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時正破曉,輕紗似的氤氳霧氣籠罩着連綿起伏的山脈,微芒穿過婆娑扶疏的枝葉烙下斑駁的光點,一名少年腰間纏着粗麻編制的繩索,正在鬱鬱蔥蔥的茂林中間快步的穿梭。

少年稍微顯的有些憔悴,凌亂的劉海半掩住他棱角分明的臉龐,正是昨天從成年儀式中逃出來的姜朔。

“快到了......”姜朔呼出一口濁氣,抬起手擦拭掉額頭上的汗水,然後循着自己之前留下的記號遊走在盤根錯節的林木迷宮中。赤雲寨的族人不允許外出,在寨子中長大的姜朔對於陌生的外界保持着強烈的好奇心,他不止一次的嘗試走出寨子,每一次的嘗試,他都會在沿途刻下記號。這些記號派上用場,在進入樹林後,墨守成規的族人漸漸的被姜朔甩脫。

在攀上一道較高的山坡後,瞬間,曦光刺破層層疊疊的山霧綻放出逶迤的美景,習習涼風挾着沁人心脾的清香拂落在他的臉龐。姜朔繃直了身體極目遠眺,入眼處的遠方,天空和樹海由虛無縹緲的雲霧連接在一起,如同巨大的蜃景充滿着無數的未知。萬木崢嶸的林海與綿延千里的山脈,讓他感到從未有過的迷茫。

山坡的另一面極其陡峭,姜朔鬆開盤在腰間的麻繩,一端綁系在靠近懸崖邊緣的古樹樹腰上,另一端系在自己的身體上。然後雙腳叉開,由手掌抓着繩子控制速度,小心翼翼的向下方溜去。

此時的姜朔就像是一隻敏捷的猿猴,在凹凸不平的嶙峋怪石間跳躍。在他的下方,就是深不見底的霧淵,而他唯一的依仗只有手中那細細的麻繩。

姜朔正萬分謹慎的觀察挑選着自己的落腳點,突然,一陣詭異的勁風橫吹過來。禽唳響起,一股難以抗禦的巨力把姜朔推離了崖壁,麻繩像搖晃的鞦韆拽着他的身體,“砰”的一聲重重拍在堅硬的石壁上。尖銳的岩石像鋒利的匕首,劃破他的小腿,鮮血汩汩流出來。他被撞的七葷八素,腦袋中嗡嗡鳴響,只感覺天旋地轉彷彿一切都在扭曲。

“怎麼回事?”姜朔抬起頭,眼前的景象讓他目瞪口呆——一隻巨鵬張開兩條翅膀翱翔,掀起狂暴颶風的同時,投下了遮天蔽日的陰影,“大長老說的守護兇獸,居然是真的!”

這時,巨鵬忽然低頭看了姜朔一眼,圓滾滾的眼睛噴射出銳利的兇光,隨即在空中盤旋一圈,對準姜朔直直的俯衝下來。凜冽的狂風把姜朔死死摁在崖壁上動彈不得,留給他的似乎只剩下坐以待斃這一條路。

眨眼間,巨鵬已經衝到跟前,鐵勾似的尖喙足能夠在姜朔的身體上啄出一個血窟窿。間不容髮之時,姜朔猛的鬆開手,身體下墜數尺。“鐺”的一聲輕響,鵬喙啄在石壁上,激起片片岩渣。一擊落空的巨鵬惱羞成怒,發出一道刺耳的叫聲,扶搖直上,隨即掉轉方向,來勢洶洶的抓向姜朔。鵬爪在日光下泛着青色的寒光,像是一張鋪天蓋地的巨網,從四面八方圍剿向姜朔。

“孽禽,老虎不發威你還真當我好欺負了?”姜朔咬了咬牙,雙腿彎曲猛的一蹬地面,瞅準巨鵬的來勢,逆風衝了出去。巨鵬想不到這樣一個渺小的人類竟如此膽大,動作在短暫的遲滯後,變的更加的狂暴,張開的巨爪彷彿想直接把姜朔碎屍萬段。

姜朔臨危不亂,在雙方即將短兵相接時用力的扭動身體,險之又險的避讓過去。他的臉頰被風刀切割開一條傷口,但也成功的靠近到巨鵬的下腹柔軟處。姜朔的眼睛閃過一縷精芒,拇指和中指相扣,一道金色的輪盤憑空浮現,繞着手掌緩慢的旋轉。緊接着姜朔出手,瞄準的並不是巨鵬的肚子,而是對方翅膀和胸脯的連接處。

“啪”,輪盤破碎,化作一道道繁複臃腫的字符,滲進巨鵬的身體裏面。巨鵬受到巨大的打擊,發出痛苦的哀嚎,翅膀突兀的停止扇動,身體劇烈傾斜。姜朔順勢抱住巨鵬的脖頸,任由密密麻麻的風刀子切割着他的臉。周圍的景色迅速的上升,終於隨着眼前一黑,姜朔的耳邊傳來一聲悶響,與此同時,劇烈的衝擊讓姜朔的五臟六腑翻了個個,鹹鹹的液體上湧進了嘴巴里。接下來,姜朔身不由己的朝下滾動,泥土混雜着植物的根莖不斷的填充着他的口鼻,骨骼與岩石碰撞發出連串的脆響。一路跌跌撞撞的磕碰後,“撲”的響聲,姜朔一頭扎進潭水裏。瞬間,冰涼刺骨的寒意向裏包裹,並且瘋狂侵蝕着他的熱量和意志。

“咳、咳——”姜朔被嗆的吐出一口血水,迅速的溶入潭水中,渾濁的靈臺隨之一明。恢復了幾絲精神的他拖着遍體鱗傷的軀體,四肢奮力的划動,浮向水面。在頭露出水面的那一刻,並不強烈的日光險些刺瞎他的眼睛。姜朔一邊大口大口喘着粗氣,一邊觀察着四周的情況。

這是一處貼着崖壁的幽潭,周圍沒有溪流瀑布相連,想來它的水源是地下暗河。在上方,巨鵬的屍體落在橫出山崖的古木上,被亂長的枝幹穿成了篩子。

“如果不是巨鵬在下面,化解了大部分的攻擊,估計叉在樹上的就是我了。”姜朔一陣後怕,游到岸邊剛爬上岸,邁出的右腳卻懸在半空。

崖底的霧氣和水潭的溼氣混合在一起,爲樹林蒙上一層神祕的白紗。在霧濛濛的林間,一對對猩紅的光點若隱若現,隨着畫面清晰,居然是一匹匹惡狼。

不寒而慄的感覺讓姜朔的後背湧冒出大片大片的冷汗,連溫暖的陽光都無法消除這股深入骨髓的寒意。沒有留給姜朔太多的時間絕望,下一秒,一匹匹惡狼嘴裏噴吐着腥氣,像離弦的弓箭衝過來,遠處的狼嚎猶如死亡的號角縈繞在姜朔的耳畔。

“就算是死,我也要拉幾個墊背的。”憤懣不已的姜朔對着地面狠狠啐了一口,吐出一句粗語,打算進行殊死的背水一戰。最快的惡狼已經撲到跟前,大張的嘴巴露出沾着血絲的尖銳狼牙,噴吐出濃烈的腥臭。姜朔右腳向後一踏,一記立掌迎風拍出,精準的拍中惡狼的額頭。“咔”,惡狼的脖子一梗,呈九十度彎曲着。

又有三匹惡狼同時撲過來,姜朔雙拳齊出,逼退其中的兩匹,仍然被最後一匹兜咬住腳踝,瞬間被拽倒在地面上。狼的羣體性很強,瞬間又有兩個同伴咬向姜朔的喉嚨。姜朔雙臂交叉死死的護住,狼牙深深的嵌進他的小臂,鮮血流淌在他的臉上,爲世界抹上一層鮮豔的紅色。

熱騰騰的鮮血激起了姜朔的血性,被束縛住手臂的他甚麼都不顧,張開嘴巴咬向狼的前爪。“嘶啦——”發狠的情況下,姜朔竟生生的咬下狼的肉皮,裸露出裏面的骨骼。只見狼的小腿骨骼明顯大了整整一圈,粗壯的程度更像老虎和獅子,而非本身。

“這個是......”似曾相識的場景撞動姜朔的神經,他手探入懷裏,費勁的掏出一枚獸皮縫製的袋囊。他把袋囊塞進狼的嘴裏,用力的一撕,袋囊掛在狼牙上被扯爛,露出裏面的東西。

薄如蟬翼的紙帛打開,一枚慘白的物什跌出來,和岩石碰撞發出叮叮噹噹的輕響。那是一枚骨頭,長愈半寸,呈狹長的錐形,像是某種野獸的獠牙。最神奇的是,骨頭表面有一環一環的分割線,像是蚯蚓似的分成了段。每一段的顏色都略微不同,像各自從不同動物上截取的部分骨骼,生生拼湊出來似的。

在陽光的照耀下,骨頭散放出微弱而柔和的光芒,卻蘊含着一股玄妙的氣息。在骨頭露出的剎那,凶神惡煞的羣狼動作忽然停滯,眼睛輕輕的聳成了三角,流露出疑惑不解的神色。

“嗚——”

在樹林的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傳透力極強的悠悠狼嚎。羣狼們豎起耳朵,彼此低號着交流一番,扔下了姜朔有秩序的撤離,不一會兒就消失在薄薄的晨霧裏。

姜朔怔然的看着這匪夷所思的一幕,直到狼羣全部走掉,才眨巴眨巴眼,收起了驚掉的下巴。

這枚骨頭是姜朔的父親留給他唯一的遺物,姜朔一直貼身保管。他只把它當作對父親的一種緬懷,卻沒想到在關鍵時刻還能救他一命。細細打量了半天,姜朔也沒有挖掘出更多的信息,甚至就連剛纔是不是它在起效果,姜朔都不能完全確定。

“也許這是父親的在天之靈,保護我的安危吧。”姜朔把骨頭小心的收起,抬起頭看着天空,內心不禁泛起一絲酸楚。他想起昨天儀式上那熟悉且陌生的族人,一個諾大的謎團在他的心底紮了根。

“不知道姜生怎麼樣了,他父親在寨子裏頗具威望,應該不會有事吧。”姜朔爲對方默默祈禱,隨即搖了搖頭,壓抑下快要炸鍋的思緒。剛剛站起身,一道粗魯的暴喝突兀的響起:“你是甚麼人,給我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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