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十年塵埃

我5歲時遭遇車禍,醒來後就忘了所有事,還變得傻傻的。

我被送回到了爸爸原配這裏。

沈靜怡看到我時眼裏噴着火,對我吼道:「你爲甚麼不跟着他們一起去死啊?他爲了你和你那不要臉的媽,這麼多年對我和我的兒子不管不顧,我憑甚麼要撫養你?」

她將我推到了門外,關上了房門。

外面下着大雨,我很害怕,不停地拍打着房門。

「阿姨,哥哥,我怕!我冷!」

我站在外面瑟瑟發抖,不知過了多久,久到我以爲她可能不要我時,我聽到她的聲音:「小宇,去把她叫進來,別凍死在外面。」

不一會兒一個十來歲男孩出來,眼神複雜地看着我,甚麼也沒說牽着我的手進去。

我感覺他們都不喜歡我,怕他們不要我,諾諾地走到沈靜怡跟前,用手輕輕地擦着她臉上的淚水:「阿姨不哭,我會乖乖聽話的。」

1

沈靜怡的身體僵住了。

她沒有推開我,也沒有回應我,只是任由眼淚從佈滿紅血絲的眼睛裏滾落。

那個叫小宇的哥哥把我拉到一邊,塞給我一個饅頭。

我餓壞了,抓起饅頭就往嘴裏塞。

我看到沈靜怡還站在原地,就撕了一半饅頭,小心翼翼地遞到她面前。

「阿姨,喫。」

「啪」的一聲,她揮手打掉了我手裏的饅頭。

饅頭滾落在溼漉漉的地上沾滿了泥。

我愣住了不知道自己做錯了甚麼。

小宇哥哥趕緊把我拉到他身後,小聲說:「媽,她甚麼都不記得了。」

沈靜怡沒有看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我,聲音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一樣下賤。」

我聽不懂「下賤」是甚麼意思。

我只知道肚子餓,地上的饅頭看起來很可惜。

我蹲下身撿起那半塊髒饅頭,準備繼續喫。

沈靜怡一把奪過我手裏髒了的饅頭然後轉身進了房間,把門摔得震天響。

小宇哥哥看着我,眼神裏有我看不懂的憐憫。

他從廚房拿了杯水給我又將另外半塊乾淨的饅頭遞給我:「那半塊髒了。」

我喝了水看着緊閉的房門小聲問他:「阿姨爲甚麼哭?」

小宇哥哥沉默了很久才說:「媽媽只是太想爸爸了。」

「爸爸?」我對這個詞很陌生。

「那......媽媽呢?」我仰頭看着他,「甚麼是媽媽?」

小宇哥哥的臉色白了白沒再說話。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廳的沙發上,身上蓋着一條薄薄的毯子。

半夜我被壓抑的哭聲驚醒。

是沈靜怡的房間。

我赤着腳悄悄走到她門前,門虛掩着,能看到她坐在牀邊手裏拿着一個相框,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聽見她說:「陳哲,你真狠心啊......」

我猜陳哲就是我爸爸的名字。

原來阿姨不是討厭我,她只是太想爸爸了。

如果我能讓她開心起來,她是不是就不會哭了?

2

第二天我找到了一盒被小宇哥哥丟掉的蠟筆。

我想給阿姨畫一幅畫讓她開心。

我在客廳最大的一面牆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太陽,畫了三個人手牽着手。

一個是我,一個是阿姨,一個是小宇哥哥。

我畫得很認真,直到蠟筆都禿了。

我滿意地看着我的作品,等着阿姨出來看到然後對我笑。

可我等來的是一聲尖叫。

沈靜怡衝出房間看到牆上的塗鴉,整個人都在發抖。

「誰讓你畫的!誰讓你碰這個家的東西!」

她抓起抹布瘋了一樣擦着牆壁,白色的牆皮被她搓下來,可蠟筆的痕跡卻融進了牆裏。

「我的家......我的家被你們毀了......全都被你們毀了!」

她一邊哭一邊擦,最後無力地癱坐在地上,抹布掉在一旁。

我嚇得縮在角落不敢出聲。

小宇哥哥從學校回來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場景。

他放下書包默默地拿過抹布陪着沈靜怡一起擦。

他小聲說:「媽,擦不掉就算了週末我用白漆重新刷一遍。」

沈靜怡沒有理他抬起頭用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憎恨的眼神看着我。

「滾出去。」

我害怕地往後縮。

「我讓你滾出去!」她抓起身邊的掃帚朝我扔了過來。

掃帚砸在我的腿上,很疼。

我連滾帶爬地跑出了門。

這一次外面沒有下雨,可是天很陰,風也很大。

我不知道該去哪裏,就在門口的臺階上坐下。

很久之後小宇哥哥出來了。

他手裏拿着一個饅頭,還有一小瓶牛奶。

「喫吧。」他把東西放在我旁邊,「媽媽只是心情不好,你別惹她生氣。」

我沒有動只是抱着膝蓋小聲問:「哥哥,我是不是......一個壞孩子?」

小宇哥哥沉默了。

他沒有回答我。

晚上我還是被允許進了屋睡在沙發上。

夜裏我又聽到了哭聲。

我悄悄走到沈靜怡的房門口,這一次我看見她把昨天看的那個相框,撕成了兩半。

照片上的人分開了。

我突然覺得我應該幫她把照片粘好。

只要照片裏的人還在一起,阿姨就不會哭了。

我找到了小宇哥哥書包裏的膠水。

那兩半照片被沈靜怡扔在了垃圾桶裏,我小心翼翼地撿起來。

一半是穿着白襯衫的爸爸,一半是扎着麻花辮的阿姨。

他們笑得都很好看。

我把膠水塗在照片的裂縫上努力把他們拼在一起。

可是我太笨了膠水弄得到處都是,把爸爸和阿姨的臉都弄花了。

照片變得又黏又髒,醜醜的。

但這已經是我能做到的最好了。

我拿着修好的照片像獻寶一樣跑到沈靜衣面前。

「阿姨,好了。」

3

沈靜怡正在拖地,她低下頭看到我手裏的東西,拖把「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她沒有吼我,也沒有打我。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張被我毀掉的照片身體晃了晃,像是隨時會倒下。

「你......」她只說了一個字,就好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然後她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拖進了屋子最裏面的一個小房間。

裏面很黑堆滿了雜物,有一股發黴的味道。

她把我推了進去然後鎖上了門。

「不......不要......我怕黑......」

我瘋狂地拍打着門板哭喊着,可是外面一點聲音都沒有。

我縮在角落裏抱着頭,渾身發抖。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哭得沒力氣了,嗓子也啞了。

門外傳來小宇哥哥的聲音。

「媽,你開門吧,她會嚇死的!」

「死了乾淨!」沈靜怡的聲音很冷。

「她是爸爸的女兒!你不能這樣對她!」

「就是因爲她是那個女人的女兒,我才恨不得她去死!」

爭吵聲,哭喊聲,然後又是長久的寂靜。

我靠在門上睡着了,又被噩夢驚醒。

夢裏一輛大卡車撞過來,到處都是血。

我嚇得尖叫,就在這時門「咔嗒」一聲開了。

刺眼的光讓我睜不開眼。

沈靜怡站在門口,她的臉在背光裏看不清楚,只有一雙眼睛亮得嚇人。

她一言不發轉身從角落裏拖出一個落滿灰塵的箱子,「砰」的一聲扔在我腳下。

「你爸爸的東西都給你。」

她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

「以後,別再讓我看見你碰我的任何東西。」

我低頭看着那個箱子,上面貼着一張泛黃的封條。

箱子打開裏面只有幾件舊衣服,一本厚厚的日記,還有一支鋼筆。

我拿起那本日記翻開。

我不認識字,但我認得我的名字。

「安諾」。

日記裏每一頁都有我的名字。

在日記本的夾層裏我還發現了一個用木頭刻的小鳥,刻得很粗糙,翅膀還缺了一角。

但我很喜歡,緊緊地把它攥在手心裏。

接下來的幾天沈靜怡沒有再跟我說過一句話。

她當我是空氣,做飯只做她和小宇哥哥的份,洗衣服也跳過我的。

如果不是小宇哥哥每天偷偷塞給我喫的我可能真的會餓死。

週末家裏來了幾個我不認識的叔叔阿姨。

他們說是爸爸的兄弟姐妹。

他們看着我眼神裏都是同情。

一個阿姨拉着我的手對沈靜怡說:「靜怡,我知道你苦,可孩子是無辜的啊。」

另一個叔叔說:「是啊,你看孩子瘦的,別虧待了她。」

沈靜怡正在擇菜,她頭也不抬冷冷地說:「你們心疼,你們帶走養。」

屋子裏瞬間安靜了。

那個拉着我手的阿姨尷尬地鬆開了手,乾笑着說:「我們家也困難......」

其他人也紛紛找着藉口。

4

我看着他們突然明白了,他們和阿姨一樣都不想要我。

我默默地回到沙發角落攥緊了手裏的小木鳥。

那是爸爸留給我的唯一屬於我的東西。

晚上我開始發燒。

渾身滾燙,腦袋像要炸開一樣。

我躺在沙發上,迷迷糊糊地喊着:「媽媽......水......」

沒有人理我。

我能聽到沈靜怡和小宇哥哥在房間裏說話。

小宇哥哥說:「媽,她好像生病了,臉好紅。」

「發燒而已,死不了。」沈靜怡的聲音很冷。

「我們送她去醫院吧!」

「我沒錢!」

後來我甚麼都聽不見了,感覺自己掉進了一個冰窟窿,越來越冷。

就在我以爲自己要死掉的時候,一雙冰涼的手覆上了我的額頭。

然後一個溼溼的東西貼了上來。

是溼毛巾。

我努力睜開沉重的眼皮,朦朧中看到一個身影坐在沙發邊。

是小宇哥哥。

他不停地用毛巾給我擦臉,擦手心。

「哥哥......」我虛弱地喊了一聲。

他好像嚇了一跳,小聲說:「你別怕,喝點水就好了。」

他給我餵了水,又把毯子給我蓋好。

我感覺好了一點,但還是頭暈。

半夜,我又渴醒了。

我掙扎着想去倒水,卻看到廚房有微弱的光。

沈靜怡站在那裏正在用勺子攪着碗裏的甚麼東西。

她走過來坐在我身邊,屋子裏很暗,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用勺子舀了一點東西,遞到我嘴邊。

「張嘴。」

是苦苦的藥。

我不想喫,下意識地別過頭。

她的動作停住了。

我以爲她又要生氣,又要罵我。

可是她沒有。

她只是嘆了口氣,聲音很輕,帶着一些疲憊。

「安諾,喝藥。」

這是我第一次聽見她叫我的名字。

不是「喂」,不是「那個誰」,而是「安諾」。

我乖乖地張開了嘴,把那勺苦澀的藥水嚥了下去。

她一勺一勺地餵我,動作有些笨拙,有好幾次都灑在了我的衣服上。

我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和我洗澡時用的是同一種。

喝完藥她把碗放在桌上伸手探了探我的額頭。

她的手很涼,貼在我的額頭上很舒服。

「睡吧。」

她起身要走我下意識地抓住了她的衣角。

她回過頭看着我。

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臉,但我能感覺到她的視線。

我小聲說:「阿姨,別走。」

她沒有抽回手,就那樣站了一會兒,然後她在沙發另一頭坐了下來。

那一晚,我睡得特別安穩。

第二天我退燒了,但還是沒甚麼力氣。

餐桌上多了一碗白粥,和一小碟鹹菜。

是給我的。

沈靜怡依然不和我說話,但她會把小宇哥哥不喫的青菜夾到我碗裏。

小宇哥哥會偷偷對我做鬼臉,然後把他碗裏的肉也分給我一半。

這個家,好像有了一點點不一樣。

但這種平靜很快就被打破了。

5

小宇哥哥放學回來,臉上帶着傷。

嘴角破了,眼睛也青了一塊。

沈靜怡看到他,瘋了一樣衝上去捧着他的臉眼淚一下就下來了。

「誰打的?小宇告訴媽媽,是誰打的你!」

小宇哥哥低着頭一言不發。

沈靜怡又氣又急,抓着他的胳膊搖晃:「你說話啊!」

「他們罵我......」小宇哥哥的聲音帶着哭腔,「他們說爸爸是壞蛋,不要我們了......說他是爲了外面的野女人和野種才走的......」

沈靜怡的身體一僵,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她鬆開小宇哥哥,慢慢地轉過頭看向我。

那眼神比任何一次都要冷。

我知道「野種」說的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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