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宋言西腳步一頓,極度不耐地側過頭,連一個正眼都吝於給予,“蘇明薇,晚晚在等我,你還有完沒完?”
“你也說了,她姐姐是爲你而死的,不是爲我而死的,我不攔你。”二十歲的蘇明薇抬起頭,目光如出鞘的利刃,清冷而銳利,“但我們離婚吧。”
宋言西整理袖口的手猛地頓住。
他終於完全轉過身,像是聽到了世間最荒謬的笑話。
他上下打量着她,眼神裏是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嗤笑,“蘇明薇,除了用離婚來威脅我,你還會甚麼?安分點,這種話我不想聽第二遍。”
這時,他的手機再次鍥而不捨地響起。
他接聽的瞬間,語氣切換得令人心驚肉跳,那是一種能滴出水的溫柔與耐心,“別怕,晚晚,沒事的,我馬上就到,嗯?乖乖等着,給你帶你最愛喫的甜品。”
那極致的溫柔,與方纔對待她的冰冷與不耐,形成了慘烈到殘忍的對比。像一把鏽鈍的刀,在此刻猛地捅入她的心臟並狠狠擰轉。
蘇明薇猛地起身,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幾步攔在他面前。
二十歲的靈魂讓她寸步不讓,眼神灼灼,似有幽火燃燒,“我說了,談離婚。現在,或者等我的律師,選。”
二十歲的她做事或許不如三十歲的她成熟,但絕對不會逆來順受,忍受自己的丈夫跟別的女人曖昧不清,她有的是重來的勇氣。
宋言西敢相信,卻又覺得可笑,眼神驟然陰鷙,厲聲警告,“蘇明薇,別不識好歹,給臉不要臉。別忘了,你一家子都靠着我。晚晚要是有甚麼問題,我跟你沒完。”
“放心,她死不了。”
二十歲的蘇明薇一眼便能看穿那點伎倆,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諷,“但你別耽誤我。明天,我的律師會聯繫你。現在,不想談,就給我滾。”
“隨便你。”宋言西像是厭惡至極,猛地一把推開她。
蘇明薇猝不及防,踉蹌着撞在冰冷的牆壁上,肩胛骨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
他眼底沒有絲毫波動,只有徹底的厭棄:“蘇明薇,記住你今天的話。離開了我,你甚麼都不是,別後悔。”
說完,他決絕地轉身,狠狠摔門而去。
“砰!”
那聲巨響在空曠奢華的公寓裏瘋狂迴盪,震得牆壁上的畫作都微微顫抖,也彷彿徹底震碎了過去所有的虛假幻象。
他如此篤定,只是因爲這隻被他親手剪斷羽翼、圈養了五年的金絲雀,早已失去了飛翔的能力和勇氣,絕離不開他打造的優渥牢籠。
可惜,他錯了。
三十歲的蘇明薇或許會彷徨無助,但二十歲的蘇明薇,骨子裏刻着的是絕不低頭的驕傲。
宋言西摔門而去的巨響還在耳畔迴盪,蘇明薇跌跌撞撞衝進衛生間,雙手撐在冰冷的洗手檯上。
她想要確認一件事。
她擰開水龍頭,讓冷水一遍遍沖刷臉龐,試圖澆醒這荒誕的夢境。
抬起頭,鏡子裏映出的,卻是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眼角爬上了細紋,皮膚不再緊緻,透着被生活磋磨後的黯淡。
“不,這不可能。”她顫抖着撫摸自己的臉頰。
可鏡中的影像殘酷地宣告着一個事實:她穿越了,從二十歲穿越到她三十歲的身體裏面。
她現在是三十歲的蘇明薇,一個沒有工作、沒有自我、被囚禁在婚姻牢籠裏的家庭主婦。
記憶如解封的洪水洶湧而來,混雜着二十歲的銳氣與三十歲的苦澀。
最讓她刺骨悲涼的是,三十歲的自己竟然妄想着用一個孩子來拴住早已變心的男人。
“當真是可笑至極。”
她對着鏡中的自己喃喃自語,聲音裏充滿嘲諷。
明明剛纔還在切二十歲的生日蛋糕,許下成爲國際知名設計師的願望,那個時候她還並沒有答應宋言西的追求,怎麼一眨眼就成了這副模樣?
十年的記憶閘門轟然打開。
二十歲的蘇明薇,剛剛在國際青年設計師大賽上斬獲金,世界名校的offer就放在書桌上,站在聚光燈下的她明媚自信。
而宋言西,只不過是衆多追求者中的一個。
也是他最不屑的一個。
在她看來,有錢人的追求大多都是無病呻吟。
他徹夜守在她宿舍樓下,將她每份設計草圖都視若珍寶,在她專注創作時能安靜地等上一整夜。
只因她隨口一句“餓了”,就心甘情願驅車穿過半座城,買回她最喜歡的甜品。
那時她並不愛他,甚至是對那些小把戲毫無情趣,直到那次社團郊遊意外。
她遇上小偷,又被綁匪開車撞向她時,是宋言西不顧一切推開她,救了她一命。
他眼中的恐懼和決絕那麼真實,他的愛顯得那麼偉大,讓二十歲的她深信不疑原來這個世界上也會有人愛她,所以她以爲自己找到了救贖,選擇了跟這個世界和解。
他答應了宋言西的追求。
甚至是因爲宋言的一句,“我不想異地戀。”
她就自斷羽翼,放棄了巴黎的offer,一頭扎進名爲“宋言西”的溫柔陷阱。
最初,他確實將她捧在手心,用甜言蜜語和“我養你”的承諾,讓她一步步放棄了事業。
二十五歲,他給了她轟動去全市盛大的婚禮,她安心做他的宋太太。
可結婚之後,一切都變了。
他就像是換了個人一樣,對她所有的遭遇都視而不見。
她也曾經聲嘶力竭的質問過,可他說,”明薇,結婚了就跟戀愛的時候不一樣了,我工作忙,你要站在我身邊,總得學會自立,不要總是處處依賴我。”
再後來,他回家越來越晚,接電話開始避開她。
一開始,她不懂,只當是工作上的壓力,所以處處體諒他。
直到一年前,她第三次流產後,身體心理都脆弱到極致時,他卻帶着姜晚登堂入室。
他以“救命恩人的妹妹需要照顧”爲由,將那個看似柔弱、眼神卻寫滿挑釁的女人帶進他們的生活。
打着照顧初戀妹妹的幌子,行着曖昧苟且之事,卻要讓三十歲的她大度,忍讓。
憑甚麼?
蘇明薇低笑出聲,笑聲裏浸滿自嘲與了悟。
她一度想不明白,一個人如何能變得這樣徹底。
那份曾將她捧上雲端視若星辰的熱情,爲何會熄滅得如此迅速,轉而化爲刻骨的冰涼與厭棄。
甚麼工作繁忙,甚麼天性淡漠?
都不過是男人變心後最拙劣的藉口罷了。
“開甚麼玩笑。”
二十歲的靈魂在體內憤怒地嘶吼。
蘇明薇抓起手機,手指顫抖地翻看,試圖找到這十年的點點滴滴,證明除了對宋言西的付出之外,她還試圖愛過自己。
可是沒有。
銀行卡里的餘額少得可憐,宋言西每月只給她基本家用。
與父母的聊天記錄裏,充斥着她索要生活費和他們不斷要錢的記錄。
每一條都像一記響亮耳光,扇在二十歲那個驕傲的蘇明薇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