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兒子結婚,我賣掉鄉下的老房子,掏空半生積蓄給他全款買下市中心的婚房。
正準備住進去養老的時候,我還沒碰到門把手,門就從裏面開了。
開門的是我的親家母,她穿着我的新拖鞋,一臉詫異地看着我。
“親家,你怎麼來了?”
“我正準備叫莉莉讓你過來住幾天呢。”
兒子林偉跟在她身後出現,臉上帶着不自然的侷促。
“媽,你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
我指着屋裏,又指指自己腳邊的行李箱:
“這房子不是給我住的嗎?”
林偉躲閃着我的目光,低聲勸我。
“媽,莉莉她從小就沒有離開過她媽媽,自然是要一起住的。”
“我看老城區那裏有家敬老院大爺還比較多,以後你就住那裏吧?”
1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以爲自己耳朵聽錯了。
林偉見我不說話,又補了一句。
“那家敬老院條件不錯的,聽說還有棋牌室。”
他老婆張莉莉這時也從房間裏探出頭,語氣滿是理所當然。
“是啊媽,我媽身體弱,離不開人照顧,總不能讓她一個人住吧。”
“我現在有新房子了,我媽住進來也是天經地義。”
我攥緊了拳頭,我一輩子省喫儉用,連件好衣服都捨不得買,換來的就是一句“天經地義”?
“林偉,你看着我的眼睛說。”
我的聲音都在發顫。
“你爸死得早,我一個人把你拉扯大,我容易嗎?”
“現在我老了,你就讓我去住敬老院?”
林偉的眼神更加遊移,不敢與我對視。
張莉莉卻翻了個白眼,挽着她媽的胳膊走了出來。
“媽,您這話就沒意思了,哪個當媽的不是這麼過來的?”
“再說了,敬老院怎麼了?包喫包住還有人陪。”
“你不是總說你一個人嗎,那裏還有不少單身大爺等着你配對呢。”
“而且這房本上寫的是我們的名字,那就是我們的房子。”
“我們願意讓誰住,就讓誰住。”
“您要是想住,也行,每個月交五千塊房租。”
我氣得渾身發抖,指着她的鼻子。
“你這個強盜!這是我的錢買的房!”
“哎呀行了,媽!”
林偉終於不耐煩地打斷我。
“你就不能體諒一下我們嗎?”
“莉莉她媽一個人拉扯她不容易,我們孝順她不是應該的?”
“你先找個旅館住下,等我們安頓好了,就送你去敬老院。”
砰的一聲,門在我面前重重關上。
我站了很久,直到雙腿麻木,才終於接受了這個現實。
我掏出手機,手指顫抖着撥通了小叔子林援朝的號碼。
電話接通,我一開口,眼淚就再也控制不住地湧了出來。
“援朝,我沒地方去了。”
林援朝是我亡夫的親弟弟,經營着一家小有規模的物流公司。
這些年,多虧他時常接濟,我才能少受許多白眼。
半小時後,他的車停在了樓下。
看到我紅腫的雙眼和腳邊的行李,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滿是怒氣。
“又是那小子乾的好事?”
我無力地點了點頭。
他一拳砸在方向盤上,車喇叭發出一聲刺耳的長鳴。
“反了他了!嫂子你等着,我這就上去給你討個公道!”
我拉住了他。
“算了,援朝。”
我的聲音空洞得像沒有靈魂。
“他既然那麼想當別人的孝子,就讓他去當吧!從今往後,我就當沒養過這個兒子!”
2
我這輩子最大的錯誤,就是把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了兒子身上。
我年輕時靠着一手做醬菜的手藝,從一個小菜場攤位做起,攢下了這筆給兒子買房的錢。
房產證上,我鬼使神差地同意只寫了他們夫妻倆的名字。
當時張莉莉說,如果以後要用錢,拿房子去做貸款方便,我信了。
現在想來,那不過是他們早就設好的圈套。
我掏空了所有,卻被一腳踢開。
剛在小叔子家坐穩,手機進來一條信息,是林偉發的。
【媽,你那邊還有多少錢?我跟莉莉想給新家換套好點的沙發,你那筆養老金先拿來用用。】
信息下面,還附帶了一張傢俱店的沙發圖片,標價五萬八。
我的心臟疼得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小叔子把他的手機遞到我面前。
“嫂子,你看。”
是張莉莉的朋友圈。
九宮格照片裏,她和她媽在新房客廳裏擺着各種姿勢,笑容燦爛。
配文是:【奮鬥半生,終於給媽媽一個溫暖的家!感恩媽媽的養育,以後換我來照顧您![愛心]】(然後配圖是她和她親媽)
我盯着那行字,眼前陣陣發黑。
用我的錢,養她的媽媽?
原來在他們眼裏,我從來都不是家人。
小叔子看我臉色不對,連忙收起手機。
“嫂子,這口氣咱們不能咽!我給你找了個律師朋友,姓王,專門打這種財產糾紛官司的。”
我沉默了許久,然後抬起頭,目光落在小叔子身上。
“援朝,打官司,有幾成把握?”
小叔子鄭重地點頭。
“王律師說,只要轉賬記錄齊全,你這屬於以養老爲目的的贈與,現在他們不讓你住,就是違背了贈與條件。”
“這筆錢,能要回來!”
我剛這邊準備回話,
手機又震了一下,還是林偉。
【媽,你怎麼不回話?那沙發是限量款,晚了就沒了。哦對了,下週我們就搬完了,你儘快找好養老院,別到時候沒地方去。】
電話都懶得打,直接用信息命令我。
我盯着那幾行冰冷的文字,許久,回了兩個字。
“等着。”
3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回覆讓他們產生了誤解。
第二天下午,林偉和張莉莉直接找到了小叔子家。
我剛給亡夫上了香,還沒來得及坐下,張莉莉尖利的聲音就傳了進來。
“媽,你可真行啊,躲到小叔這裏來了!”
她上下打量着我,眼神裏滿是不屑。
“存摺呢?趕緊拿出來吧,我們都看好傢俱了,就等你付錢了。”
他們理直氣壯的樣子,彷彿我欠了他們幾百萬。
我冷冷地看着林偉。
“你也是來要錢的?”
林偉臉上閃過一絲尷尬,隨即又梗着脖子。
“媽,那本來就是給我們的錢,早給晚給不都一樣嗎?”
“你住養老院也花不了多少,剩下的錢放你那兒也是浪費。”
“浪費?”我氣得笑出了聲,胸口一陣發悶:
“我辛辛苦苦攢了一輩子的錢,到頭來在你眼裏就是浪費?”
我指着門口,手不住地顫抖。
他怔住了,彷彿覺得我的反應莫名其妙:
“媽,我說的不是事實?以前你給我們花錢,甚麼時候這麼計較過?”
“以前?”我猛地提了一口氣,胸口那股悶痛越發劇烈:
“以前我以爲你是我的兒子!現在我被你們趕出家門,無處可去!”
我指着他,又指着自己:
“一開口就是要錢,要不到就來興師問罪!林偉,我究竟是你母親,還是你們予取予求的錢袋子?!”
他驚愕地看着我:
“媽,你說甚麼胡話,你當然是我媽!“
“正因爲你是我親媽,我們的事才該你操心,你是我的親媽,幫襯我不是天經地義?難道要指望外人?”
天經地義這四個字,狠狠扎進我最軟的心窩。
我此刻真恨不得當初沒生過這個*障!
早知道養出這麼個東西,還不如當初就把他扔了,也省得現在來扎我的心!
“你們給我出去!我沒有錢!一分都沒有!”
張莉莉嗤笑一聲,抱起胳膊。
“沒有?你騙誰呢?你那本養老金存摺我們可見過,裏面不是還有五萬嗎。”
她走上前,語氣變得陰冷。
“媽,我勸你別給臉不要臉。我們養你,你就得知恩圖報。把錢交出來,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否則,別怪我們不客氣。”
聽聞這話,我氣得一陣發抖。
“我再說一遍,你們給我滾!”我抓起桌上的茶杯,就想砸過去。
林偉見我動了真怒,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張莉莉卻毫無懼色,反而逼得更近。
“裝甚麼裝?別以爲假裝發火這事就能過去!”
“趕緊把存摺拿出來!我們這是幫你保管,免得你被外面那些騙子騙光了!”
她的話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我的胸口。
我只覺得眼前一黑,呼吸變得困難,心臟像是要從喉嚨裏跳出來。
我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氣,身體一軟,順着桌子滑了下去。
4
等我再有意識時,人已經在醫院了。
鼻腔裏全是消毒水的味道,刺得我頭疼。
吱呀一聲,病房門被推開。
林偉和莉莉一臉不耐煩地走了進來。
“媽,你醒了?”林偉皺着眉,語氣裏滿是責備,“你說你這是幹甚麼,不就讓你拿點錢嗎,至於氣得進醫院?”
我嘴脣動了動,心裏還殘存着一絲微弱的幻想。
他畢竟是我的兒子,或許,他只是一時糊塗,我掙扎着想開口,聲音乾澀。
“我......我胸口悶......”
“悶甚麼悶!”張莉莉尖銳地打斷我,
“醫生說你就是急火攻心,沒甚麼大事!你知道這一晚上要花多少錢嗎?!”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那點可憐的幻想瞬間灰飛煙滅!
“你們......就只關心錢?”
我的聲音輕得像耳語,卻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我差點死了!你們只關心花了多少錢?!”
“不然呢?”
張莉莉理直氣壯地反問,
“我們馬上要裝修,要買傢俱,哪一筆不要錢?你倒好,一個人佔着張病牀,錢跟流水一樣花出去!“
“媽,你能不能爲我們想想,別這麼拖累我們?”
“拖累?!”
我猛地瞪大眼睛,胸腔裏壓抑的火山徹底噴發!
“我掏空積蓄給你買房,現在成了拖累?!”
我撐着牀,激動地渾身發抖。
“我養你小,你連我的老都不養!林偉,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嗎?!”
“媽,話不是這麼說的。”
林偉終於開了口,臉上卻是我從未見過的冷漠:
“你只有我一個兒子,你的錢不給我們給誰?現在讓你出點錢,你就尋死覓活的,你讓我們以後怎麼給你養老送終?”
“其實,我們也不是不管你。我已經聯繫好那家養老院了,牀位費我們先墊上。”
他頓了頓,眼神像在看一個麻煩的物件。
“醫生說你再觀察一天就能出院了,但我們就直接送你過去。“
“畢竟只是急火攻心,出不了甚麼大事,也省得你再折騰,也省錢。”
“滾——!!”
我用盡最後的力氣吼出這個字,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我抓起牀頭的水杯,用盡全力朝他們頭上砸了過去!
林偉嚇得一哆嗦,拉着張莉莉轉身就跑,彷彿身後有鬼在追。
跑到門口,張莉莉還不忘回頭,扔下一句淬毒的話。
“瘋了!真是個老瘋子!活該一輩子受窮!”
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我盯着那扇緊閉的門,眼淚終於決堤。
我這輩子,究竟是造了甚麼孽!
我以爲我養的是兒子,原來,是隻討債的惡鬼!
哭聲漸漸止住,淚水流乾了,心也徹底死了。
死寂的病房裏,只剩下我粗重的呼吸聲。
不,我不能就這麼認了!
他們不是要錢嗎?
不是要房子嗎?
我偏不讓他們得逞!
我擦乾臉上的淚,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冰冷和堅定。
我摸到手機,手指因爲憤怒而微微顫抖,但撥號的動作,卻無比決絕。
我找到了小叔子林援朝的號碼。
電話接通,我深吸一口氣,聲音沙啞,卻帶着不容抗拒的決斷。
“援朝。”
“讓王律師準備起訴。”
“我要拿回我全部的購房款,一分都不能少!”
“我要讓他們一家,從我用血汗錢買的房子裏,淨身出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