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拋繡球選夫當天,小將軍爲了給我的侍女出氣,將原本內定給他的繡球扔給了街邊乞丐。
圍觀的百姓笑得前仰後合。
“白大小姐這是倒貼不成,被人退貨了?”
“如今還要嫁給一個乞丐,老丞相居然也捨得!”
眼看我難堪,冷霆雲走上前,用旁人都聽不見的聲音道。
“華黎,你不該在蘇蘇母親忌日時招惹她的,害得她心碎投河,至今都還沒醒過來。”
“今日之事,就當是讓她出口氣,磨一磨你的性子。”
“放心,我不會真讓你嫁給乞丐的。”
1.
說完,他毫不在意地退到一邊。
只需一個眼神,禮官便滿臉堆笑地將紅蓋頭塞進我手裏:
“白大小姐今日繡球選夫,可是在宮裏過了明路的。這說好了不論貧富地位,拋中誰便是誰,如今…”
“總不能因爲拿到繡球的是個乞丐,就悔婚不嫁了吧?”
我手指發顫,下意識看向冷霆雲的方向。
他淡淡移開目光。
“華黎一言九鼎,自然不是那食言之人。”
“更何況,雖說是乞丐,但也是個有手有腳的好男兒,不算太過高攀。”
話音剛落,又是一陣驚天的鬨笑聲。
京州誰人不知我白華黎,父親是當朝宰相,小姨貴爲賢妃,兄長更是翰林第一人。
我七歲能詩,美名才名皆是貴女之首。
可被我癡心追求了十幾年的冷霆雲,
卻說一個乞丐不算是高攀了我?
他明明知道,我是爲了誰才求的繡球選夫的聖旨!
胸口炸裂般的痛,讓我竟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既然如此,不如將他請上來,當着京州百姓的面拜過天地父母,做個見證!”
禮官一把拉住我的手。
另一邊,冷霆雲的手下已將人拖上了高臺。
臺下,一道道目光落在我們之間,帶着不加掩飾的惡意。
“甚麼京州第一貴女,還不是成了乞丐婆!”
“她當真和冷小將軍兩情相悅嗎?看今日的樣子,倒像是逼嫁不成,反倒丟盡了臉面。”
“前幾日祁蘇蘇落水,冷小將軍不還衝冠一怒爲紅顏嗎?”
心臟猛地刺痛。
我想起那一天冷霆雲毫不猶豫跳下水,將祁蘇蘇緊緊抱住的畫面。
原來一切早有預兆。
指甲扎進掌心,我強迫自己睜大眼睛,幾乎是吼了出來:
“我甚麼時候說不嫁了?”
“不是要拜天地嗎?來人,立刻去請我孃的牌位!”
話音剛落,原本在一旁靜觀的兄長瞬間慌了神:“白華黎,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
冷霆雲更是快步走上前,攥緊了我的手腕低聲道。
“夠了,今日之事到此爲止!”
“只要你去跟蘇蘇低個頭道個歉,我會讓人上門提親的。”
我甩開他的手,“我和你的婚事,還要一個下人同意不成?”
冷霆雲的臉色瞬間暗了。
“蘇蘇她從小和你一起長大,難道就因爲出身不如你,你就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針對她?”
“啪”的一聲,清脆的巴掌聲止住了他的話。
“冷霆雲,你算個甚麼東西!”
我收回震得生疼的手,頭也不回地從他身邊走過。
在衆目睽睽之下,我解下腰間的雙魚玉佩,珍重地遞給那縮成一團的乞丐。
“這是我最珍貴的東西,若是你收下,便代表願意娶我,與我相守一生。”
2.
那乞丐愣愣抬眼,露出一雙澄澈的眸子。
雖然渾身散發着惡臭,衣裳也是破爛不堪,但還是難以掩蓋他俊朗的容顏。
有一瞬間,竟然讓我想到了另一個風華絕代的人。
還不等他回答,冷霆雲先急了眼。
他死死盯着玉佩,眼中燃起怒火:
“你瘋了嗎!這是白老夫人留下的東西,當初你拼了命才從山匪手裏搶回來,怎麼能送給一個低賤至極的乞丐!”
我仰起頭,逼退那點殘餘的淚意。
七歲時,我和孃親在去佛寺的路上遇見山匪。
爲了保護我,孃親身中數刀,墜入懸崖。
我被撕裂了衣裳,扯着頭髮按在地上。
卻怎麼都不肯放開那枚雙魚玉佩。
心裏只有一個念頭:這是孃親留給我最後的東西,就算是死我也不能放手。
就在我也要被砍死的前一刻,是冷霆雲帶人從天而降,將我從屍山血海裏救了出來。
從那以後,我便死心塌地跟着他。
冷霆雲對我的態度也從一開始的不耐煩,到漸漸動心,將我捧在手心裏寵。
可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
他的目光不再只落在我一個人身上。
而是越來越多地提起祁蘇蘇。
八百里加急給我送來的塞外紅梅,祁蘇蘇也有一支。
繞過大半個京州爲我尋得的精緻糕點,先一步到了她的手裏。
我鬧過幾次,冷霆雲就皺起眉頭。
“蘇蘇她娘哺育你長大,我只是在替你報答而已,你怎能這般不懂事?”
也許,早在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就該學會及時止損。
在冷霆雲要喫人一般的目光中,乞丐毫不猶豫接下玉佩。
他揚脣一笑,眉眼燦若繁星。
“我家徒四壁,有一年邁老母,三四弟妹,白小姐還是要嫁嗎?”
我咬牙:“嫁!”
宰相府家財萬貫,我這些年也攢下不少的體己銀子。
只要他肯娶我,有良妻操持,岳丈提攜,我白華黎定能將苦日子過成頂頂好的日子!
3.
我們當場拜了天地,約定三日後大婚。
繡球選夫的結果很快傳入了宮中,賢妃娘娘親自召見我和冷霆雲。
這些年,她算是看着我們長大,知道我對他的一往情深。
離家之前,冷霆雲的馬車將我攔在路中央。
而我的侍女祈蘇蘇,卻不在我身邊,而是楚楚可憐地被他摟在懷裏。
察覺到我的目光,冷霆雲猛地將人推開。
他眼神漂浮,臉上閃過一絲心虛:“蘇蘇落水傷了身子骨,我方纔只是…”
“你不必向我解釋。”
我自顧自走上馬車,卻被他握住了手腕。
他眼下有淡淡青黑,看起來像是一夜沒睡好,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不耐。
“華黎,你到底要鬧到甚麼時候?這事已經傳入宮中了,眼下京州人人都在笑話你,你竟還不知悔改嗎?”
見我不語,他拔高音量:“現在取消婚約還來得及,難道你真要嫁給一個乞丐!”
我平靜地笑了笑,“這幅光景,不正是你想要看到的嗎?”
我越過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馬車裏的祈蘇蘇。
“如今我成了京州的笑柄,你應該很解氣吧?”
說完,我再也沒看一眼冷霆雲鐵青的臉色,轉身走上馬車。
一路顛簸,我比冷府的馬車晚一步到宮門前。
纔剛走進曦風殿,就聽見祈蘇蘇哭哭啼啼的聲音。
她眼眶通紅,跪在地上不停地掉眼淚:“賢妃娘娘,都是奴的錯,小姐都是爲了和我賭氣,這才自甘墮落,嫁給一個…那般粗鄙下賤之人。”
“您千萬不要怪罪小將軍和大小姐,奴願以死謝罪!”
說着她就要起身去撞柱子,被冷霆雲眼疾手快地攔下。
“蘇蘇,此事和你一點關係都沒有!”他看到了我,咬牙切齒道:“都怪我把她寵壞了,才做出如此任性無理之事!”
“還請賢妃娘娘做主,莫要讓她一錯再錯。”
沉默許久的賢妃娘娘看向我,嚴肅的神情卻是柔軟了下來。
她長嘆一口氣,揮手讓嬤嬤將我牽到身邊。
“華黎,本宮從小看着你長大,知道你這孩子心裏有成算,可你心悅霆雲多年,眼看着就要得償所願了…”
“這個時候放棄,你日後想起來,不會覺得委屈?”
聞言,冷霆雲不動聲色地放開了放在祁蘇蘇肩頭的手。
“華黎,還不快求娘娘賜婚!只要賢妃娘娘發話,你就不用嫁給乞丐了!”
我沒有看他,溫順地跪在賢妃腳下。
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整個曦風宮的人都聽見。
“宿風很好,嫁給他我不委屈。”
仇宿風,是我未來夫君的名字。
我扔下一臉菜色的冷霆雲,獨自走出宮門。
他追出來幾步,又被祁蘇蘇一陣虛弱的咳嗽聲絆住了腳步。
等到回過神,早已經不見了我的蹤影。
4.
纔出宮門,突然下起了大雨,我們只好走進佛寺避雨。
“白小姐,好巧啊。”
我轉過身,不期然撞見仇宿風那雙含笑的眼眸。
他一身白衣如雪,長髮高高挽起,一枚晶瑩剔透的雙魚玉佩綴在腰間。
我身邊的小侍女們紛紛紅了臉。
他這副樣子,和那日繡球選夫時畏畏縮縮的小乞丐,哪裏有半分相像?
還不等我開口問,仇宿風走過來牽起我的手,自然地將我領進禪房。
坐下來之後,他又仔細替我擦乾頭髮。
“仇宿風,你不是乞丐,你到底是誰?”
腦海中有一道身影一閃而過。
他笑了笑,將溫熱的茶水送進我掌心:“白小姐連乞丐都不介意嫁,又何必深究我究竟是誰?”
就在我愣神間,他突然湊近,聲音帶着蠱惑。
“大婚之日我就告訴你一切,好不好?”
鬼使神差地,我點了點頭。
之後的日子裏,我推掉所有賞花遊園的邀約,專心置辦嫁妝。
往日裏總說忙的冷霆雲,卻三番兩次出現在我面前。
我去寶珍閣買珍珠頭面時,他一把搶過戴在祁蘇蘇頭上,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
“珍寶配美人,這珍珠頭面戴在蘇蘇的頭上,才勉強堪配。”
我去城東買糕點,他又包下所有剛出爐的糕點,“這是蘇蘇最愛喫的,全都送到她房裏去!”
侍女氣得眼眶都紅了,衝上去想找他理論。
我平靜地將人攔下,“無妨,既然冷小將軍喜歡,我讓給他便是。”
轉身離去的時候,身後傳來冷霆雲低沉的聲音。
“只是一個玩笑而已,你要不要做得那麼過?”
“蘇蘇她都不計較你害她落水的事了,你又何必再無理取鬧下去。現在就隨我入宮,我會求聖上下旨…”
他還想再說,被我的暗衛攔了下來。
冷霆雲訥訥放下手,眼中滿是不可置信:“你找了暗衛?爲了防我?”
見我面不改色,他嗤笑一聲,放開了手。
“既如此,你別後悔!”
沒過一個時辰,將軍府的聘禮送到了白府。
求娶的是祁蘇蘇。
被喜綢包着的箱篋擺滿了整個院子,所有人都羨慕嫉妒地盯着祁蘇蘇。
“她一個乳母的女兒,能被冷小將軍求娶,真是命好!”
“嗤,命好又甚麼用,還不是搶了小姐的…”
話音未落,兄長滿臉陰沉地走過來:“白華黎,你便是這樣教侍女的?”
祁蘇蘇立刻吸着鼻子湊上去。
“大少爺,蘇蘇沒事的。畢竟是我搶了小姐的婚事,讓她出出氣也是應該的。”
兄長心疼皺眉,看向我的眼神更加冰冷。
“要不是她刁蠻任性,怎麼會被退婚?”
“算了,明日戶部侍郎家的小兒子會上門相看,你給我好好表現,免得一輩子都嫁不出去。”
戶部侍郎家的小兒子生得膀大腰圓,一雙眼睛被橫肉擋得都看不見。
前些年還因爲黨爭蹲過天牢,京州貴女們人人避而遠之。
我低眉笑了笑:“都聽兄長的。”
反正,我明日便要出嫁了。
我沒再理會他,信步走進庭院。
第二日清早,祁蘇蘇犯了咳疾,兄長和冷霆雲火急火燎地帶着她入宮請太醫。
而我換好孃親樸素大方的嫁衣,靜靜地等候在門前。
仇宿風的娘身體不好,恐怕是沒甚麼人來接親吧…
等等!
我看着眼前烏泱泱的車馬,瞪大了眼睛。
只見京州城最繁華的一條街道此刻堵滿了身着紅衣的小廝,抬聘禮的擔子一眼望不到頭。
宮中最德高望重的禮官,恭恭敬敬地候在一旁。
仇宿風騎在高頭大馬上,一襲紅衣灼灼風華。
“夫人,爲夫來娶你了。”
5,
另一邊,太醫給祁蘇蘇診過脈後道:“祁小姐是舊疾攻心,需要在宮中調養三日。”
“三日?”
冷霆雲皺緊眉頭,“不能快一些嗎,三日時間太長,我怕…”
想起那日選夫時我決然的樣子,他忍不住心驚。
如果我真的嫁給別人…
祁蘇蘇眼底閃過一絲嫉妒,噙着眼淚道:
“霆雲哥哥,你要是擔心小姐就快回去吧,我一個人沒事的…”
看着她那副泫然欲泣的樣子,他終究是狠不下心。
伸手握住祁蘇蘇的手,“放心吧,三天而已,不會出甚麼事的。”
三日一到,冷霆雲心急如焚地往白府趕。
“華黎,我跟蘇蘇的婚約是假的,只是爲了氣你而已!”
“聘禮和婚書都帶來了,你快開門…”
白府管家一頭霧水地推開門。
見是冷霆雲,不由得冷了臉色。
“冷小將軍是來找XJ的?三日之前,她已經出嫁了,那日的十里紅妝,小將軍沒看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