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爲了救妹妹,我被撞斷了脊椎,大腦也嚴重受損,成了一個癱瘓且智力退化的病人。

妹妹放棄出國深造,揹着我跑遍了全國的康復中心,我的病情反而越來越嚴重。

後來,她的丈夫出車禍成了植物人,留下一對早產的雙胞胎。

生活的重擔把妹妹壓得喘不過氣。

終於,在我又一次弄髒了牀單,打碎了孩子的奶瓶後。

她徹底失控。

“爲甚麼那輛車沒有撞死你!!”

“我所有的錢都花在你身上了,要不是你,我的生活不會像現在這麼糟糕!”

她拿起枕頭捂向我的臉。

卻又在我快要窒息時扔掉枕頭,抱着我嚎啕大哭。

“對不起,哥,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累了......”

我茫然地抬起手,笨拙地拍着她的背。

從衣服裏掏出一朵皺巴巴的紙花遞給她。

就像小時候她哭泣時,我哄她那樣,斷斷續續地說:

“妹妹乖,有花花就不難過了。”

01

那朵皺巴巴的紙花,妹妹看都沒看一眼。

她猛地轉身,衝進了洗手間。

裏面傳來一陣劇烈的乾嘔聲。

過了很久,她纔出來。

她衝過來,抓着我的手腕,聲音都在發抖。

“你爲甚麼就不能安分一點!爲甚麼!”

她一邊吼,一邊手忙腳亂地找來醫藥箱給我包紮。

紗布纏繞着我的手,她的手指冰冷,抖得厲害。

我的腦子很亂,很多事情都記不清了。

但我清楚地記得一句話。

是陳醫生說的。

他說我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全靠藥物維持。

“停藥三天,就會有生命危險。”

隔壁的王阿姨大概是聽到了之前的動靜,不放心地過來敲門。

門打開,王阿姨愣住了。

妹妹抱着兩個孩子,呆呆地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雙眼無神。

我害怕地縮在輪椅裏,躲在房間的角落,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小雨,你這是幹甚麼!孩子會着涼的!”

王阿姨趕緊把孩子接過去,又來拉她。

“你哥他是個病人,腦子不清醒,你怎麼能跟他發那麼大的火?”

王阿姨的話,戳破了妹妹緊繃的神經。

她突然爆發了。

“病人?我丈夫是植物人,我哥是癱瘓,我兩個孩子是早產兒!我也是個病人!誰來可憐我!”

“我不想活了!我真的不想活了!”

她捶打着地面,歇斯底里地哭喊。

“我每天睜開眼,就要伺候四個!兩個動都不能動的人!我真的想去死!”

“王阿姨,我求求你了,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我帶着他們一起去死好不好?”

“死了,就都解脫了。”

她的聲音充滿了絕望,聽得人心頭髮顫。

王阿姨抱着哇哇大哭的孩子,也紅了眼眶。

“傻孩子,你說甚麼胡話!你看看孩子,他們還需要媽媽啊!”

“媽媽......”

妹妹喃喃地重複着這兩個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軟在地上。

許久,她才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從王阿姨手裏接過孩子。

她給我喂藥的時候,動作很粗暴。

藥片被她胡亂塞進我嘴裏,水灑了我一身。

好幾顆藥丸掉在了地上,她看都沒看一眼,轉身就走。

我聽到她在隔壁房間打電話。

聲音壓得很低,帶着哭腔。

“......我真的快瘋了,我撐不住了。”

“醫院......醫院那邊,還能不能收留我哥?”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甚麼。

妹妹的哭聲變得更大。

突然,她的聲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你說甚麼?他......病情惡化了?”

“手術?馬上?”

“費用......要多少?”

掛了電話,屋子裏死一般地寂靜。

我看見妹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她開始自言自語。

“家裏的錢,只夠救一個人了。”

“只夠一個人了。”

“林辰,你爲甚麼還不去死。你活着,就是在擋着你妹夫的路。”

“我當初就不該救你,讓你死了多好。”

“對,讓你死了,纔是對的。”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淬了毒的刀,一刀一刀紮在我心上。

我從輪椅上摔下來,用盡全身的力氣,一點一點地,朝着客廳爬去。

地板很涼,磨得我膝蓋生疼。

我終於爬到了她的腳邊,抬起頭,看着她。

我用盡全力,從喉嚨裏擠出幾個字。

“我......不吃藥了。”

“我......去醫院住。”

02

客廳裏陷入了一片死寂。

妹妹震驚地看着我,好像第一次認識我。

她手裏的水杯“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用我那隻畸形、不聽使喚的手,笨拙地幫她去撿地上的玻璃碎片。

我抬起頭,對她露出一個討好的笑。

“妹妹......不哭,哥哥......不疼。”

她看着我,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一顆砸下來。

其實,我甚麼都懂。

我知道自己是這個家的累贅,是壓垮妹妹的最後一根稻草。

如果我的死,能讓她輕鬆一點。

那我願意去死。

我決定,偷偷把藥藏起來,不吃了。

我要快一點死去。

第二天,妹妹給我喂藥的時候,我假裝乖乖地張開嘴。

藥片進嘴的瞬間,我用舌頭把它頂在了舌根下面。

她急着去給孩子衝奶粉,根本沒有注意到我的異樣。

等她一走,我立刻把藥吐了出來,扔進了窗臺那盆快要枯死的吊蘭裏。

下午,王阿姨來給我們送飯。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主動開口,用我那含混不清的聲音說:

“王阿姨,我......想去養老院。”

王阿姨愣住了。

“養老院?誰讓你去的?是不是小雨......”

我用力地搖頭。

“我......自己想去的。”

“妹妹......累。”

“不想......看妹妹......哭。”

王阿姨看着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你們兄妹倆,都不容易啊。”

她的眼神裏充滿了同情和無奈,最終甚麼也沒說,轉身離開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我夢見了車禍那天。

刺眼的陽光,尖銳的剎車聲。

一輛失控的大卡車朝着人行道上的妹妹衝了過去。

我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猛地推開了她。

下一秒,我整個人都飛了出去。

身體像是被撕裂了,好疼。

意識消失的最後一刻,我看到妹妹撕心裂肺地朝我跑來。

畫面一轉,我躺在病牀上,渾身插滿了管子。

妹妹坐在牀邊,眼睛腫得像核桃。

她手裏攥着一張被撕成兩半的國外錄取通知書。

她握着我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說。

“哥,你別怕,我不會丟下你的。”

“我會照顧你一輩子。”

夢裏,還有那些在康復中心的日子。

她揹着我,從南到北,跑遍了所有有名的醫院。

她像教小孩子一樣,一個字一個字地教我說話。

一遍又一遍地扶着我,做着枯燥的康復訓練。

那時候的她,臉上總是帶着笑。

她說:“哥,我們一定會好起來的。”

夢裏的畫面太美好了。

我笑着醒了過來。

眼角還掛着淚。

我好想把這個夢告訴妹妹。

我想告訴她,我都記起來了。

我掙扎着從牀上爬起來,坐上輪椅,滑向她的房間。

她的房門虛掩着。

我推開門。

看見妹妹正站在窗前,手裏拿着我的藥瓶。

她轉過身,冰冷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兩把鋒利的刀子。

“你在做甚麼?”

03

妹妹通紅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爲甚麼不吃藥?”

她的聲音又尖又利,扎進我的耳朵裏。

“你想死是不是?”

“你想用你的死,來報復我一輩子,是不是!”

我嚇得縮在輪椅上,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

我想搖頭,可脖子僵得動不了。

她衝過來,抓着我的衣領,把我從輪椅上拽了下來。

我摔在地上,頭磕到了桌角,很疼。

“你死了,我怎麼辦?”

“別人會怎麼說我?說我爲了省錢,故意害死自己的親哥哥!”

“我的孩子怎麼辦?他們要揹着一個害死舅舅的媽的罪名活一輩子嗎?”

她的話像鞭子,一下一下抽在我身上。

我不是,我沒有。

我只是想省點錢。

妹夫躺在醫院裏,需要很多很多錢。

“我…省錢…給他…”

我努力從喉嚨裏擠出幾個字,每一個字都說得特別費力。

妹妹卻冷笑一聲,甩開我。

“裝。”

“林辰,你現在最會的就是裝可憐。”

她從抽屜裏甩出一沓紙,砸在我臉上。

“你看清楚!”

“這是你的康復治療費,三萬。”

“這是你的特效藥,一萬八。”

“這是你請護工的錢,一個月八千!”

“這些錢,本來可以讓你妹夫住進更好的病房!可以讓他用上進口藥!”

紙上的字我不認識,但我看得懂她的表情。

是恨,是怨。

突然,兒童房裏傳來一陣急促的哭聲。

妹妹臉色一變,立刻衝了進去。

“寶寶!”

我也想過去,可我爬不起來。

沒一會兒,妹妹抱着一個孩子衝出來,臉上全是慌張。

她看都沒看我一眼,抱着孩子就跑出了家門。

門被重重地關上。

屋子裏只剩下我,還有另一個侄女微弱的哭聲。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

天黑了,又亮了。

門口傳來鑰匙聲。

妹妹回來了,一臉疲憊,眼睛腫得像核桃。

她懷裏的孩子睡着了,小臉還是紅的。

她沒有進屋,就抱着孩子坐在門口的地上,無聲地流淚。

很久,她纔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醫生說,早產兒底子差。”

“最好......兩個都住進保溫箱裏觀察。”

我的心,被一隻手緊緊捏住。

她抬起頭,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如果當年,我沒有生下他們......”

“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我記得她懷孕的時候,是那麼開心。

她拉着我的手,放在她的肚子上,讓我感受小生命的心跳。

她說,哥,以後你就是他們的舅舅了,你要保護他們。

那時候,我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有用的人。

現在,我只是個累贅。

她慢慢轉過頭,目光落在我的臉上。

那目光裏沒有溫度。

“哥。”

“你是要用我孩子的命,來換你這個廢人的命嗎?”

04

凌晨三點,我醒了。

身體很痛,但我必須動。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從輪椅上滾了下來。

地板很涼。

我的目標是陽臺。

那裏,是結束的地方。

我用胳膊支撐着身體,一點一點往前爬。

每動一下,骨頭都發出咯吱的響聲。

我先爬進了雙胞胎的房間。

他們睡在小小的嬰兒牀裏,呼吸很輕。

我看到牀邊掉了一隻小熊玩偶。

那是他們最喜歡的。

我用嘴叼起小熊,費力地抬起頭,把它放回嬰兒牀的欄杆邊上。

寶寶,再見。

舅舅不能再給你們唱歌了。

然後,我爬向妹妹的房間。

門虛掩着。

她睡着了,手裏還緊緊抱着妹夫的照片。

臉上掛着幹掉的淚痕。

她的眉頭皺得很緊,睡着了也不安心。

我好想,好想再摸一摸她的臉。

就像小時候,她受了委屈,我笨拙地安慰她那樣。

我努力伸出手臂。

就差一點點了。

突然,手臂一陣抽搐,不聽使喚地打翻了牀頭櫃上的水杯。

啪!

玻璃杯摔碎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妹妹驚醒了。

她看到地上的我,眼神先是迷茫,然後是厭惡。

“你有病啊!”

她一腳踢在我身上,不重,但我的心很痛。

“滾出去!”

她把我推出房間,然後狠狠地關上門。

咔噠。

門被反鎖了。

這一次,是真的只有我一個人了。

我繼續往陽臺爬。

短短几米的距離,我爬了快兩個小時。

天邊已經開始發白。

終於,我到了陽臺。

風吹在臉上,很冷。

我看着樓下,六樓的高度,一切都變得很小。

這樣掉下去,應該就不會再拖累她了。

我閉上眼睛,用盡最後的力氣,撐着欄杆,想要翻過去。

身體重得不聽使喚。

就在我鬆手的那一刻。

我好像回到了小時候。

妹妹跟在我身後學騎自行車,摔倒了,膝蓋磕破了皮。

她哭着喊我。

我跑過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幫她吹着傷口。

“哥......”

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又好像,就在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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