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神祕的UP主

一晃眼,又過了4年。

這4年間我過得很不好。

因爲不善言辭,在法務部給公司打輸了好幾場版權官司,年度績效C,不得不轉去運營部。

在運營部,因爲重要文案出錯,又是年度績效C。人力資源部找我談話,說只能再給我一次轉崗的機會。如果年度績效還是C,那麼我將被“優化”。

於是,我到了產品部,終於在這裏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寫PRD文檔,畫線框圖,與運營、技術協調,雖說仍然磕磕碰碰,但總算完成了幾個大項目。年度績效也拿到了A,我感覺對自己有了點信心。

這一天,我和研發開會討論一個個性化推薦的需求,會議結束時已經是晚上11點了。想着還有一個需求文檔明天早上要交給部門老大,就考慮要麼就在公司裏再睡一晚算了。

正在寫着需求文檔,手機亮了一下,是小小發來的微信。

她發過來一堆圖片,包括婚紗照,以及婚禮的照片。

新郎微胖,但眉宇間充滿了自信。

我愣愣地盯着這些照片很久,把手機扔在辦公桌上,頹然地靠在辦公椅上,不知不覺間,淚水從眼角流了下來。

之前其實已經聽大學同學們說起過,小小找了當地一個廳局級幹部的兒子做男朋友,感情很穩定,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

我一度爲她感到高興。

但真的知道她結婚了,我的心裏仍然感受到一陣陣劇烈的酸楚。

需求文檔是寫不成了,我丟下電腦,拿過旁邊的VR眼鏡戴上,打開公司的VR版APP,開始看裏面的VR全景視頻。

這種產品的沉浸感很強,而我們公司的VR版APP,也是我手上最重要的項目,甚至可以說,是我從無到有一手推動出來的。每次使用,我都能暫時拋卻很多煩心的事情,樂在其中。

這一次,我看的是一條合作方上傳的旅遊類視頻——“詭異恐怖的落痋礁之旅”。

VR視頻開始了,眼前一座很小、但很漂亮的島嶼,方圓大概也就零點幾個平方公里,淡黃色的海灘,倒扣擱淺的木漁船,以及蔚藍的大海,一切都十分美好。

我好奇地轉動頭部,發現周圍還有好幾個遊客也在島上閒逛。

“這地方真好。”

“不想回去了。”

“你看這個貝殼。”

遊客們閒聊的聲音,也通過VR設備傳到我的耳朵裏。

這視頻分辨率還是不行,另外進度條隱藏得也深了些,得畫線框圖提需求讓研發部門改一下。

我這麼想着,就打算摘下VR眼鏡,繼續伏案幹活。

也就在這時,我聽到背後有一個女人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馬上要來風暴了,還是快點上船吧。”

這句話,讓我身體猛地一震。

是她?

我從辦公椅上站起來,扭回頭去看。

VR眼鏡裏,聲音傳來的方向上,有一個女人的身影,長髮、黃色的連衣裙。

就好像一把重錘,敲擊在我的心臟上。

是媽媽嗎?

這身形太像了,就和8年前我最後見到她時一樣苗條。而這個女人身上的這套連衣裙我也非常熟悉,母親最喜歡的款式。8年前我最後一次見到她時,她身上穿的就是穿着這套連衣裙。

我的呼吸粗重起來,緊緊地盯着她看。

她站在海灘邊的一株銀毛樹邊,面朝着我。但她距離我比較遠,而且這條VR視頻的清晰度比較低,我看不清她的臉。

我在心裏默唸:走過去,走過去。

但是,拿着設備拍攝這段VR視頻的人,並沒有走過去。

這是一段3Dof視頻,不是6Dof的,在這個場景裏,我可以上下左右轉動視角看,但不能隨意地走動觀察,我在這個場景裏的位置,只能是VR視頻拍攝者所在的位置。

我只能緊緊地朝着那個那個女人所在的方向看,眼睜睜地看着她的身影漸漸地遠離。

此時的天色微微有些暗了下來。一個男人叫道:“大家快上船!”

島上的人紛紛朝岸邊那條小艇上小跑着過去。但那個黃色連衣裙並沒有動,她依然站在銀毛樹旁邊,朝我們看着。

“這女的是誰?好像不是我們團的?導遊你知道麼?”上了小艇後,有人指着那個黃連衣裙女人問道。

“不是我們團的,或許是其他團的。看打扮,像是城裏的,怎麼會在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剛纔呼喚大家上船的男人說道——他就是導遊。

“人呢?”忽然,一個年輕的姑娘說道。

順着她手指的方向,VR視頻裏的幾個遊客這才注意到,交談的幾秒鐘裏,那個“連衣裙”不見了。而我,剛纔也在看導遊,聽他怎麼說,沒有注意”連衣裙“是甚麼時候從那個位置不見的。

“鬼嗎?我去,導遊你說得果然沒錯,這落痋礁很邪門……”

“咱們快走吧,迴游艇上就好。”

“你說的是真的嗎?當初那架消失的航班上的某些人,會出現在這裏?我還以爲這是你是編出來的故事……”另外一個年輕的姑娘顫聲問道。

“天氣不對,咱趕緊走。”導遊說道,“老張,趕緊發動吧。”

“嗯,稍微等一下,我啓動了幾次馬達,都沒打着。”

“你快點兒,我看這場風暴小不了。”

“他媽的,你催我有個毛線用,馬達有問題……”

“需要幫忙嗎?”

就在導遊和快艇駕駛員說話之際,一個女人的聲音幽幽地傳來。

緊接着是兩個年輕女孩的驚叫。

循聲看去,她就站在小艇旁邊——那個黃色連衣裙。

在看到她的那一剎那,我幾乎驚叫出聲。

“媽,媽媽?!”

在近距離上,我看清了她的容貌。

的確是她,我的母親。

和8年前一模一樣,沒有任何變化!連額頭上的幾縷皺紋,都還是老樣子。

只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總覺得眼前這個女人的臉上,沒有了當初母親的那種慈祥,而多了一絲陰森森的味道。

她面無表情地盯着我(鏡頭),眼見所有人都不答話,她又說了一句:

“你們幹甚麼都這麼看着我呀?到底要不要幫忙?”

也就在這時,只聽一聲轟鳴——小艇的馬達被啓動了。

小艇迅速向大海的方向躥了過去,電動螺旋槳激起的水花淋了“黃色連衣裙”一身。

“黃色連衣裙”開始跟着小艇跑。

“你們能不能帶我一起走?我在這裏8年了,不想再呆下去了……”

但是,小艇的駕駛者根本沒有停下的意思。在十幾秒內,小艇距離海灘就有了幾十米的距離。在VR視野中,小島成爲了天邊的一個剪影,而那個“黃色連衣裙”孤獨地站在海灘邊,兩條腿站在海水裏,怔怔地朝着小艇這裏望着。

“回去!回去接上她!”我喊道。

可惜,我眼前展現的只是一段記錄過往的視頻,無論我做任何動作,都影響不到視頻所記錄的,已經過去的事實。

很快,小島也好,“黃色連衣裙”也罷,都不見了,只剩下一大片海水。

但與此同時,天色也陰沉下來,一陣陣狂風猛撲過來,呼啦啦作響。

很快,有水點子打在小艇前的玻璃上。

“下雨了!”

“剛纔天兒還好好的。”

身邊兩個年輕女孩抱怨着。

“你們看,那是甚麼?”

有人忽然朝着小艇左邊指着,順着他所指的方向,可以看到一條木製的小漁船正在海上飄蕩着,上面站着一個女人。

就是她,“黃色連衣裙”!

更奇怪的是,風颳得如此厲害,VR主視角所在的小艇都在劇烈地搖晃,而“黃色連衣裙”和那條小漁船,在風波中似乎非常地穩,幾乎沒有甚麼搖擺。

“你們帶我離開這裏好嗎?”“黃色連衣裙”叫道。

“鬼啊!”伴隨着年輕女孩的尖叫聲,駕駛小艇的“老張”駕駛着小艇,加快速度,很快甩掉了那條小漁船。

“到底是怎麼回事?”

“早知道不來了,好嚇人!”

“還說可以看到鯨魚,你當我們傻呀?”

“衣服都溼了。”

遊客們七嘴八舌,都在責怪導遊。導遊沒有回一句嘴。

也就在這時,“老張”猛地“啊”了一聲。隨即我就聽到“砰”的一聲響。

這響聲,和汽車在馬路上撞上行人時的聲音,幾乎一模一樣。

“撞上人了!”“老張”驚恐地說道。

“撞誰……”導遊的話說到一半,一條人影猛地“砰”的一聲,落在了小艇前部的油箱蓋上。

小艇上的所有人都發出一聲驚叫。

因爲那條趴在油箱蓋上的人影,就是“黃色連衣裙”。

她就趴在那裏,一動不動,似乎連呼吸都沒有。雨水淋溼了她整個身體。

“把她甩下去!”

“對!快把她甩下去!”

有人提議道。

“老張”顯然也是害怕了,他駕駛着小艇,開始拼命地左右搖晃,想要把“黃色連衣裙”給甩進海里。

我大叫:“你們幹甚麼,不要!你們這是S人!把她帶回來!”

可是,我的叫喊,我的情緒,根本阻止不了VR視頻裏所要發生的一切。

在“老張”的駕駛下,整條小艇在海面上呈現一個“S”形的走向。但“黃色連衣裙”就好像被釘在郵箱蓋上似的,紋絲不動。

忽然間,“黃色連衣裙”的頭抬了起來,朝着鏡頭看過來。她的臉是變形的,顴骨凹陷下去一大塊,兩隻眼睛裏沒有了眼珠,只有眼白。

遊艇上的人全都發出一聲驚叫。

“老張”也“啊”了一聲,手上無意識地猛打了一把方向盤,小艇劇烈地側向翻轉起來。也就在這時,一陣狂風吹打了過來。

小艇翻了。

VR視頻裏最後一個鏡頭,是主視角落進水裏,而“黃色連衣裙”也掉進水裏,在上方衝着鏡頭微笑。

那是一個讓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我一把摘掉了VR眼鏡,這才發現,全身已經溼透。

我又連看了十幾遍這段視頻,然後迫不及待地打電話給內容運營中心最要好的同事——林斌,問他這條VR視頻到底是怎麼回事。

林斌半夜裏被我吵醒,自然是非常不爽。但他還是很快用微信發給了我一個手機號碼,和一個名字。

“這個up主上傳的。你打他電話。”

此時,我已經冷靜下來,覺得半夜裏打擾人家可能引起反感,問不出想要的信息。於是,我在辦公室裏眯了一會兒,第二天早上9點,纔打電話給這個叫“郝自強”的人。

撥通電話後,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沙啞的男人聲音。

在寒暄幾句後,我說明了打電話的意圖。

電話那頭突然爆發出一陣興奮的狂笑。

“你是怎麼看的呢?啊?是不是覺得,這段視頻是僞造的?哈哈哈!”

“那麼……那麼視頻內容是不是真實的呢?”

“當然是真實的,靠,視頻就是我拍的!你懂嗎?我拍的!”

“嗯。我相信這一點。”我心裏面感覺很興奮,沒錯,是一種興奮,“那麼,您是在哪裏拍攝的這段VR視頻?是……是所謂的落痋礁嗎?”

“嗯。落日的落,痋,病字頭,裏面一個蟲。礁嘛,就是礁石的礁。我說,你有興趣去看看嗎?很刺激的地方。有鯊魚,有鯨魚,還能看到女鬼,就是視頻裏你看到的那個女鬼。”

“視頻裏的這個女……女人,就是穿黃衣服的那位,您以前見過嗎?”

“沒見過,老女人。活着的時候,年輕時應該挺漂亮,可是老了。”

“之後,您還見過她嗎?”

“沒有。有那閒工夫我寧可和酒吧裏的妞多說兩句。”

我強壓心頭的怒火,用盡可能聽起來比較冷靜、禮貌的口吻說道:

“好。那麼……您知不知道,怎麼樣才能到達落痋礁?”

“嘿嘿嘿嘿,哈哈哈哈哈……”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刺耳、尖銳的狂笑,讓我懷疑這個人是不是神經病。

“郝先生?郝先生?”

“到鷹嶼來吧,我帶你去!嗯!包你滿意!”

“鷹……鷹嶼?”

“是的,九螺羣島朱迪環礁的東北部,早就開闢了旅遊線路了!我就知道,會有人會對這段視頻感興趣,我又可以賺一筆了。哈哈哈哈……”

“您……這件事有那麼可笑嗎?”

“當然好笑嘍,一段恐怖視頻,可以吸引到這麼多傻瓜,嘿嘿嘿嘿……”

我又問了一會兒,確定再也問不出更詳細的信息,於是找了個藉口掛斷了電話。

我想找叔叔商量一下這件事,但想想還是算了。

叔叔對我很好,每年給我的零花錢比我的工資還多。但他是個生意人,一直非常忙。我有甚麼事找他商量時,往往沒說幾句,就轉些錢給我,算是打發我。錢我固然喜歡,但他給錢時那種不耐煩的態度,也讓我有心裏話也不願意再和他說。

於是我盤算着,要不要自己去一下落痋礁,實地看一下,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個“郝自強”談吐間完全就是個腦子不正常的人,但他上傳的視頻內容一直在我的腦子裏盤旋,告訴我,我應該去一趟。

下午,工會小組長突然通知部門內幾個業務骨幹和領.導一起開會。原來是產品部年度團建的經費下來了,還不少,部門老大問大家想去哪裏玩。

“魔術師,我們的季度績效明星,你的意見呢?”

討論會進行到一半,部門總監笑嘻嘻地徵求我的意見。

我的心砰砰砰地跳動起來,幾乎不假思索地說:“九螺,我們去九螺羣島玩,怎麼樣?”

部門總監和所有與會者面面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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