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鏢局走鏢,貨物遭山賊洗劫一空。
夫君手下的女鏢師非要和談感化山賊,延誤時機,致使那批貨流出邊境。
是尚在孕期的我,單騎千里,拼死追回這批價值連城的鏢貨。
回來後,我依規矩懲處鄭惜君。
夫君爲她求情,我冷聲回絕:
“失鏢都不罰,這鏢局也別想開下去了。”
鄭惜君淪爲一時笑柄,從此銷聲匿跡。
夫君未再多言,反而待我愈發溫柔體貼。
直到我臨盆那日,提前備好的產婆全被支開。
我命懸一線,獨自在血泊中產下孩兒。
而夫君,竟帶着鄭惜君推門而入。
他縱容她一刀一刀將我折磨至奄奄一息,
更親手掐死我剛剛出生的孩子。
“你不知我與你生下這孩子,有多噁心。”
“一個女子想在江湖中立足多不容易,你這毒婦卻毀了惜君前程。”
再睜眼,我回到了得知失鏢的那天。
這次,我甚麼都沒做。
他們不知道,這批鏢裏,有失傳已久的傳國玉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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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君,別往心裏去,行走江湖,誰沒有失手的時候?”
蕭斷水溫聲勸慰的聲音將我的神思拉回。
抬眼望去,鄭惜君正淚盈於睫,楚楚可憐:
“秦姐姐,都怪我心軟,才釀成大禍......你罰我就好,別連累了底下弟兄。”
堂下站着的鏢師們互相遞着眼色,很快便有人出聲附和:
“是啊少夫人,走鏢這事兒,風險本就難料!”
看着眼前喧鬧的一幕,我很快意識到,我這是重生到得知失鏢的那一天了!
此番押送的不僅是稀世奇珍,更是替官府押運的要物。
稍有閃失,便是掉腦袋的罪過。
而領銜護鏢的,正是鄭惜君。
她經驗不足,第一次護鏢便接這麼大的活,我本是不同意的。
可鄭惜君主動攬了這活,蕭斷水也擔保說她肯定行。
我多說了幾句,蕭斷水便沉下臉來,問我:
“霜刃,你莫不是怕新人出頭,奪了你唯一女鏢師的風光?”
我愣了片刻,才道:
“你便是這般想我的?我是鏢局的少夫人,自然以鏢局爲重。她若真有本事,我樂見其成。”
蕭斷水斬釘截鐵道:
“惜君算是我的徒弟,定不會讓你失望。”
一向優柔寡斷的蕭斷水,頭一回這般強硬。
結果呢?
鏢銀被劫的第一時刻,鄭惜君不想着禦敵護鏢,反將貨物盡數交出,妄圖與山賊周旋智取。
這一交,便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前世,我顧全大局,不惜動胎氣,千里追回失鏢。
我按規矩懲處鄭惜君,不但被她嫉恨,就連蕭斷水也認爲我容不下她。
他隱忍到我最虛弱的時候,攜鄭惜君闖入產房,任她一刀一刀將我凌遲。
更親手扼S我剛出生的女兒。
他怎麼忍心?!
血海深仇,刻骨銘心。
這時,蕭斷水見我久久不說話,便催促道:
“霜刃,弟兄們說得在理。你向來最有主意,定有辦法挽回局面。”
我垂睫遮住冷下來的目光,摸了摸小腹,只道:
“我如今身子重了,實在精力不濟。不過,夫君既有心栽培惜君妹妹,眼下正是她歷練的良機。”
蕭斷水明顯一怔,似未料到我竟會袖手旁觀。
他眉頭蹙緊:
“歷練也需把握分寸!鏢局素來由你主持大局,如今出了事,你便想撇清干係?”
我迎上他的目光,聲音平穩:
“夫君此言差矣。此禍非我釀成,何來撇清一說?”
“更何況,鏢貨是前日被劫,惜君妹妹卻延至今日才報,期間貨物幾經轉手,只怕早已追悔莫及。”
鄭惜君見我真的不打算管,震驚抬頭,爲自己辯解:
“少夫人這是要棄客人的貨物於不顧?連弟兄們的死活也不管了?我這兩日何嘗不是殫精竭慮,實在是無計可施了,這才......”
我冷冷打斷她:
“我是否明令過,護鏢途中遇險,必須即刻飛鴿傳書?你爲何擅作主張,延誤時機?”
話音未落,蕭斷水已側身將鄭惜君護在身後,語氣含怒:
“告知你又能如何?秦霜刃,你莫非真當自己是神仙?當時情境險惡,換做是你,就一定能做得比惜君更好?”
“此鏢不僅價值連城,更是官家之物!你若不能解決,你也別當這少夫人了。”
看着他這副模樣,我忽地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
“好啊,那便和離。”
2
蕭斷水聞言,卻徹底冷下臉來。
“你也配提和離?秦霜刃,衆人敬你幾分,你便忘了自己出身。”
“你最好想清楚,沒了橫刀鏢局少夫人的名頭,離了這裏,你甚麼都不是!”
看着蕭斷水色厲內荏的樣子,我只覺得可笑至極。
當年,我能以女子之身成爲這裏的鏢師,正是因爲蕭家二老病重,鏢局日漸式微。
接的都是別家不接的險鏢、窮鏢。
多少次九死一生,我都憑着一股蠻勁闖過去了。
是我,陪着蕭斷水將這搖搖欲墜的招牌,一點點重新撐起。
是他,提出要娶我,並許下重誓:
“霜刃,你前半生漂泊零落,如今,我想成爲你的歸宿。”
“橫刀鏢局便是你的家,從此,你有枝可依。”
而此刻,蕭斷水護着另一個女子,聲音肅冷:
“即便和離,此事也是在你主事期間出的紕漏!貨若追不回,這責任,你必須擔着!”
鄭惜君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勾,隨即換上憂色:
“秦姐姐還請三思。丟失如此重鏢,按律是要問斬的,底下弟兄們也難逃牽連。”
“咱們鏢局往日比這更兇險的局面,姐姐不都化解了?此番莫非是刻意刁難於我,才置之不理?”
“若是因爲我與少東家走得近,惹了姐姐不快,您儘管衝我來便是,何苦殃及池魚,連累無辜兄弟?”
此言一出,堂下幾位鏢師頓時面無人色。
“少夫人,您這未免太不負責任了!平日是您主事,您難辭其咎啊!”
“是啊!咱們都是拖家帶口的人,您讓鄭鏢師一個新人挑大樑,本就欠妥......”
“鏢局從未出過這等紕漏,您定有法子解決!萬萬莫要嚇唬我等啊!”
明明罪在鄭惜君,衆人的矛頭卻齊刷刷指向了我。
這就是我嘔心瀝血、一手振興的鏢局。
我冷道:
“整個江湖都沒有這樣追責的道理,失了鏢,又尋不回,自然是鏢頭的過錯。”
這時,蕭斷水卻怒斥我:
“我看惜君說得一點沒錯!你就是存心刁難!我今日纔算看清你,心胸竟狹隘至此!”
“既已挑明,我也不妨直言,我已決定抬惜君爲平妻,此事斷無轉圜!”
“不過,我還是希望你,公私分明。”
分明是個豔陽天,我卻心冷得很。
提前撕破了臉皮,他們的嘴臉比我想象中的還難看。
我淡聲道:
“總之,我們和離,你便是抬她做正妻,我也毫無異議。”
蕭斷水自然不肯。
這個節骨眼上,急需有人站出來擔責,他豈會容我輕易脫身?
至於究竟是去解決問題,還是去頂罪,於他而言,並無分別。
恰在此時,門外傳來一聲高亢的通傳打斷了僵持的場面:
“太守大人到——!”
鄭惜君一下就慌了神,她晃了晃蕭斷水的袖子:
“師父......官鏢被劫,張太守親臨,定是問罪來了!我們、我們該如何是好?”
3
正說着,張太守已大步踏入堂前。
蕭斷水示意鄭惜君安心,然後迎了上去:
“此鏢由內人全權負責,她定會給張大人一個交代!”
鄭惜君反應過來,迅速把責任推卸給我:
“太守大人,秦姐姐也不是故意丟鏢的,請您高抬貴手!”
“秦姐姐,快跪下給張大人認個錯呀!”
張太守憤怒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當即單獨喚我入內室。
鄭惜君與蕭斷水交換了一個幸災樂禍的眼神。
門扉掩上,張太守瞬間卸下威嚴姿態,頹然跌坐椅中,聲音微顫:
“蕭夫人......不,秦女俠,本官深知鏢局之中,唯你堪當大任。”
“我不追究失鏢緣由,可那箱中......有一枚傳國玉璽啊!”
“你行走江湖,當知其中利害。若不能追回,你、我、鏢局上下,皆難逃株連十族之禍。”
我心頭一凜。
當今S上自十五年前推翻前朝,始終苦於玉璽無蹤,得國不正之名如鯁在喉。
如今玉璽現世,由號稱從不失鏢的橫刀鏢局遺失,確是滅頂之災。
沉吟片刻,我緩聲道:
“張大人放心,得知失鏢後,我已飛鴿傳令各處分堂嚴加攔截。”
“據探,有人意圖將玉璽運往他國。若此刻快馬南下,或可截獲。”
“只是尋回後,我希望張大人嚴懲護送不力的鄭鏢頭。”
張太守灰敗的臉上重現一絲生機,長揖及地:
“自然,若女俠追回玉璽,便是朝廷功臣,更是下官的再生父母!”
當我安然隨太守走出內室時,鄭惜君眼中難掩失望。
我不予理會,徑自點齊十餘名精銳鏢師,擇選快馬,宣告即刻南下。
揚鞭出了城,我輕撫小腹,暗自祈願:
孩兒,再忍耐片刻,孃親此生定會護你周全。
一千一百里路,三日疾馳。
不分日夜,換了數匹馬,折損十三名弟兄。
終在邊境截下來匪人。
當我隔着綢緞觸到那方經過喬飾的玉璽時,高懸的心,終於落定。
衆人皆已精疲力竭。
我下令修整一日,隨後便率衆啓程,趕回鏢局。
依張太守先前吩咐,我將那枚玉璽暫存入鏢局密庫。
鄭惜君在一旁瞧着,好奇問道:
“秦姐姐怎麼不繼續北上送完這趟鏢,反倒把客人的貨存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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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連日奔波,小腹隱隱作痛,不願與她多言,只淡聲應道:
“客人自有安排,不日會有人來取。”
她自討沒趣,撇了撇嘴,轉向蕭斷水撒嬌:
“師父,我真好奇,到底是甚麼寶貝這麼貴重......”
我驀地抬眼,聲音陡然轉厲:
“我醜話說在前頭,此物不容有失。從今日起,除我之外,任何人不得開啓密庫。”
這話,我是說給蕭斷水聽的。
整個鏢局,唯有他與我持有密庫鑰匙。
蕭斷水自然聽出言外之意,面露不耐:
“我自有分寸,難道還能丟了不成?”
我身心俱疲,由侍女攙回房中,喚來大夫診視。
大夫說我體質素來強健,稍作休養便無大礙。
我服下一碗安胎養氣的湯藥,終於沉沉睡去。
這一睡,便是一天一夜。
我醒來第一件事,便是直奔密庫。
可守衛目光閃躲,我心頭一沉,推門而入。
果然,那隻裝着玉璽的木箱已不見蹤影。
守衛這才囁嚅道:
“是......是少東家取走的,說是給鄭鏢師賞玩一二。”
我疾步走向蕭斷水的房間,未至門前,已聽見裏頭傳來曖昧聲響。
緊接着是鄭惜君的嬌嗔:
“真是羞死人......那裏不行!你這般索取無度,也不知秦姐姐往日是怎麼受得了的!”
蕭斷水語帶輕蔑:
“她?一身硬邦邦的筋骨,哪比得上你溫香軟玉?同她行事,倒顯得我像在搞斷袖。”
我推門直入,視若無睹,只冷聲問:
“你拿走的東西在哪?”
二人驚得慌忙遮掩,蕭斷水更是怒斥:
“你還有沒有廉恥!”
我一字一句重複:
“東西,在哪?”
鄭惜君輕嘖一聲,漫不經心道:
“不就是幾塊玉石嗎?成色尋常,也值得你和太守如此緊張?秦姐姐,你該不是故意嚇我的吧?”
那玉璽經工匠僞裝,混入一堆雜玉中的確不起眼。
我聲音愈冷:
“還給我。交完這最後一鏢,我自會離開橫刀鏢局,從此不礙你們的眼。”
鄭惜君眯起眼:
“我最恨你這副居高臨下的模樣,永遠像在施捨旁人。”
她輕笑一聲:
“我偏不還,你又能怎樣?”
此時,蕭斷水從牀頭取出一紙文書:
“想走?你有甚麼資格提和離?今日,是我休你!”
他目光譏誚:
“至於你腹中胎兒,愛留不留。這鏢局,將來只會由我和惜君的孩子繼承。”
語畢,休書迎面飛來。
如刀,斬斷我與他之間,最後的情意。
5
休書上寫滿了對我的指責。
我只淡淡掃過一眼,隨即一拳揮出,重重砸在蕭斷水臉上。
“我何止身上筋骨硬,拳頭更硬。”
“看來這些年給你太多好臉色,讓你忘了這鏢局是怎麼起家的,也忘了我的鐵拳鐵腕。”
蕭斷水痛得蜷縮在地,鼻血直流。
鄭惜君驚呼着上前爲他擦拭,憤憤道:
“秦姐姐,你也是女子,怎能如此野蠻?”
我嗤笑:
“野蠻?鄭惜君,你不是一直想取代我,做那第一女鏢師麼?”
“一個女人行走江湖是不易。我當初讓你習武,你嫌苦不肯。你以爲左右逢源,與那些男人稱兄道弟,他們便會真心服你?”
“不會!他們只會在背後議論你會來事,議論你的臉蛋、身段,議論你夜裏在蕭斷水的牀上用的是甚麼姿勢!”
鄭惜君臉色漲紅:
“你就是嫉妒我!你用武力壓人,他們就心服口服?”
“我何須管他們心裏服不服?”我冷笑:“至少面上服了,嘴上認了,這就夠了。”
鄭惜君冷笑一聲:
“你不是最在意這趟鏢嗎?我偏不讓你如願!”
她說着從牀下拖出木箱,直衝窗邊。
我欲上前阻攔,卻被蕭斷水死死擋住。
待我推開她時,鄭惜君已揚手將木箱擲出窗外。
窗外,是連着護城河的深塘。
我撲到窗邊,只見水花一濺,箱子迅速沉沒,再無蹤跡。
我氣極反笑:
“你們便是這樣對待自己護的鏢?”
鄭惜君語帶輕蔑:
“不過幾塊破玉石,賠錢便是。官府藉故勒索,我們見得還少嗎?”
蕭斷水也捂着臉冷笑:
“就算真出了事,你也會擔着的,對吧?我記得......你孃家還有個妹妹。”
我心頭一寒,卻反而平靜下來:
“想用我妹妹威脅我?可惜,這次我連她的性命也顧不上了。”
在他疑惑的目光中,我一字一句道:
“那箱中裝的,是傳國玉璽。如今沉入塘底,再難尋回。我們——都得掉腦袋。”
“黃泉路上有你們作伴,我倒也不覺得孤單。”
二人愣了一瞬,隨即放聲大笑:
“這種彌天大謊,你也編得出來?”
笑聲未落,一名侍從連滾帶爬地衝進院內,結結巴巴地稟報:
“聖、聖駕......快到鏢局門口!”
他撫了撫胸口,才繼續道:
“聽說玉璽尋回,聖人特地南下。”
“太守請少東家、少夫人速速接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