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天應府,長河縣東邊碼頭。

九月底,正是南方水鄉入秋的時節,日頭漸西,天邊鋪滿火燎似的霞光。

林墨敞着汗衫,一身衣服溼了又幹,渾身黏着層獨屬於碼頭的魚腥汗臭味,幾乎在衣衫中生了根。

自碼頭賬房離去,結得一天工錢。

“這賬房的狗東西,看我年紀輕,竟將工錢壓到三十八文一日...”

林墨暗暗咬着牙根子,心頭也只得陣陣苦悶。

縱使他前世撈過偏門,喫過鐵飯碗,心繫過萬千民衆...

可剛一至此方世道月餘,他也是有苦難言。

難,難,難!

這世道簡直太難存活了!

“這日子甚麼時候纔是個頭?許是去武行掛上名,練上把式,喫飽穿暖應是沒問題。”

林墨心中感慨,瞧了眼青石臺階旁吧嗒抽着旱菸的兩個漢子,那一身武行的袍子加身,眼中不無羨慕。

自大乾皇朝頒佈黃冊於天下,致使行色人等具有戶籍,在這方皇朝地界上,萬千民衆於是有了三六九等之分。

他是一介賤戶,屬於下三籍的一種,只能操持賤業。

好點的像是撐船,打鐵,磨豆腐,日子是苦了些,但好歹能喫口飽飯。

差些的便是力夫,夜香郎...

只能聽天由命,有活有錢,無活無錢,看着老天爺過活。

“好歹這日子總歸是有點盼頭的...”

遠處牆根底下支着個工棚,每逢晌午,日落休工的時候,林墨總是會來這裏喫上一頓飽飯。

除了這裏專賣些低賤的喫食,便宜量大,自然也有其它原因。

不大的工棚裏,橫七雜八堆着幾條長凳,一羣漁戶,力夫漢子在這裏談天說地。

他尋了處縫隙,朝裏擠了擠,嘴裏熟練喊着,“老闆,一碗野菜羹,兩張麥餅!”

五短身材的黑臉漢子很快便從小簾布裏鑽出,盛上碗疊上兩張焦黃的餅子,林墨的目光卻趁機望向其頭頂。

只見一團白色霧氣氤氳散開,那老闆頭頂竟浮出數個鐵畫銀鉤似的篆體大字,他細細辨認過去。

【健康】【無子】...

多是些常見的,大部分人具有的特徵,只是最後那一道【天降橫財】。

許是爲了廉價飽肚的喫食,又或是爲了這筆天降橫財,林墨前前後後蹲守了一週有餘。

這觀人命格的能力,他可是下足了功夫研究,數日前才見鄰村一漁夫頭頂【溺水身亡】的命格。

但那人從事捕魚少說十數年,連林墨都打心底裏覺得扯淡,可沒幾日,待命格消散之際便是靈驗之時。

真是應了那句老話,‘淹死的都是會水的’。

一週沒結果,林墨理應找找下家,又或是多線發展,這纔是上上策。

只不過這觀人的能力卻餓的慌,光是看一人就能將腹中喫食消耗七七八八,兩人三人...甚至於十數人?

他興許都能成人幹!

“這命格白氣愈發淡了,消散應該也就今日或明日,看來得盯緊些...”

林墨舉起碗,呷下一口齁鹹的野菜羹順順胃,囫圇咬下兩口乾巴巴麥餅,心思全然已飄到這天降橫財的字眼裏了。

正喫着,心神沉浸在腦海之中,一道玉符乍現,其上浮現諸多信息。

【林墨】

【年歲:17】

【命格:孱弱賤命(白)觀人望氣(白)】

【氣運:0】

氣運乃是提升命格的關鍵,只是林墨一時也不知該從何獲取,只能暫且依靠於【觀人望氣】的能力獲取便利。

“墨哥?”

有漢子肘了肘,輕聲喚着,林墨這才從飄忽不定的心思回到眼前的喫食。

左顧右看間終是發覺,原來衆人將話茬子轉到他這一頭,若無他的參與,豈不是乏善可陳。

“墨哥兒,你十六七歲也該娶個婆娘了。”

“是啊,你說你天生臉蛋比咱好看,這可也是福氣!”剛有人打趣,便有下一個漢子接上話茬。

一談到這塊兒,衆人興致高漲,紛紛瞧向林墨,這少年郎事蹟可不少哩!

“墨哥兒,張屠戶的女兒你可真沒興趣?別瞧他賣肉,賺得錢可一點不少,夠喫完下輩子!”

“對了,還有西邊巷子裏賣豆腐的婆娘,聽說她對你也不錯呢...”

“多着呢,還有林家漁夫的姑娘,這長得也不錯!”

聽着衆人議論紛紛,林墨真是打心底生出股無力感,這都哪到哪?

他搖着頭也不作答,不過心裏也清楚,若是有喫軟飯的機會,他也一定會把握。

只不過...

張屠戶的女兒年歲尚小,八九歲的模樣,賣豆腐的寡婦給過塊兒熱豆腐飽腹。

所謂林家漁夫可是自家的叔伯,自家的堂妹更是不能下手!

這三者可都在剛穿越來此,食不果腹的時候伸出過一份援手,好歹是扛過最艱難的日子,支撐到他尋到力工的活路。

喫着餅喝着羹,聽着這羣漢子談天說地,這也是他難得的樂趣。

林墨直坐在夜深,等到老闆收攤,推着小車晃悠悠走着,他這才遠遠綴在身後。

他沿碼頭晃悠悠走着,林墨也晃悠悠緩緩跟着,眼神倒是在頭頂未曾離去過,那顏色愈發黯淡。

終是在走過碼頭,拐過幾條街巷,他這才隱隱瞧見那白氣消散...

嘎吱一聲刺耳響,那木車轍似是碾在石塊之上,那漢子幾番發力也紋絲不動。

就在他將要低頭查看之際,林墨先一步趕到,他趁機擋在漢子身旁,熱切打着招呼。

“老闆,真是趕巧,我幫幫你。”

“那感情好,這爛路也太不禁走了!”

兩人齊齊一合力,推過木車,林墨也只是搖着手送行,那老闆奇道,“小兄弟這麼晚了還不回家?”

“家就在附近,散散心便回。”

林墨所言非假,他現在的家可就在南邊郊外的大漁村裏。

見老闆遠走,他這才蹲下身子,用汗衫衣角細細擦了擦,淡淡月光折射出亮眼的銀芒。

林墨用手掂量掂量,嘴角的笑容幾乎難以壓制,“這天降橫財,一下子竟是一兩銀子!”

一兩銀子若是靠正常活計,待他存下,恐怕需要兩三月有餘,其間身體還不能出毛病。

拜入武行學習把式,那是需要茶水費的,這便是門檻!

一兩五錢白銀,一分可不能少!

貼攏衣衫收緊銀兩,林墨走在泥濘的小路上,這夾雜寒氣的秋風似乎都暖和了幾分。

“加上先前一段日子裏餘下的銅錢,一兩五錢交齊還能有五錢盈餘。”

“這幾日好好養一養身子骨,一準得把握住這次拜師機會!”

暮色深沉,林墨悠悠走到村頭,遠遠便瞧見自家屋門前幾團火光簇擁,隱約可見幾道膀大腰圓的身影。

“莫不是趙五那些個潑皮來收債了?不應該還有幾日?”

前身父親欠下賭債,一兩銀子,兩月功夫利滾利便到了二兩八錢,心生死意便投了河。

自家值錢的玩意兒全被當去,這才換的趙五等人寬容一些時日。

林墨心下思量,手腳麻利,將身上那一兩銀子藏在一小土丘裏,這才向幾人走去。

“林墨你怎這時纔回來,莫不是成心躲着五爺我?”

幾道身影蹲坐在土牆旁,看見一道身影走來,渾身贅肉的趙五臉上終是露出點笑容。

“哪能啊五爺,這不是沒幾日功夫便要還債,努力尋活計,好攢足銀兩給您送去。”

林墨笑着糊弄兩句,趙五倒是很受用,

“嘿你小子說話就是好聽,五爺也不爲難你,替你尋了份好活計,跟着五爺做事,債務兩清,一月足有一兩銀子,沒準還能學學把式。”

活計?

說得倒是好聽,又是些欺男霸女的壞事?

至於把式,連林墨都看得出來,趙五他自己都沒學明白,還妄圖教人。

這種虧德的事,他是斷不能去做的。

“五爺好意我心領了,還有十多日,屆時家父債務砸鍋賣鐵一定補上!”

“嘿嘿...這麼說你是不領情面了?”趙五眼一橫,冷笑了兩聲,身旁潑皮已然捲起袖子。

力敵?

跑路纔是上策!

林墨舔了舔脣角,身子微壓重心,已然做好準備跑路。

“趙五,你又來這裏做甚麼?”

“五爺,莫不是想在咱們大漁村喫口晚飯?”

又是一陣腳步,幾道聲音頗爲耳熟,這次倒不是那些個潑皮,而是大漁村的鄉鄰...

林墨舒了一口氣,神色緩和下來,瞧着那幾個手持魚叉的漢子,輕聲問好:

“長遠叔,長順叔...”

漁戶間相依相存,雖也有爭執,但生活在此世道,對外人倒是態度一致。

棕衣漢子打眼一瞪林墨,頗有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林墨,還愣着作甚,還不送客?”

林墨心領神會會,當即躬身抱拳。

“五爺,我送送您?”

“不必了。”趙五眼皮子一耷拉,面色很是陰沉,他沖人羣裏招招手,“林家的那幾個,你們不是想來?跟五爺來,五爺帶你們喫香的喝辣的...”

鄉鄰里走出幾道林墨頗爲熟悉的身影,正是村子的年輕人,年歲甚至比林墨還小。

“爹...我不想一輩子打漁...”

“我想賺大錢!等我回來給爹養老。”

林長順幾人顯然沒想到還有這一出,幹瞪着眼,那幾個年輕人又連忙縮到趙五身後。

瞧着一衆人遠走,黎墨心裏總覺得這件事不是那麼簡單,不過他至多還有一次【觀人望氣】的機會。

他看向一名爲林海的堂弟,白氣氤氳間,黎墨竟然瞧見【血光之災】的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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