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生失聰的我,在父母雙亡那天撿到了奄奄一息的江若雪。
從那天開始,我們就成爲了彼此唯一的依靠。
她想上學,我就一天打三份工,給她交學費。
她想學設計,我去賣了兩個月的血,才攢夠了一臺電腦的錢。
大學畢業那年,她窩在我懷裏,摸着我的耳朵,在紙上一筆一劃寫下。
【等我以後掙了錢,我就給你買最好的助聽器,我要你親耳聽到,我愛你。】
短短三年,她成爲了設計界冉冉升起的新星,還自己創立了工作室。
在她生日那天,我恢復了聽力。
就在我迫切想要跟她分享時,卻無意中聽到了她和朋友的對話。
“若雪,那個聾子居然陪了你八年還沒離開,看來這這次,又是我賭輸了。”
江若雪嗤笑,語氣滿是不屑。
“他之所以那麼做,還不是爲了我的錢?你信不信,他會一直糾纏我。”
“那林校草呢?他現在可是很高調地在追你啊,你還把他留在公司,不怕那個聾子喫醋?”
“林楓那個傢伙一直都是花花腸子,必須用蘇南刺激一下他,才能試探他的真心。”
衆人鬨堂大笑,有人不忍開口。
“這樣對蘇南,會不會太不公平?”
江若雪沉默了一剎,冷冷開口。
“以我現在的聲譽,隨便給他找個姑娘,再給他一大筆錢,已經足夠回報他了。”
我沉默着,轉身離開。
後來我真的隨便找個人娶了以後,她卻哭着求我回頭。
1.
江若雪拖着疲憊的身體回來的時候。
已經半夜一點半,一進門,我就聞到她身上混合着酒精和香水的味道。
脫掉鞋子,她習慣性上前想要給我一個擁抱。
我不動聲色地挪動身體,躲開她的觸碰。
在她疑惑的目光中,我緩緩開口。
“雪兒,我們都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我想,我要不找個願意接受我的女人結婚吧。”
江若雪微微一愣。
“蘇南,你說這話,是在試探甚麼嗎?”
“大可不必這樣,我說過的,我一定會和你結婚。”
她的語氣無奈又帶着一絲絲焦躁。
但很快,她就皺起眉頭。
意識到我聽不到,打着手語。
其實我已經可以聽到了,但我想,她應該已經不在乎了。
我朝着她微笑,並沒有露出破綻。
“雪兒,如今的你是業界炙手可熱的精英設計師,身邊一直帶着我這個聾子,會被人恥笑。”
本以爲她會立馬答應下來,畢竟她想要的人,從來都不是一個聽不見的聾子。
“別多想。”
江若雪溫柔地開口,將腦袋靠在我懷裏。
這是她平常對我做的安撫動作。
沉默了一會兒,她抬起頭,認真的捧着我的臉。
“你是不是又聽到了甚麼閒言碎語?你放心,我絕對不會拋棄你的。”
我轉過頭,平靜地和她對視。
“我只會拖累你,你現在那麼好,我哪裏配得上你,”
江若雪目光復雜的看着我,最終她溫柔地環住我的腰身。
“放心吧,我......”
但就在這個時候,她的手機響了起來。
低頭看了眼來電人,她臉色一變,推開我直奔洗手間。
我起身來到洗手間外。
洗手間裏,林楓的聲音帶着濃濃的綠茶味。
“若雪寶貝,你怎麼還不來啊,說好拿下這單,你就陪我的,怎麼還不過來啊?!”
“快來,我已經開好包間了,就等你了。”
江若雪,是外界口中的一個傳奇人物。
從清貧學神逆襲成爲商業新貴,林楓是帥氣高冷的校園才子。
她們纔是真正般配的一對。
江若雪爲了名聲,爲了堵住外界的嘴,守在我身邊八年。
也因此失去了追求幸福的權利。
林楓聲音帶着濃濃的醉意,他在借酒發泄着內心的苦悶。
“江若雪,蘇南那個聾子一輩子好不了的話,你要陪他一輩子嗎?”
“明明你對我有感覺的,我等了你這麼久,以所謂的男閨蜜的身份陪你,遭受了多少外界的質疑,你難道還不明白我的心意?”
江若雪死死咬着脣,嘴角甚至滲出血跡。
掙扎了許久,她才沙啞這開口。
“我是不能主動離開他的,畢竟他的的確確照顧了我這麼多年。”
“沒有他的付出,就沒有我的現在,所以,哪怕我對他沒有任何感情,我也不能主動離開。”
林瑤再也剋制不住情緒,失聲咆哮。
“江若雪,你就是個膽小鬼,你不要後悔。”
江若雪一下亂了陣腳,最後,我聽到她嗓音剋制卑微的祈求。
“阿楓,快了,等他能聽見了,我不用再揹負責任,你再等等......”
原來江若雪一直以來對我只有責任。
強烈的悲傷將我整個人淹沒。
手腳冰涼,我竟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我夢到了剛碰到江若雪的那一年。
我們都失去了父母親人,我拼命趕走那些欺負她的小混混,把撿破爛換來的糖果送給她。
“很甜。”
她彆扭的伸出手拉住我的胳膊。
意識到我有聽力障礙,她去學了手語。
從此以後,兩個孤獨的靈魂相依爲命。
知道她有個出人頭地的夢想,於是我用撿破爛的錢供她上學讀書。
某次我被當地打架很兇的混混欺負,我給她買的自行車被搶走。
回來後,江若雪看到我渾身髒兮兮的,抱着我哭了一晚上。
那是我頭一次看到她那麼難過。
後來,我攢夠了錢,又買了一輛自行車,載着她走遍了京市的所有巷子。
“有我在,沒有人可以欺負你。”
她靠在我的背後,聞言羞紅了臉,低聲喃喃。
“阿南,等我以後掙了大錢,我會給你買助聽器,治好你的耳朵,讓你像正常人一樣生活。”
她已經做的很好了,以後我們彼此放過吧。
2.
這時,江若雪翻身上牀,她背對着我。
我試探性的再次提出要離開。
“雪兒,我想離開了,我不會怪你的,真的。”
她背對着我,冷笑一聲。
嗓音寒涼徹骨,她以爲我聽不到的,訴說着這些年的怨憤。
“蘇南,我她媽真是欠你的,這些年你過的好日子,我早就還清了。”
“你非要別人罵我無情無義,才甘心是吧?”
我掐緊了掌心,強忍着身體的顫抖,嚥下滿肚子的委屈。
是我拖累她了。
我的手輕柔的放到她的背上,從前吵架,每次我這樣哄她,她就會立刻轉身窩在我懷裏撒嬌。
江若雪忽然彈起來,目光陰沉的冷盯着我。
我以爲她終於要同意了,面色釋然的等着她的宣告。
可是她只是嘆了一口氣,起身要離開。
走到門口,我聽到她隱忍多年的發泄聲音。
“蘇南,我不能守着一個聾子一輩子,我們已經早就兩清了!”
“我不欠你的,你早就該識趣的自己滾了!”
我只覺得四肢冰涼,苦澀的喉腔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終於要失去雪兒了。
我從手機隨便抽中一個人,問。
“你願意以結婚爲前提和我交往嗎?”
對方立刻回覆。
【沒問題,等我回國。】
我攥着手機,眼淚無聲滑落。
江若雪考上大學那一年,我們相約去了最近的沙灘。
我們牽着手漫步,可我聽不到海浪的聲音。
她撿起貝殼給我,捂住了我的耳朵,風吹過面頰,我好像真的聽到了海水流動的聲音。
她說過,如果我好不了,她就做我一輩子的耳朵。
一個時辰後,江若雪回來了,她身上的酒氣更濃烈了。
我起身想爲她煮醒酒湯。
卻被她按住肩膀。
她醉醺醺的,嗓音因壓抑而哽咽。
“蘇南,我真的已經受夠了,我失去了太多。”
“當初如果我碰到的不是你,而是林楓該多好。”
“你爲甚麼不主動離開我的生活啊?”
我默默的轉過身,最後一次喂她喝完醒酒湯,幫她擦洗身體後,將她攙扶到牀上。
父母礦難去世,沒有親戚願意收留我。
她們拿了賠償款,卻不願意要我。
江若雪還是太善良了,就算她親口說不想要我,我也不會怪她。
畢竟,曾經相處的美好我相信是真實的。
我搬離了的大別墅,住回了曾經的五十平出租屋。
可沒過多久,江若雪就找到了我,冷着臉用手語比劃。
“蘇南,你鬧甚麼,我每天已經很累了。”
我笑着握住她的手。
“雪兒,三個姑媽來找我,將賠償款還給我了,我可以照顧自己。”
江若雪臉上的青筋直顫,她強硬的拉着我走,焦躁的打手語。
“如果你真的出了甚麼事,會讓我背一輩子罵名的你知不知道。”
我第一次反駁她。
“雪兒,我一個人真的可以,我有錢了。”
江若雪暴怒翻找我的行李箱,除了幾張皺巴巴的零錢,連張銀行卡都沒有。
我舉起手機。
“她們轉到我手機上了。”
“別騙人了!蘇南,你是不是犯J,這世上除了我之外,根本沒有人愛你,在乎你!”
3.
我的手猛地顫抖。
心臟彷彿被無數根鋼針戳破,劇烈的疼痛死死咬着嘴巴。
可如今,我的雪兒也不要我了,我能怎麼辦呢?
她目睹過我的窘迫和狼狽,如果我的親人會管我,就不會這麼多年不聞不問。
有次我聽不到喇叭聲,被疾馳的車輛撞到,住了大半年的院。
江若雪白天上課,下課就做兼職,晚上去醫院照顧我,她給我買了一直捨不得喫的草莓蛋糕,在醫院裏過了一個難忘的生日。
“阿南,她們不要你,我要你,你就是我最寶貴的珍寶。”
過去的記憶真實美好,我從不曾懷疑過。
江若雪堅持帶我回家,車子上了高速道。
林楓的電話打來了。
“若雪,我做手術要簽字,我爲了你才喝到胃穿孔,你來不來?”
“你說過永遠不會不管我。”
江若雪猛地急剎車,她以爲我聽不見,比劃着手語。
“公司有急事,我要回去處理,等處理完了就來接你。”
不等我開口,她直接拉開車門將我拽下車,隨後疾馳而去。
我一個人被丟在高速上,車輛飛速疾馳。
我茫然的原路返回。
絲毫不知道後面的車飛速疾馳,衝離了駕駛道。
一天沒喫飯,我的身體在冷空氣下已經支撐不住。
身體搖搖晃晃,等聽到刺耳的鳴笛聲,想閃躲已經來不及了。
隨着砰的一聲。
我的身體被撞飛十幾米遠,我眼睜睜看着血液大片的流出來,染紅了道路。
我拼命地往路邊爬,我不想讓江若雪看到我這個樣子。
可眼皮越來越重,意識也見見模糊。
在徹底昏迷前一刻,我突然忍不住想。
如果就這樣死了,或許對我,對江若雪而言,反倒是一件好事。
......
只是沒想到,我依舊撿回來一條命。
醫院裏,我睜開眼睛,看到了牀邊的江若雪。
她臉上幾乎沒有任何血色。
見我睜眼,她轉頭,疲憊的望着我。
聲音壓的很低,她沒有比劃手語。
“蘇南,我到底要怎麼做你才滿意,非得再次把我拖進深淵,你就開心了?”
“既然要尋死,爲甚麼不能死的乾淨點?”
林楓闖進來抱着江若雪,衝我怒吼,我這才得知。
原來江若雪爲了救我,前後整整抽了800ml的血。
“你醒醒吧,江若雪,你會被他拖累死的!”
林楓抱着她的腰,臉貼在她的臉頰上,輕聲耳語。
“你做的已經夠多了,你不欠他的,把他送到療養院吧。”
我苦笑着,拔掉了手上的針管。
“江若雪,我想要的只是錢,你是要我永遠拖着你下地獄,還是給我一筆錢,我們兩不相欠。”
“蘇南,你竟然真的爲了錢放棄我!”
江若雪愣住了,隨後掐着掌心,眼睛紅的能滴出血。
我別過頭,嗓音苦的發澀。
“江若雪,你都這麼厲害了應該不在乎這點錢吧。”
“人總要爲自己打算,我陪了你這麼多年,要你五百萬不過分吧。”
江若雪的呼吸急促,她猛地衝上了,死死掐着我的喉嚨。
就在我即將窒息時,她忽然大笑着衝出去。
不一會兒,她提來一個手提箱,裏面裝了很多的錢。
她砸到我的身上,比劃着手勢。
“蘇南,你踐踏了我的真心,一開始我就不該遇見你。”
“我再也不欠你甚麼了。”
“拿着你的錢滾出去!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
我拖着箱子離開了,可偌大的京市,我竟然不知道去哪兒。
我沒有親人,如今又失去了愛人,我真的無處可去了。
鞋子不知甚麼時候掉了,我拖着虛弱的身體,把江若雪給我的錢全部捐給了福利院,幫助那些在黑暗中掙扎活在泥濘的中的孩子。
我赤着雙腳走到了爸媽的墓碑前。
跪在爸媽墓碑前,我沉默了很久很久。
我想跟他們訴說,可話到嘴邊,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天上飄起大雪。
我只覺得很冷,我裹緊了身體,可是還是不管用。
我穿着單薄的病號服,意識漸漸的模糊。
恍惚間,我看到爸媽朝着我伸出手,臉上帶着濃濃的笑意。
他們終於來接我了嗎?
我微笑着,朝着他們伸出手。
爸爸媽媽,兒子來找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