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媽是宣揚“女性獨立”的千萬級網紅。
高考當天，她正在巴厘島的無邊泳池裏直播：「女人，要爲自己而活，絕不被家庭綁架！」
而我，在接到奶奶摔倒的電話後，崩潰地求她回來。
她卻不耐煩地掛斷：「我這是工作！我養你這麼大，不是讓你當巨嬰的，獨立點！」
電話那頭是粉絲的歡呼，我爸也跟着附和：「女兒大了，能處理好。」
我獨自將奶奶送進醫院，花光了爲上大學攢的所有積蓄。
最終，因心力交瘁，我倒在醫院搶救室門口，死於急性心衰。
嚥氣前，手機彈窗新聞：網紅聞嵐活出女性典範。
再睜眼，我回到高考前一個月。
這一次，我要親手揭露她的真面目。
1
我被我媽聞嵐直播的聲音吵醒。
她正對着鏡頭，分享着她的“斷舍離”心得。
“寶寶們，女人的生活，就像一個昂貴的衣櫃，要定期清理那些不再讓你心動的東西，才能裝得下更美好的......”
“叮鈴鈴——叮鈴鈴——”
奶奶房間的呼叫鈴響起，。
到奶奶吃藥翻身的時間了。
上輩子，我聽到鈴聲的瞬間，就會立刻從牀上彈起來，衝過去。
但這輩子，我只是緩緩地從枕頭下摸出耳機，戴上。
我翻開面前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筆尖落在了一道函數題上。
鈴聲一聲比一聲急促。
終於，我的房門被“砰”地一聲推開。
聞嵐一手高舉着還在直播的手機，另一隻手叉着腰。
但她的臉上，依舊掛着滴水不漏的溫柔假笑。
“知夏，寶貝，奶奶在叫你呢，你是不是學習太投入，沒聽見呀？”
她的聲音甜得發膩，鏡頭精準地對準了我和我面前的書本。
想塑造出一個“學霸女兒因沉迷學習而忽略家務”的無傷大雅的小插曲。
多好的劇本。
我緩緩摘下一隻耳機，抬起頭，平靜地看着她。
“媽，你每天在直播間裏，教幾百萬粉絲要愛自己，要活出自我。”
“怎麼輪到你自己，就不懂得先從照顧你自己的親生媽媽開始呢？”
她臉上的笑容，幾乎要維持不住。
下一秒，直播被迅速關掉了。
“唐知夏，你今天吃錯藥了？還是翅膀硬了，敢這麼跟我說話？”
沒了鏡頭的僞裝，她的聲音變得尖利刻薄。
“我養你這麼大，供你喫穿，讓你做點事怎麼了？你還有理了？”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
“你所謂的養我，就是把我當成一個二十四小時待命的免費保姆，好讓你心安理得地去全國各地旅遊、打卡、直播，去過你的網紅生活嗎？”
“要我照顧奶奶，可以。”
我一字一句說道。
“按照市場上24小時全職護工的價格，一個月八千，包喫住。工資月結，概不拖欠。”
“你！”
她氣得渾身發抖，指着我的鼻子，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最後，她從牙縫裏擠出一句。
“你敢跟我要錢？好，這個月的生活費你一分錢都別想要了！”
“無所謂。”
我拿起書包，拉開房門。
“我自己掙。”
客廳裏，我爸唐建國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手裏端着剛拖完地的髒水桶，唯唯諾諾地站在那裏。
他聽到了我們爭吵，卻連一個屁都不敢放。
上輩子，我恨他的懦弱。
但這輩子，我只覺得他可悲。
我沒有看他，徑直走出了這個讓我窒息的家。
2
走出家門，我沒有去學校，而是拐進了街角一家昏暗的網吧。
空氣裏瀰漫着泡麪和尼古丁混合的複雜氣味。
我熟練地開了一臺機器，腦子裏清晰地浮現出一串密碼。
那是她備用電腦的開機密碼，也是她所有社交賬號的通用密碼。
上輩子，她有一次喝醉了，把電腦丟給我，讓我幫她處理一份緊急的商務合同，無意中泄露了這個祕密。
她還嘲笑我，說這麼簡單的密碼，我這種書呆子肯定記不住。
她大概永遠也想不到，一向對她言聽計從的女兒，會把這個密碼記得這麼牢。
登錄她的微博大號，後臺瞬間湧入成百上千條私信和評論。
我點開她人數最多的核心粉絲羣，裏面正聊得熱火朝天。
而話題的中心，就是我。
聞嵐剛剛用小號在羣裏發了一大段聲淚俱下的文字，哭訴我的“不懂事”和“叛逆”。
【嵐姐不哭，我們都懂你！】
【現在的孩子真是被慣壞了，一點都不知道感恩，嵐姐你爲這個家付出多少啊！】
【那個唐知夏就是個白眼狼！靠着媽媽過好日子，還反過來指責媽媽，真噁心！】
粉絲們義憤填膺，一個個化身正義使者。
原來在上輩子我不知道的時候，我就已經被她在背後塑造成了這樣一個形象。
我死死地攥着拳頭。
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在電腦裏飛快地搜索。
很快，我找到了一個被命名爲“原始素材”的文件夾。
點開它，裏面全都是沒有經過精修的照片。
照片裏的她，眼角是無法掩蓋的密集皺紋，皮膚鬆弛。
其中一張是她在某個奢侈品店的VIP室裏，正和店員激烈爭吵的側臉，像個市井潑婦。
文件夾裏還有一個加密的Excel表格。
我試了幾個密碼，最後用我爸的生日，成功打開了它。
裏面記錄的，是她全部的奢侈品消費清單，以及......她用我爸的身份證，在多家網貸平臺借貸的詳細記錄。
以貸養貸。
用我爸的信用，來填補她“精緻生活”的無底洞。
原來如此。
我用匿名註冊了一個微博小號，潛入了她的超話社區。
然後，我發了第一張照片。
就是那張她眼角滿是皺紋，神情疲憊的側臉照。
沒有激烈的言辭，我只配了一句文案。
【這就是嵐姐每天直播，激勵我們要追求的‘鬆弛感’嗎？感覺......還不如我媽真實。】
做完這一切，我關掉電腦，走出了網吧。
口袋裏的手機開始瘋狂震動。
是聞嵐打來的。
我接起電話，那頭的聲音像是要吃了我。
“唐知夏！微博上的照片是不是你發的！”
她的聲音因爲憤怒而變了調，再也沒有一絲平日裏的優雅。
我將手機拿遠了一點。
“甚麼照片？媽，你又在說甚麼胡話？”
“我在上晚自習呢，老師馬上就來了，先掛了啊。”
不給她任何再開口的機會，我果斷地掛斷了電話。
聽着手機那頭傳來的忙音，我勾了勾嘴角。
3
一張未經修飾的側臉照，在聞嵐強大的公關團隊面前，掀起的波瀾並不大。
照片很快被刪除，超話裏零星的討論也被水軍的控評淹沒。
最終，這件事被定性爲“黑粉惡意P圖抹黑”。
她的粉絲們更加心疼她，戰鬥力也更強了。
第二天下午，我們班正在上自習課，班主任突然走了進來。
“同學們，我們班唐知夏同學的媽媽，著名的獨立女性生活家聞嵐女士，特意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來看望大家，並且給我們帶來了下午茶！”
話音剛落，聞嵐就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在一衆同學驚豔的目光中，走了進來。
她今天打扮得格外用心，一身剪裁得體的香奈兒套裝，妝容精緻。
不想是來探望女兒，反而倒像是來參加一場時尚發佈會。
她身後的助理提着好幾個印着高級甜品店logo的紙袋。
“天吶，這蛋糕我只在網上上見過，一塊就要好幾百！”
“唐知夏的媽媽也太好了吧！好羨慕啊！”
同學們瞬間沸騰了，看向我的眼神裏，充滿了羨慕。
聞嵐享受着這種萬衆矚目的感覺，她走到講臺上，發表了一番慷慨激昂的即興演講。
內容無非是她那套“新時代女性要如何平衡事業與家庭”、“要給孩子充分的自由和尊重”的老生常談。
班主任在旁邊聽得連連點頭，看向她的眼神裏充滿了崇拜。
“秦女士的教育理念真是太先進了，值得我們所有教育工作者學習。知夏有您這樣的媽媽，真是她的福氣。”
福氣？
我坐在座位上，冷眼看着她表演，只覺得噁心。
演講結束後，她在一片掌聲中向我走來，當着所有人的面，親暱地拉住我的手，將我帶到教室外的走廊上。
“知夏，媽媽知道你最近學習壓力大，情緒有些不穩定，媽媽不怪你。”
她的聲音溫柔得能掐出水來。
她從愛馬仕的包裏拿出一個盒子，塞進我懷裏。
“這是最新款的平板電腦，給你學習用的。別再跟媽媽鬧彆扭了，好嗎？”
用一個價值上萬的平板電腦，來堵住我的嘴。
上輩子，她也用過類似的招數。
每一次，我都會因爲這虛假的溫情而心軟，然後陷入更深的自我懷疑。
但這一次，我看着她的臉，忽然笑了。
我伸手接過平板，抱在懷裏，對着她露出了一個笑容。
“謝謝媽媽，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我還踮起腳，親暱地抱了她一下。
“媽媽，你總是這麼光鮮亮麗，像天上的星星一樣。”
這突如其來的親暱讓她愣住了。
她拍了拍我的背。
“傻孩子，快進去吧，別耽誤了學習。”
我點點頭，轉身走進教室。
在她轉身離開的瞬間，我臉上的笑容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放學後，我揹着書包，抱着那個嶄新的平板電腦，徑直走進了市中心最大的一家二手電子產品店。
“老闆，這個，收嗎？”
老闆驗了貨，確定是全新未拆封的國行正品後，爽快地報了個價。
“一萬塊，現金還是轉賬？”
“現金。”
拿着那一沓厚厚的的鈔票，自己終於握住了一點點能與她抗衡的底氣。
我用這筆錢，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了一家專業家政公司，給奶奶請了一個經驗豐富的鐘點工阿姨。
第二件事，是去電子城，買了一支僞裝成鋼筆形狀的錄音筆。
當我走出家政公司時，天色已經擦黑。
在小區的樓道里，我意外地看見了鄰居陸嶼。
他揹着畫板，應該也是剛從畫室回來。
他看到了我，也看到了我身後跟着的護工阿姨。
他的目光在我臉上一掃而過，沒有多問一句，只是在我們擦肩而過時，說了一句。
“做得對。”
然後，他像往常一樣，走上了樓。
我愣在原地。
我回到家，護工阿姨已經開始熟練地爲奶奶擦洗身體。
我媽還沒回來。
4
聞嵐是在晚上九點多才回來的。
她一進門，就看到了正在客廳給奶奶按摩腿腳的護工阿姨。
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你是誰？怎麼會在我家？”她質問道。
護工阿姨被她嚇了一跳，有些侷促地站起身：
“您好，我是家政公司的，是您女兒請我來照顧老太太的。”
“我女兒？”聞嵐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射向我，“唐知夏！”
我從房間裏走出來。
“你哪來的錢請護工？”她厲聲質問。
“賣了你給我的平板。”我回答得雲淡風輕。
“你！”聞嵐的眼睛瞬間就紅了，她衝過來，揚手就要打我。
護工阿姨驚呼一聲，想要上來攔。
我沒有躲，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你敢打我一下試試？”
她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她不能打我。
她精心打造的“開明好媽媽”人設，不能有任何家暴的污點。
尤其是在一個“外人”面前。
“唐知夏，你真是瘋了！我給你的東西你都敢賣！你眼裏還有沒有我這個媽！”她氣得渾身發抖。
“你給我的，就是我的。”我平靜地看着她，“我有權決定怎麼處置我的東西。”
“我需要錢，給奶奶請一個專業的護工。畢竟，你每天都忙着在外面‘爲自己活’，不是嗎？”
“爲自己活”這四個字，被我刻意加重了讀音。
她被徹底激怒了。
“我爲自己活怎麼了？我辛辛苦苦在外面掙錢，養着這個家！要不是我，你們一個個都得喝西北風去！”
她指着我，又指了指牀上安靜躺着的奶奶，嘶吼起來。
“你！還有你那個癱在牀上的老東西！你們都是吸我血的寄生蟲！是我聞嵐身上的螞蟥！”
上輩子的無助和絕望，瞬間湧上心頭。
我爸唐建國從他那間小書房裏聞聲跑出來，看到這場面，嚇得臉都白了。
“嵐嵐，你少說兩句，別嚇着孩子......”他試圖上來勸架。
“你給我閉嘴！”聞嵐猛地轉向他。
“你這個窩囊廢！你但凡有點用，我用得着在外面這麼累嗎？你除了會拖地還會幹甚麼？這個家有你沒你有甚麼區別！”
我爸被她吼得一句話都不敢再說，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
護工阿姨已經嚇得不敢出聲，抱着手臂縮在角落。
客廳裏，只剩下聞嵐粗重的喘息聲。
錄音，到手了。
當天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下後，我悄悄地爬起來。
我將那段長達十分鐘的錄音，剪輯出了最精華的部分——
“你和你那個癱在牀上的老東西，都是吸我血的寄生蟲！”
“你這個窩囊廢給我閉嘴！”
我把這段音頻，發給了上輩子那個第一個扒她黑料的娛樂博主。
郵件標題我起得足夠聳動：
【獨家勁爆音頻：千萬級獨立女性網紅聞嵐，痛罵女兒與病母是‘寄生蟲’，嘶吼丈夫是‘窩囊廢’！】
發送鍵按下的那一刻，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聞嵐，你親手打造的完美人設，就要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