。

當他看到我那張被泥土、屍水和腐爛侵蝕得面目全非的臉時。

好看的眉頭微微皺起。

助手在一旁念基本信息:“無名女屍,女性,年齡初步判斷20歲左右。在城郊飛霞山懸崖下發現,身邊有農藥瓶,警方初步判斷爲服毒後跳崖自S。對了,家屬已經找來了,說是他們一年前失蹤的女兒,叫......林薇。”

當“林薇”兩字從助手口中說出,顧言握鑷子的手一顫。

我“看”着他,心中湧起無盡悲涼。

顧言,你還能認出我嗎?

在你心裏,我是不是也成了畏罪自S的罪人?

他沒說話,只是戴上乳膠手套,開始專業而細緻的檢查。

他的動作很輕,沒有絲毫嫌惡,每一個細節都透着小心翼翼。

他檢查着我身上的衣物,那件屬於林悅的昂貴連衣裙。

眉頭微蹙,似乎在思索甚麼。

“死亡時間初步判斷在一週前,與現場農藥瓶內成分的毒發時間吻合。”助手說道。

顧言搖頭,目光落在我已經部分皂化的皮膚上,以及暴露在外的骨骼上。

“不對。”

他開口,聲音沙啞低沉。

“屍體的腐爛程度,絕不止一週。你看這裏的屍蠟形成,還有部分組織的白骨化......這至少是死後數月,甚至一年以上纔會形成的。”

助手愣住:“可是......家屬和警方的報告都說......”

“報告是人寫的,屍體不會說謊。”

顧言打斷他,眼神銳利。

“她不是最近才死的。”

我的意識狂震!

他發現了!

他竟然從我這具被精心僞裝的屍體上,看出了破綻!

檢查還在繼續。

他的手指劃過我的四肢,檢查着骨骼。

當他觸碰到我左腳腳踝時,停住了。

那裏有一道很淺的月牙形疤痕。

那是我十歲那年,爲了夠樹上的野果從梯子摔下劃傷的。

當時血流不止,是顧言揹着我一路跑到幾里外的衛生所。

傷口縫了三針,留下永遠的印記。

這個疤痕如此隱祕,連我父母和姐姐都未必記得。

可顧言記得。

我“看”到他身體瞬間僵住,口罩上方的眼睛裏湧上震驚、難以置信,以及......巨大的悲痛。

他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摩挲那道疤痕,動作溫柔得令人心疼。

“薇薇......”

他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在我死寂的意識裏炸響驚雷。

他認出我了!

他真的認出我了!

下一秒,他猛地拉開我身上那件撕裂的連衣裙。

開始檢查我的背部。

在腐爛皮肉之下,我那因地震而粉碎性骨折的脊椎和肋骨清晰暴露。

那是致命的、無可僞裝的舊傷!

“這是......擠壓傷。大規模、高強度的瞬間擠壓造成的粉碎性骨折。”

顧言的聲音冷得刺骨。

“這種傷,絕不可能是跳崖造成。更像是......被重物活活壓死的。”

3

他抬起頭,眼中所有悲傷和迷茫都褪去,只剩下令人心悸的冰冷火焰。

他看着我,眼神專注而堅定,那是在做無聲的承諾。

“林薇,告訴我,到底發生了甚麼?”

顧言沒有聲張,他開始頻繁地出入檔案室,調閱一年前那場大地震的所有失蹤人口卷宗。

他去了我們家原來住的那個片區,走訪了那些倖存下來的老鄰居。

“老林家那個小女兒啊?地震後就再也沒見過。”

“他們一家倒是命大,都跑出來了。就是可憐了那小姑娘,不知道是不是死在地震中了。”

鄰居們的隻言片語,像一塊塊拼圖,在顧言的腦中,逐漸拼湊出一個令他心寒的輪廓。

林悅,我的好姐姐,她以爲自己已經高枕無憂。

她開始忙着準備出國留學的各種手續,甚至還去商場購物,慶祝自己“新生”。

期間爸媽拿着受害者家屬寫的諒解書,要求儘快火化屍體,好讓我入土爲安。

“這是諒解書,屍檢就不必了。”

看着這對夫妻,顧言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他淡淡點頭,接過諒解書。

“好的,我會盡快處理。”

爸媽滿意地離開了法醫中心,以爲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

可他們不知道,顧言根本沒有按照他們的意思火化我。

相反,他把我的屍體轉移到了一個隱祕的冷藏室裏。

那天晚上,顧言一個人坐在解剖臺前,注視着我殘破的身體。

“薇薇,我不會讓你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死去。”

他輕撫着我腳踝上的疤痕,聲音哽咽。

“我一定會爲你討回公道。”

而我,感應到了他的想法。

我將我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在了我手腕上的一件東西上。

那是一隻銀手鐲,上面刻着細密的祥雲圖案。是奶奶在我十歲生日時送給我的,我一直戴着,從未離身。

地震時,它被壓得變了形,深深地嵌進了我的皮肉裏。

現在,是時候讓它“回家”了。

那天晚上,媽媽做了一個很不安穩的夢。她夢見冰冷的我,站在她的牀邊,手腕上鮮血淋漓。

她猛地從夢中驚醒,心臟狂跳不止。

她下意識地伸手去開牀頭燈,卻摸到了一個冰冷的、堅硬的物體。

她疑惑地拿起那個東西,藉着窗外慘白的月光一看——

那是一隻變形的、沾着乾涸血跡和泥土的銀手鐲。

手鐲上那熟悉的祥雲圖案,在月光下,顯得無比猙獰。

“啊——!”

一聲劃破夜空的淒厲尖叫,從我家的別墅裏傳了出來。

爸爸被驚醒,衝進房間,就看到媽媽像見了鬼一樣,蜷縮在牀角,指着地上的手鐲,渾身抖得像篩糠。

“是、是她的!是林薇的手鐲......”媽媽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它怎麼會在這裏?它怎麼會跑到我的枕頭下面?”

爸爸撿起手鐲,那冰冷的觸感和熟悉的圖案,讓他也倒吸一口涼氣。

本該在幾公里外,停屍房裏我屍體上的東西,竟然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了他們的臥室裏!

這已經超出了他們能夠理解的範疇。

“不可能!”爸爸聲音堅定。

林悅揉着惺忪的眼睛跑來詢問情況。

在看到那隻手鐲時,慌了神。

“這手鐲,不是在姐姐手上嗎,怎麼會…”

她的話沒說完,樓上突然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音。

咚咚咚。

像是有人在敲門。

三人對視一眼,都聽出了那個節奏。

4

那是我小時候回家時特有的敲門方式。

先敲三下,停一下,再敲兩下。

林悅的腿都軟了。

“爸,媽,我害怕......”

爸爸強作鎮定,拿起棒球棍往樓上走。

“胡扯,肯定是樓上的管道壞了。”

可當他推開林悅房間的門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房間裏一片狼藉,衣服散落一地。

而林悅的梳妝鏡上,用口紅寫着幾個字:

“還我命來。”

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用顫抖的手寫出來的。

而那支口紅,正是我生前最愛用的那個色號。

爸爸的手在顫抖,棒球棍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他慌忙跑下樓,臉色慘白。

“快,快收拾東西,我們今晚就住酒店。”

三人連夜搬到了市中心的五星級酒店。

可即使這樣,怪事還是不斷髮生。

林悅的手機裏開始收到來自我號碼的信息。

“姐姐,你過得好嗎?”

“我好冷,好痛。”

“爲甚麼要讓我替你死?”

林悅嚇得把手機砸了,可新買的手機還是會收到同樣的信息。

媽媽也不好過。

她每天晚上都會做噩夢,夢到我從土裏爬出來,滿身泥土地站在她牀前。

爸爸則開始頻繁地接到騷擾電話。

電話裏傳來的,是我小時候叫他爸爸的聲音。

“爸爸,我好餓,你爲甚麼不給我喫飯?”

“爸爸,我好疼,你爲甚麼不帶我去醫院?”

一家三口被折磨得精神瀕臨崩潰。

終於,媽媽提出了一個建議。

“我們去找大師吧,找個厲害的道士來看看。”

爸爸連連點頭。

“對,一定是林薇的魂魄不散,我們得想辦法超度她。”

他們託關係找到了市裏最有名的超度大師——張半仙。

張半仙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留着山羊鬍,總是一副仙風道骨的樣子。

聽完他們的描述,張半仙搖頭嘆息。

“這是典型的冤魂索命啊。死者生前怨氣太重,死後魂魄不散,專門回來報復仇人。”

林悅臉色更白了。

“大師,那該怎麼辦?”

張半仙撫着鬍鬚,故作神祕地拿出那本泛黃的“通靈筆記”。

三人如同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筆記裏給出了唯一的“化解之法”:

“欲平此怨,需罪魁禍首者,於怨靈初殞之地,以血爲引,焚香叩首,將其所犯之罪行,一字不差,盡數泣告於天地。若心不誠,或有欺瞞,必遭怨靈反噬,萬劫不復。”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精準的針,紮在爸媽和姐姐最恐懼的神經上。

林悅慌張:“這說不定是陷阱!萬一......萬一她真的在那裏......”

“不去?不去我們全家都得被她耗死!”爸爸一把抓住林悅的肩膀,面目猙獰地吼道,“你看看你現在像個甚麼樣子!你還想不想出國了?你還想不想活了!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媽媽也附和道:“你爸說得對!悅悅,我們必須這麼做!只要平息了她的怨氣,一切就都結束了!我們跪下,我們認錯,只要她能放過我們,做甚麼都行!”

在死亡的恐懼和求生的本能面前,所有的理智和懷疑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們查了天氣預報,三天後,將有一場大暴雨。

他們決定,就在那個雨夜,按照筆記上所說,回到那個埋葬了我的後院,舉行一場所謂的“懺悔儀式”。

酒店的房間裏,顧言收到了超度大師發來的信息:“魚已上鉤。”

顧言看着窗外陰沉的天空,眼中沒有絲毫的溫度。

他撥通了一個電話,聲音冷靜而清晰:“張隊,可以準備收網了。時間,三天後的雨夜。地點,城東麓山別墅區,七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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