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沈清瀾在離開之前,環顧這滿目瘡痍的宴會廳。
賓客早已散去大半,留下幾個或許是想看更多熱鬧的人,投來混雜着同情、好奇與鄙夷的目光。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喉嚨中翻湧的酸澀。現在不是崩潰的時候,她還有事情要做。
沈清瀾的目光下意識地在人羣中搜尋,卻沒有看到那個預料中的身影。按照母親的性格,發生如此驚天動地的事情,她早該衝上來哭天搶地,絕不會如此安靜。
沈清瀾避開那些視線,朝後方的休息區走去。剛轉過拐角,一個聲音便清晰地傳了過來。
“……傅總,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清瀾她是不是做錯了甚麼,惹您不高興了?您跟我說,我回去一定好好說她!”
沈清瀾的腳步瞬間釘在原地,聽筒裏傳出的聲音,即便隔着一段距離,她也絕不會認錯——是傅北辰。
那聲音裏帶着漫不經心,卻又透着一絲傲慢:“伯母,清瀾的性子,您也知道,太過強硬,從不肯低頭。我不過是想借今天這個機會,稍微磋磨一下她的銳氣,開個玩笑罷了。”
“玩笑?”沈母的聲音帶着難以置信,“可這……這玩笑也開得太大了點,女孩子家臉皮薄,這讓她以後……”
“以後?”傅北辰打斷她,“只要她這次能忍下來,乖乖認錯,之前那些不愉快,我都可以不計較。包括她那個弟弟工作的事情,我也一併幫他解決了。至於婚禮……”他頓了頓,“半個月後,我會準備一場更隆重的儀式補償她。傅太太的位置,終究還是她的。”
沈清瀾聽着,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脊椎骨竄起,瞬間凍結了她的四肢百骸。
他當衆悔婚,將她尊嚴踩碎,拉着另一個女人揚長而去,竟然只是他口中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
電話那頭,母親的聲音立刻充滿了迫切:“哎喲,傅總您放心!清瀾那孩子我最瞭解了,她就是嘴硬心軟,只要我去勸,她肯定能想通的!就是……”沈母的聲音遲疑了一下,“就是她對南姝那孩子,一直有些偏見,恐怕……”
“南姝以後會經常出現在我身邊。”傅北辰的聲音陡然冷了下來,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伯母,我希望你能想辦法,讓清瀾學會和南姝好好相處。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不愉快發生。這對大家都好。”
短暫的沉默,然後沈母的聲音再次響起:“傅總您放心!我一定讓清瀾和南姝小姐好好相處,絕不讓她再鬧脾氣!”
沈清瀾心底的最後一絲僥倖被徹底碾碎。
她那麼愛的母親,她在這個世界上曾經最信任、最想保護的親人,爲了那個毫無血緣關係的繼弟的前程,竟然可以如此輕易地出賣她的尊嚴……
她想起父親當年決絕離開時,母親哭得撕心裂肺,幾乎要隨他而去的樣子。那時候,小小的她,還不夠竈臺高,踩在板凳上,學着給母親煮飯;她又是如何鼓起勇氣,一次次去找父親,厚着臉皮討要生活費,只爲了能讓母親在人前維持體面。
再後來,她拼命讀書,課餘時間打工,創業初期熬通宵做方案,受了再多委屈也咬牙往肚子裏咽。在母親再婚時,即便心裏一百個不情願,還是拿出了自己大部分的積蓄,爲她置辦了豐厚的嫁妝,讓她風光地出嫁。婚後,母親和繼父一家三口揮霍着她給的生活費,她從未有過半句怨言,只希望母親能過得舒心、安穩。
她付出了那麼多,幾乎燃盡了自己,去支撐這個家。
可母親是怎麼回報她的?
沈清瀾猛地直起身,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清瀾?!”母親嚇了一跳,臉上瞬間閃過一絲慌亂和心虛,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手機,“你、你甚麼時候來的?聽到甚麼了?”
“我該聽到甚麼?”
沈母仔細打量着她,但沈清瀾的臉上甚麼情緒都沒有,只有平靜。
沈母似乎鬆了口氣,以爲她真的甚麼都沒聽到,臉上立刻堆起了帶着幾分討好的笑容:“沒甚麼。是北辰剛給我打電話解釋了今天的事。他說就是跟你開個玩笑,讓你別太在意。男人嘛,都不喜歡女人太強硬的,你好好跟他溝通一下,服個軟,說幾句好話就過去了……”
見沈清瀾不說話,沈母又急忙補充道:“北辰還說了,等之後會重新給你辦一場更盛大的婚禮!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福氣……”
“媽。”沈清瀾突然開口打斷了她,目光直直地看向母親,“你還記得,當年爸爸帶着那個女人和葉南姝回家,堅決要跟你離婚的時候嗎?”
母親愣了一瞬,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隨即有些不耐煩地揮揮手:“哎呀,那都是多少年前的陳芝麻爛穀子了?我都不在意了,就你一直揪着不放!還連帶着跟你妹妹也一直不對付。事情都過去這麼久了,南姝那孩子也挺好的,你也該放下了……”
看着她的樣子,沈清瀾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她做了那麼多,嚥下了所有的苦楚和委屈,換來的不是理解和珍惜,而是變本加厲的索取和理所當然的背叛。
沈母對沈清瀾的沉默毫無所覺,她看了看時間,語氣帶上了催促:“該說的我都說了,你聽到就行。我先回家了,你爸爸和弟弟還等着我喫飯呢。你自己把現場還沒走的賓客安排一下,別失了禮數讓人笑話。然後儘快回家,去找北辰,好好道個歉,認個錯,求他原諒。聽到沒有?”
說完,她甚至沒有再看女兒一眼,便拎着包,腳步輕快地朝着外面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一聲聲,彷彿不是踩在地上,而是踩在沈清瀾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
她最後一點微弱的、對親情的幻想和期待,隨着母親腳步聲的遠去,徹底熄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