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國慶節,我和老公的一大家子出去旅遊。
眼看我住總統套房,喫波龍帝王蟹。
公婆紅了眼,“清清,你不上班,沒收入來源,爲我家阿衍省點錢吧。”
我愣了一下,果斷拒絕。
結果晚上,老公顧衍找到我,語氣溫柔,“我們AA吧。”
我極力勸阻。
他強迫我簽下協議,“我們結婚三年,你還不信任我嗎?AA就做個樣子給爸媽看,免得爸媽他們總唸叨你花錢大手大腳。”
“他們年紀大了,不懂年輕人的消費觀,你就當哄哄老人家。”
第一天,公公A走了我的套房。
第二天,婆婆A走了我的波龍。
第三天,小姨子A走了我的貴婦面霜和香奶奶。
1.
可顧衍不知道,我從小就愛裝。
同學喫五毛錢的辣條,我的桌上擺着肯德基。
鄰居坐公交車上學,我一天打八份工,換得一個月豪車不重樣。
同桌曬他年級第一的成績單,我在校睡覺,回家惡補,以一分之差壓過他,把他氣哭。
很長時間我都享受着崇拜的目光。
我走到哪,小弟就跟到哪。
可好景不長,我媽發現了,連夜帶我掛了心理科。
測評結果當然一切正常。
我連夜苦讀了心理學的書裝的,能不正常嗎?
醫生欲言又止,斟酌言辭,“孩子這樣也不是壞事,多關心一下就好了。”
可我家窮,錢不夠我裝。
我媽看了看我,看了看卡里的錢,忍無可忍地給我的首富爹打了電話,“滾過來接我,和你的裝貨女兒!”
就這樣,我靠我的裝認祖歸宗了。
我膩了卷生卷死地裝富生涯,開始裝窮。
併成功引起了顧衍的同情心,摸到了我夢裏的八塊腹肌,還和顧衍結了婚。
婚後我裝了三年,終於等到工作狂顧衍休了年假,趕上國慶節度個蜜月。
爲了給顧衍省錢,我特地定了和我家集團有合作的酒店。
可我沒想到,蜜月第一天,公婆就給了我一個下馬威。
套房內,顧衍朝我遞來一份AA協議書,聲音溫柔,“清清,籤吧。”
“我們是夫妻,就算是真簽了,我也不會和你AA的,就當哄哄老人家。
婆婆張蘭尖酸的嗓音從門口傳來。
“磨磨蹭蹭幹甚麼呢?一張紙而已,還要寫朵花出來?”
“我們家阿衍賺錢多辛苦,你一個沒收入的女人,就不知道體諒一下?”
“住這麼大的房子,也不怕折壽!”
小姨子顧盼陰陽怪氣地附和。
“就是啊,嫂子,女人還是得有自己的工作,不然在家都待傻了。”
“連勤儉持家這麼簡單的道理都不懂,以後怎麼管家?”
我愣了,張了張嘴,還想說些甚麼,“可是......”
就被顧衍打斷,“好了,清清,給我個面子。”
我深吸一口氣,行吧,拿起筆,簽下了我的名字,季清。
顧衍滿意地收起協議,在我臉上親了一下,“這才乖。”
他轉身,笑容滿面地對門外的人說:“好了,爸,媽,清清已經同意了。”
公公顧建國揹着手,官威十足地走進來。
他環視了一圈總統套房,滿意地點點頭,“嗯,這還差不多。”
他看向我,下巴微抬,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口吻宣佈,“既然是AA,那這間房,我跟你A了。”
我愣住了,“甚麼?”
顧建國皺起眉,一臉“你怎麼這麼不懂事”的表情,“你一個人住這麼大也是浪費。”
“我跟你媽年紀大了,睡眠不好,需要安靜寬敞的環境。”
“你一個小輩,難道還要跟長輩搶?”
婆婆立刻挽住顧建國的胳膊,得意地掃了我一眼。
“就是!清清啊,你可不能這麼自私。”
“我們這都是爲了你好,教你學着點過日子。”
“你搬去隔壁的標準間吧,反正你年輕,在哪都能睡。”
我看向顧衍,尋求他的幫助。
他卻避開了我的目光,輕咳一聲。
“清清,爸媽說得對。”
“你一個人住確實浪費了。”
“就當是......AA的第一項吧。”
2.
我的心,瞬間沉入谷底。
這已經不是做樣子了,這是明目張膽地搶。
顧盼抱着雙臂,輕蔑地笑了一聲,“嫂子,你不會連這個都捨不得吧?”
“這酒店可是我哥出的錢,說到底都是我們顧家的錢。”
“你一個外人,有甚麼資格住最好的房間?”
我看着這一家子理所當然的嘴臉,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我沒有說話,默默地走進臥室,開始收拾行李。
婆婆跟了進來,像監工一樣盯着我的動作。
她拿起我放在牀上的愛馬仕包,翻來覆去地看。
“嘖嘖,這一個包就得十幾萬吧?”
“真是造孽,我們家阿衍的血汗錢,都給你拿去買這些不着調的東西了。”
她打開我的首飾盒,拿起一串鑽石項鍊,眼神貪婪,“這個也不錯,看着就值錢。”
我面無表情地從她手裏拿回項鍊,放回盒子裏,“媽,這也是要AA的嗎?”
張蘭的臉瞬間拉了下來,聲音變了個調,“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我是你媽!”
“我看看你的東西怎麼了?難道還要跟你算錢?”
我沒理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鍊。
顧衍走進來,攬住張蘭的肩膀,“媽,你少說兩句。清清就是跟我開玩笑呢。”
他轉頭看着我,溫柔體貼地提起我的行李箱,“清清,別跟媽計較,她也是爲我們好。”
“你快收拾,我幫你把行李拿到隔壁去。”
走出總統套房的那一刻,我回頭看了一眼。
顧建國已經大喇喇地躺在了原本屬於我的沙發上看着電視。
張蘭正指揮着酒店服務員,把她的東西搬進來。
顧盼拿着我的香水,到處亂噴。
顧衍把我送到標準間的門口,將房卡塞進我手裏,“好了,你也累了,早點休息。”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今天的事,別往心裏去。我爸媽就那樣,你多擔待。”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問,“顧衍,如果我說,我不想擔待呢?”
他的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清清,你這是甚麼意思?”
“我們不是說好了嗎?就當是演戲。”
“你怎麼還當真了?”
我看着他,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演戲需要把我的房間讓出去?”
“演戲需要聽你媽罵我敗家子?”
“演戲需要你妹妹說我是個外人?”
一連串的質問,讓顧衍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季清,你差不多就得了!”
“我爲了你在中間調停,你以爲我容易嗎?”
“我爸媽養我這麼大不容易,你就不能爲了我,受點委屈?”
又是這套說辭。
每一次我們有矛盾,他都把父母搬出來。
好像我是個多不孝不順的惡毒媳婦。
我笑了,“顧衍,你還記得我們剛認識的時候嗎?”
他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我會突然提這個。
三年前,顧衍剛剛創業,遇到了裝破產千金的我,我賣了首飾給他提供了第一筆資金。
他憐惜地抱着我說,一定會爲我把家業拿回來。
後來,我們順理成章地在一起。
他喜歡帶我出入各種場合。
我的“家世”,我的品味,我的消費能力,都成了他炫耀的資本。
他公司的流水,有一半都花在了我身上。
他告訴我:“清清,你只管貌美如花,我來負責賺錢養家。”
“我的女人,就該用最好的。”
他甚至鼓勵我辭掉工作,說不想我那麼辛苦。
於是,我成了他父母眼中,一無是處的敗家媳婦。
3.
顧衍也是想起了甚麼,表情變得有些不自然,“好端端的,提以前幹甚麼?”
“清清,人是要往前看的。”
“我們現在是夫妻,是一家人,就不要計較那麼多了。”
“一家人?”我重複着這三個字,嘴裏泛起一陣苦澀,“在你心裏,我真的是你的家人嗎?”
“不然呢?你是我老婆,不是家人是甚麼?”他覺得我的問題莫名其妙。
他拉起我的手,放軟了聲音,“好了,別鬧脾氣了。”
“我知道你委屈,等這次旅行結束,我給你買個包,好不好?”
我看着他的臉,點了點頭,想着算了,同意了他的補償。
第二天一早,張蘭就來敲我的門。
“季清,趕緊起來!太陽都曬屁股了!”
“一家人出去玩,就你最懶!”
我打開門,她直接擠了進來,目光嫌棄地在我小標間裏掃視。
“快點,阿衍他們都去餐廳了,就等你了。”
我慢條斯理地洗漱,換衣服。
張蘭在旁邊不停地催促,嘴裏還唸唸有詞。
“女人家就是麻煩,出個門要倒飭半天。”
“有甚麼好打扮的,穿那麼好看給誰看?”
“我先過去了,你自己來吧。”
等我到餐廳時,他們已經點好了餐。
滿滿一桌子,波龍、澳龍、帝王蟹,甚麼貴點甚麼。
顧建國喫得滿嘴流油。
顧盼正舉着手機,對着一盤巨大的澳龍拍照發朋友圈。
“天吶,我哥也太好了吧!知道我最愛喫龍蝦!”
顧衍正體貼地給張蘭剝着蝦殼,見我來了,他只是抬了抬眼,“來了?坐吧。”
可桌上沒有我的位置,也沒有我的餐具。
張蘭終於注意到了我,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清清啊,你來了。”
她指着桌上的海鮮,笑得和藹可親。
“你看,我們想着AA制,就沒點你的份。”
“這些東西太貴了,你一個沒收入的,吃了也浪費。”
“你要是餓了,旁邊有自助早餐,幾十塊錢一位,你自己去喫吧。”
“記得自己付錢啊。”
顧盼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媽,你怎麼能這麼說呢?嫂子怎麼會喫不起幾十塊的早餐?”
“她一個包就十幾萬呢。”
她嘴上說着勸解的話,眼裏的嘲諷卻毫不掩飾。
顧衍皺了皺眉,似乎覺得他媽做得有點過分。
他從盤子裏夾起一隻最小的鮑魚,放到我面前的空碟子裏,“清清,你喫這個吧。”
我看了看那隻可憐的鮑魚,又看了看他們桌上堆積如山的蟹殼蝦殼,一句話都沒說,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張蘭不滿的叫嚷。
“哎,這孩子怎麼回事?給她臉了還?”
“阿衍,你看看她!就是被你慣壞了!”
顧衍渾不在意地道,“媽,算了,她可能就是餓過頭了,脾氣不好。”
我走到餐廳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
顧衍已經拿起那隻我沒喫的鮑魚,放進了自己嘴裏。
他甚至都沒想過再追出來拉我一下。
我沒有去喫自助早餐,直接刷了專屬的電梯卡,上到頂樓。
我爸媽正在那等着我。
見我一個人過來,我爸疑惑地道,“顧衍呢?他怎麼沒跟着你?你不是說這次帶他見見我們嗎?”
“知道你是個裝貨,生氣了?好了,他創業養你也不容易。”
“對了,你昨天讓我給他融資,這次投多少啊?”
我嘆了口氣,沒有說話。
突然,手機振動了一下,顧衍給我發了條微信。
【下午我們在免稅店,你自己玩吧。】
【別生氣了,晚上帶你去喫好的。】
我看着信息,扯了扯嘴角。
帶我去喫好的?是讓我看着他們喫,還是施捨我一口殘羹?
我沒有理他,關掉手機,跟爸媽打了個招呼,回到標間拉上窗簾,矇頭大睡。
4.
傍晚時分,我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
顧盼沒等我開門,自己刷卡就進來了,“嫂子,你怎麼還在睡覺啊?豬嗎?”
她身後跟着張蘭和顧建國,三個人手裏提着大包小包的戰利品。
她們一進來,就把小小的標準間擠得滿滿當當。
顧盼把手裏的幾個購物袋往地上一扔,直接撲到我的牀上,“累死我了!還是躺着舒服!”
她穿着鞋,在我白色的牀單上踩出幾個清晰的腳印。
我眉頭緊鎖,“顧盼,請你下去。”
“哎呀,嫂子,你幹嘛這麼小氣?”
她滿不在乎地翻了個身,“不就是一張牀單嗎?讓酒店換一下不就行了?”
張蘭把手裏的東西放到桌上,開始一件件往外拿。
“盼盼,快來看,媽媽給你買了甚麼?”
是一套海藍之謎。
顧盼立刻從牀上一躍而起,興奮地撲過去,“哇!媽,你太好了!”
張蘭寵溺地颳了刮她的鼻子,“你喜歡就好。”
她又拿起另一個袋子,遞給顧盼,“還有這個,SK-II神仙水,你不是一直唸叨嗎?”
顧盼笑得合不攏嘴,“哎呀,媽,還是你對我好。我也給你買了......”
他們三個人,完全無視了我的存在。
直到顧盼的目光,落在了我的梳妝檯上。
“哇,嫂子,你用的東西都好高級啊。”顧盼走過去,拿起那瓶面霜,“這個就是那個一瓶好幾千的貴婦面霜吧?”
她毫不客氣地擰開蓋子,用手指挖了一大坨出來,抹在自己的手背上,“嗯,聞起來是挺香的。”
“顧盼,你把它放下!”我的聲音發冷。
“嚷嚷甚麼?”張蘭不悅地瞪了我一眼,“盼盼用你一點東西怎麼了?這麼金貴?”
“再說了,我們不是AA嗎?”
顧盼眼睛一亮,彷彿找到了絕佳的理由,“對啊!嫂子,我們AA!”
她把那瓶面霜抱在懷裏,理直氣壯地說:“這個,我跟你A了!”
她又拿起我的香奈兒眼影盤,打開看了看,“這個也挺好看的,我也A了。”
她甚至打開我的行李箱,開始翻找,“還有甚麼好東西?都拿出來一起A了唄!”
“反正你也沒工作,用這麼好的東西也是浪費。”
“不如給我,我還能帶去學校,讓我的同學們都羨慕羨慕。”
張蘭和顧建國非但不阻止,還在一旁煽風點火。
“盼盼說得對,好東西就是要分享嘛。”
“清清啊,你這個做嫂子的,就該多讓着點妹妹。”
我氣得渾身發抖,衝過去想從顧盼手裏奪回我的東西,“還給我!”
“就不給!小氣鬼!”顧盼把東西舉得高高的。
混亂中,只聽“啪”的一聲,那瓶嬌蘭面霜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顧盼愣住了。
張蘭最先反應過來,她一個箭步衝上來,指着我的鼻子就罵,“你這個敗家娘們!你瘋了嗎!”
“這麼貴的東西,說摔就摔了!”
“你是不是看我們盼盼用了,心裏不舒服,故意摔的?”
“你心腸怎麼這麼歹毒啊!”
顧盼也回過神來,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媽!她推我!她還瞪我!”
“我的手都被玻璃劃破了!”
她伸出自己的手,上面有一道快癒合的細小血痕。
就在這時,房門被推開。
顧衍走了進來。
看到房間裏的情況,顧衍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這是在幹甚麼!”
顧盼立刻哭着撲到顧衍懷裏。
“哥!你快看嫂子!她瘋了!”
“她不肯把面霜給我,還故意把它摔碎,還把我推倒了!”
張蘭也在一旁添油加醋。
“阿衍,你可得好好管管你老婆了!”
“簡直無法無天了!連妹妹都欺負!”
顧衍看着地上的碎片,又看了看哭泣的妹妹和憤怒的母親,最後失望地看向我,“季清,給盼盼道歉。”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不問前因後果,不問誰對誰錯,他只看到了他妹妹的眼淚,和他母親的怒火,就直接給我定了罪。
我站在一片狼藉之中,看着顧衍。“我爲甚麼要道歉?”
“我沒有推她,是她自己沒拿穩。”
“她搶我的東西,難道我連反抗的權利都沒有?”
顧盼哭得更大聲了,“哥,你聽!她到現在還在狡辯!”
“她就是嫉妒我!嫉妒你對我好!”
顧衍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他把顧盼護在身後,“季清,我不想跟你吵。”
“盼盼還是個孩子,她不懂事,你跟她計較甚麼?”
“你做嫂子的,讓着她一點,會怎麼樣?”
“一塊麪霜而已,碎了就碎了,我再給你買就是了。”
“現在,立刻,給盼盼道歉。”
是啊,顧盼盼還是個孩子。
一個二十歲,會搶別人東西,會顛倒黑白,會惡人先告狀的“孩子”。
而我,就因爲是妻子,是嫂子,就活該被欺負,活該忍氣吞聲。
我的東西被搶了,被毀了,換來的不是一句公道,而是一句“我再給你買”。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好啊。”
顧衍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快屈服,一愣,但轉瞬對我的識趣投來讚許的目光。
我走到顧盼面前,看着她那張梨花帶雨的臉,緩緩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