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見我對他的道歉並不買賬,溫蕊暗地裏掐了一把周嘉灝。

周嘉灝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扎得我耳膜生疼。

溫蕊抱着他起身時,裙襬掃過碎玉,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她明明眼底淬着毒,脣邊卻掛着悲憫。

“銜春,你別往心裏去,嘉灝是想爸爸了纔會這樣。”

爸爸。

這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我舌根發麻。

周煥鈞的黑白照片還擺在客廳中央的供桌上,相框邊緣嵌着一圈素白的雛菊。

三天前我還穿着喪服跪在靈前。

聽溫蕊哭到暈厥被周煥寧抱進客房,那時她手腕上還戴着周煥鈞送的結婚紀念款腕錶。

“嬸嬸是不是討厭我?”周嘉灝突然從溫蕊懷裏探出頭,睫毛上還掛着淚珠。

“爸爸不在了,沒有人疼我了......”

婆婆的臉色徹底沉下來,柺杖在地板上篤篤敲了兩下。

“晏銜春!你要是容不下他們母子,就自己搬出去冷靜冷靜!”

搬出去?

我望着水晶燈下那些熟悉的陳設。

牆上掛着的《松鶴延年》是我陪周煥寧挑的賀壽禮。

酒櫃裏第三層擺着他最愛的波爾多紅酒。

就連茶几上的青瓷茶具,都是我跑遍景德鎮才尋來的珍品。

這個家處處留着我的痕跡,卻從來不屬於我。

“媽說得是。大哥剛走,我確實不該惹大家煩心。”

溫蕊眼中閃過一絲錯愕,大概沒料到我會這麼輕易妥協。

“我回房收拾東西。”我聲音輕飄飄的,“這段時間就不打擾大嫂和嘉灝了。”

上樓時我能感覺到背後有兩道目光:溫蕊的得意,婆婆的嫌惡。

他們大概都以爲,我又要像從前那樣。

躲進房間哭到眼睛紅腫,再等周煥寧施捨幾句溫存便重歸於好。

可他們不知道,從我醒來那刻,那個會爲周煥寧一句冷話徹夜難眠的晏銜春,已經死了。

關上門的瞬間,我臉上的哀傷就被寒意取代。

拉開牀頭櫃最底層的抽屜,裏面藏着部舊款手機。

這是我結婚前買的,後來周煥寧說款式太老氣。

非要換最新款的智能機給我,我便把它藏了起來,沒想到此刻派上了用場。

按下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三聲忙音後傳來沉穩的男聲:“晏小姐?”

“季律師,是我。”

我走到窗邊,看着樓下溫蕊正指揮傭人把周嘉灝的玩具搬進客房,“我需要一份協議,越快越好。”

季賀凌是我父親生前的特助,也是這個世界上少數幾個還能信得過的人。

當年我執意要嫁進周家,他曾苦勸我三思。

說周煥寧靠不住,那時我被愛情衝昏了頭,只當他是老頑固。

“周先生那邊......”季賀凌的聲音頓了頓,“葬禮剛過,現在提會不會太急?”

“急的人不是我。”我望着樓下那輛熟悉的黑色賓利緩緩駛入車庫。

“周煥寧今晚應該會回來,我要在他找到新藉口前,把該拿到的東西攥在手裏。”

季賀凌沒有多問,只道:“您想清楚要哪些條款?”

“老宅這套房子,必須落在我名下。”

我想起周煥鈞生前說過,這宅子是老爺子特意叮囑要留給長媳的。

後來被周煥寧用手段轉到自己名下。

“還有大哥放在信託基金裏的那部分收益,按照婚前協議,本就該由我代管......”

說到這裏,我喉嚨突然發緊。

周煥鈞待我極好,總說我嫁過來受委屈了。

他出事前三天,還特意把我叫到書房。

塞給我一份股權轉讓書,說要是周煥寧敢欺負我,

就憑着這些股份讓他好看。

當時我還笑着說他太操心,現在想來,他或許早就察覺到了甚麼。

“另外,”我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

“把周煥寧這兩年轉移到溫蕊名下的資產,都列出來作爲附加條款。“

“我要讓他知道,想把我踢出局,沒那麼容易。”

季賀凌在那頭沉默片刻,

“我明白了。協議我會加密發您郵箱,打印出來簽字即可。您......多加小心。”

掛了電話沒多久,我點開郵箱。

季賀凌的效率一向很高,十幾頁的協議條理清晰,

每一條都精準地踩在法律的灰色地帶,

既不會讓周煥寧起疑,又能在將來的離婚官司裏佔據絕對優勢。

尤其是最後那條“精神損害補償條款”。

看似是我在示弱,實則把周煥寧婚內出軌的證據悄無聲息地寫進了白紙黑字。

打印協議時,打印機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我看着紙上那些冰冷的條款,

忽然想起三年前結婚那天,周煥寧也是這樣笑着在結婚協議上簽字,說會一輩子對我好。

真是可笑,根本是從來沒愛過吧。

晚上十一點,樓下傳來開門聲。

我故意把房間的燈調得很暗,只留書桌上一盞檯燈,

捧着協議坐在沙發裏,指尖捏着筆微微發抖。

當然,這是演給門外的人看的。

“還沒睡?”

周煥寧推門進來,身上帶着濃重的酒氣和那股揮之不去的梔子花香。

“媽說你下午不太高興。”

我抬起頭,眼眶早已用風油精燻得通紅,聲音哽咽:“煥寧,大哥剛走,我心裏亂得很......”

他走過來坐在我身邊,想摟我的肩,被我不着痕跡地避開。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閃過一絲不耐,但很快又換上慣常的溫柔。

“我知道你委屈,嘉灝那孩子不懂事,明天我讓他給你道歉。”

“不用了。”我把協議遞過去,指尖“不經意”地劃過他的手背,帶着刻意爲之的顫抖。

“我想了想,大嫂一個人帶着孩子也不容易,住在家裏也好有個照應。“

“只是......我這心裏實在堵得慌,想出去住段時間。”

周煥寧接過協議,漫不經心地翻看着。

他的手指在“核心房產歸屬”那頁停頓了半秒,隨即嗤笑一聲:“就爲這點東西?”

“不是的。”我低下頭,裝作不敢看他的樣子。

“我只是......只是怕再待下去,會忍不住和大嫂起衝突,讓你爲難。“

“這些......就當是你補償我的吧,等我想通了,自然會回來。”

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在我頭頂停留了很久,大概是在判斷我這番話的真假。

過了好一會兒,他纔拿起筆,在末尾簽下自己的名字。

我的心在狂跳。

“行了,”他把簽好的協議推回來,語氣帶着施捨般的大度。

“明天就讓傭人收拾東西,想去哪住都行。別胡思亂想,好好照顧自己。”

他起身要走時,我突然叫住他:“煥寧。”

他回頭看我,眼神裏帶着一絲不耐煩的催促。

“沒甚麼,”我低下頭,看着協議上他龍飛鳳舞的簽名,聲音輕得像嘆息,“晚安。”

門關上的瞬間,我臉上的脆弱徹底褪去。

檯燈的光暈落在協議上,將周煥寧的簽名照得清清楚楚。

我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那幾個字,眼底翻湧着冰冷的譏誚。

周煥寧,溫蕊,還有所有欠了我的人。

這只是開始。

我從地獄爬回來,不是爲了重蹈覆轍,而是要親手將你們拖入地獄。

手機在這時震動了一下,是季賀凌發來的信息:“一切順利?”

我回了兩個字:“順利。”

放下手機,我走到窗邊,望着周煥寧往花園旁邊的偏樓去了

我知道,周煥寧這是急着去安撫溫蕊了。

他大概以爲,我籤這份協議,只是被傷透心後的自暴自棄,是想拿着這點補償遠遠躲開。

我深吸一口氣,關掉檯燈,房間瞬間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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