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暮春時節,皇城一年一度的“天香盛會”在皇家別苑“擷芳園”拉開帷幕。這不僅是王公貴族、世家名流的雅集,也爲民間一些才名遠播或德行出衆的女子打開了一扇側門。蘇璃因常年在慈幼局行善,頗得坊間讚譽,也得了一張珍貴的請柬。

擷芳園內,名花競放,奼紫嫣紅。仕女們雲鬢高聳,環佩叮咚,衣香鬢影交織。蘇璃穿着一身素雅的藕荷色衣裙,安靜地走在繁花小徑上,與周遭的喧囂奢華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她在一株開得正盛的“姚黃”牡丹前駐足。那花朵碩大如碗,層層疊疊的花瓣金黃耀眼,雍容華貴至極。

“此花雖貴爲國色,佔盡天香園風流,”一個清朗溫潤,帶着恰到好處磁性的男聲在她身側響起,語調舒緩,如春風拂過琴絃,“卻終究失了幾分天然意趣,過於雕琢,反不及山野間一朵無名小花的自在清靈。”

蘇璃微驚,側首望去。只見一位身着月白雲錦常服的年輕公子不知何時已站在幾步之外。他身姿挺拔如修竹,面容俊朗,眉宇間帶着一種天生的貴氣,卻又被脣邊那抹溫和的笑意柔化,顯得平易近人。尤其是那雙眼睛,深邃明亮,此刻正帶着純粹的欣賞,溫和地注視着她——以及她鬢邊簪着的一朵剛從路邊採來的、不知名的淡紫色野花。

蘇璃臉頰微熱,下意識地抬手輕撫了一下鬢邊那朵不起眼的小花,有些窘迫:“公子說笑了,這野花怎敢與國色牡丹相提並論。”

“在下慕容瑾。”他微微頷首,姿態優雅從容,目光坦誠,沒有絲毫輕佻,“姑娘此言差矣。美之真諦,在於其本真自然,在於觀者之心。牡丹富貴逼人,看久了,易生倦意。倒是姑娘鬢邊這朵山野小花,清雅別緻,更顯姑娘氣質脫俗,如空谷幽蘭,令人見之忘俗。”他的話語真誠,目光清澈,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事實。

蘇璃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耳根悄然染上更深的紅暈。慕容?皇姓?她心中掠過一絲驚疑,但對方態度如此謙和溫雅,毫無皇族的倨傲之氣,那份距離感便無形中消弭了許多。“蘇璃......見過公子。”她微微屈膝還禮,聲音輕柔。

“原來是蘇姑娘。”慕容瑾的笑意加深,眼底深處卻飛快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精芒——目標確認。他自然地走近一步,與她並肩立於牡丹花前,保持着恰到好處的距離,既不過分親近,又不顯疏離。“蘇姑娘也喜歡牡丹?”

“嗯,”蘇璃點頭,看着眼前盛放的姚黃,目光柔和,“家父生前頗愛侍弄花草,尤愛牡丹。常說牡丹雖貴,其根卻深扎泥土,汲養於微末,方有這傾國之色。看花,亦是看一種精神。”

“令尊高見!”慕容瑾眼中流露出真誠的讚歎,這讚歎並非全然僞裝,蘇璃話語裏那份對父親深情的追憶和對花木樸素的理解,確有一份動人的力量。“花木通人性,觀其形,可知其骨。蘇姑娘有此心境,難怪氣質清華。”他話鋒一轉,指着花叢深處,“聽聞園子東南角有一株百年綠牡丹,今日初綻,甚是稀罕。不知蘇姑娘可有興趣同往一觀?”

陽光穿過花葉的縫隙,在他俊朗的側臉上跳躍。他的邀請自然得體,眼神溫和專注。蘇璃心中那點因“慕容”姓氏帶來的最後一絲警惕,在他溫煦如春風的態度和真誠的談吐中,不知不覺地融化了。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細微漣漪,悄然在平靜的心湖深處漾開。她輕輕頷首,脣邊不自覺地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好。”

兩人並肩,沿着花影扶疏的小徑,向園子深處走去。慕容瑾談吐風雅,引經據典信手拈來,卻又絕不賣弄,總能巧妙地引出蘇璃感興趣的話題。他細心地將偶爾垂落的花枝拂開,避免碰到她,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透着良好的教養和體貼。蘇璃起初的拘謹漸漸消散,偶爾回應幾句,聲音雖輕,卻帶着難得的放鬆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愉悅。

遠處亭臺樓閣間,王孫貴女們的談笑聲隱隱傳來,更襯得這花徑一隅的交談有種奇異的寧靜與融洽。慕容瑾微微側首,看着蘇璃在花影下顯得格外柔和的側臉,聽着她清淺的回應,脣角那抹溫潤的笑意始終未變。然而,在那深邃眼底的最底層,一絲冰冷的、與這春日暖陽格格不入的算計,如同深水下的暗流,無聲地盤旋着。第一步,落子無聲,開局尚算順利。這朵“空谷幽蘭”,正一點點落入他精心佈置的、瀰漫着花香的氣息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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