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祖上在光緒年間做過摸金校尉,這事兒原本我是不信的。直到那個暴雨夜,我親手打開了於家祖傳的青銅匣。

那年我二十二歲,在陳九爺的古董店裏當學徒。鋪子開在潘家園西頭,門臉兒不大,檐角掛着三枚鏽蝕的厭勝錢。九爺總說那銅錢是康熙年間鎮過黃河眼的老物件,我瞅着倒像是從哪個生坑裏刨出來的明器。

記得是七月十五中元節,九爺去保定收一批貨,留我看店。戌時剛過,天邊滾來悶雷,雨點子砸得瓦當噼啪作響。我縮在黃花梨圈椅裏翻《古泉匯》,櫃檯上的老式座鐘突然“咔噠”一聲停了。

後脖頸子沒來由地發涼。貨架第三層的明代鎏金菩薩像晃了晃,直挺挺栽下來。我慌忙去接,碎瓷片在掌心劃開道血口子,血珠子正巧滴在墊貨的羅盤上。

那羅盤是九爺讓我擦的,黑沉沉的不知甚麼木料,天池裏鑲着枚玉化的魚眼。血一沾上盤面,指針突然“咯吱咯吱”逆着轉起來,颳得我牙根發酸。

“見鬼了…”我甩着手往後退,右眼突然針扎似的疼。貨架上的青銅爵、唐三彩全都蒙了層血霧,地板下三寸竟透出團青光。揉眼的當口,地窖傳來指甲撓鐵皮的聲響,混着雨聲,活像誰在哼葬歌。

我抄起雞毛撣子撬開地磚,腐臭味嗆得人發暈。暗格裏躺着個巴掌大的青銅匣,匣面雕着九條盤蛇,蛇眼鑲的綠松石在暗處泛着幽光。

匣子“咔嗒”彈開的瞬間,我聽見女人嘆氣:“三百年了…”後脊樑躥起一層白毛汗,匣裏半卷帛書突然滲出暗紅紋路——是幅用血描的滇南地圖,蟲形山巒間標着“龍骨鎮屍”四個篆字。

窗外炸了道閃電。雕花窗欞上,倒掛着張慘白的臉。

“誰?!”我抄起門閂砸過去,那人卻壁虎似的貼着屋檐遊走。青磚牆留下五道抓痕,指甲縫裏還沾着黑乎乎的屍蠟。

我哆嗦着摸出手機要給九爺打電話,鋪門“咣噹”被撞開。陳九爺渾身溼透立在雨裏,中山裝前襟沾着團黑血,手裏拎的公文包還在往下滴答黏液。

“小海,把匣子給我。”他嗓子眼像堵着口濃痰。我這纔看清他左手小指缺了半截——那是二十年前在崑崙山落下的舊傷。

九爺奪過青銅匣時,供桌上的倒頭飯突然黴變發黑。他臉色比死人還難看:“於家七十六口,當年就是這麼沒的。”

子時的梆子聲混着雷聲滾過屋脊。九爺從博古架暗格裏摸出把銅錢劍,劍穗上拴着枚摸金符:“聽着,你爺民國三年在滇南蟲谷折了條腿,不是摔的,是讓陰兵撕了魂。”

話音未落,紙錢雪片似的從樑上灑下來。黑衣人縮成孩童大小,從通風管鑽出,峨眉刺直取九爺咽喉。老頭兒掀開櫃檯夾層,半缸黑狗血潑得滿屋腥臭。

“走!”九爺把我推進地窖,脖頸上三道烏紫抓痕突突冒血泡。我順着盜洞爬到後院槐樹下,懷裏揣着九爺塞給我的玉蟬。那蟬肚子上刻着個“白”字,涼得扎手。

警笛聲由遠及近時,我貓腰翻過牆頭。雨幕裏瞥見九爺的屍首被抬上擔架,白布下突然伸出長滿鱗片的手。

我在永定門橋洞下窩到天亮。右眼火燒似的疼,看誰都像蒙着層血膜。晨練的老頭兒經過,我瞧見他後脖頸趴着條蜈蚣狀的黑斑——和昨夜那黑衣人一模一樣。

“後生,買早點不?”賣煎餅的婦人衝我笑,嘴角咧到耳根。我扭頭就跑,撞上個穿衝鋒衣的姑娘。她揹包裏滾出半卷戰國帛書,和我懷裏那捲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你身上有死人氣。”姑娘撿起碎成兩半的玉佩,青玉螭龍紋正對着我懷裏的青銅匣發抖。她叫林七月,地質大學研究生,來找失蹤三年的父親。

我們被吳老狗堵在候車室時,我頭回用了那邪門的眼睛。血絲在右眼聚成龍形,吳老狗手下脖頸的蜈蚣紋開始蠕動。泡麪湯潑過去,電子屏炸出團火花。

貨船在野人山拋錨那晚,我做了個怪夢。九爺泡在血池裏衝我招手,背後盤着條獨眼虯龍。驚醒時甲板上擺着七口黑棺,棺底用硃砂寫着我的生辰八字。

林七月說這是“屍抱船”,專接陰間路的買賣。她沒瞧見船工老趙正跪在棺前磕頭,後腦勺的青銅釘泛着綠光。

子時月光照上棺槨,黑漆竟褪成猩紅。我右眼突突直跳,血紋順着顴骨爬到太陽穴。青銅鏡從棺內浮起時,鏡面映出我半張臉覆滿龍鱗。

吳老狗的屍犬撲上來那刻,鏡中虯龍睜開了眼。

鏡面炸開的瞬間,七口棺材同時迸出綠火。吳老狗養的屍犬獠牙距我咽喉三寸時,突然發出幼犬般的嗚咽。黑毛下翻出鱗甲,眼珠子啪嗒掉在甲板上,滾出兩團蛆蟲。

閉眼!林七月把我撲倒在地。她身上有股子硝石混着薄荷的味道,手指飛快地在我眼皮上抹了層涼膏。再睜眼時,江面浮着的棺材全變成了猩紅色,像泡脹的臟器。

那姑娘抄起地質錘砸向棺槨,鏽蝕的青銅釘崩出火星子鎮屍釘反了!這是養屍局!她揹包裏翻出硝酸棉往棺縫塞,動作麻利得像個老江湖。

吳老狗在船頭怪笑,手裏骨笛吹出鬼哭似的調子。船板縫隙裏鑽出密密麻麻的屍蟲,順着褲腿往上爬。我右眼火燒火燎地疼,抬手一抹全是黑血。血珠子滴在青銅鏡上,鏡面突然映出九爺的臉。

跳船!幻象中的九爺嘴脣沒動,聲音直接往腦子裏鑽。我拽着林七月翻過欄杆,江水冷得像插了千萬把剔骨刀。水下有東西纏住腳踝,摸上去滑膩膩的像是女人的長髮。

冒出水面時,貨船已經燒成火球。吳老狗站在船桅上,手裏攥着那半卷帛書。火光照亮他後脖頸的蜈蚣紋身,正隨着骨笛聲蠕動。

跟着屍漂子!

林七月指着順流而下的黑棺。我們扒着棺沿漂了半里地,右岸峭壁上突然現出個溶洞。棺材卡在洞口時,我聽見裏頭傳出指甲撓木板的聲音。

林七月摸出根熒光棒折亮。綠光映在洞壁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形凹痕,像是被活生生按進石頭的。她突然僵住了——凹痕裏嵌着半片衝鋒衣布料,和她包裏那件失蹤父親的外套一模一樣。

“我爸來過這兒。”

她聲音發顫,指甲摳進棺木縫隙。青銅棺蓋被掀開的剎那,腐臭味混着檀香味衝得人作嘔。我右眼突然能看透黑暗,棺底躺着的不是屍體,是尊缺了頭的青銅像。

那銅像手裏捧着的頭顱,赫然是年輕時的陳九爺。

林七月突然把我腦袋往下一按。一支弩箭擦着耳朵釘進石壁,箭尾拴着的符紙嘩啦啦響。吳老狗的聲音從溶洞深處傳來:小兄弟,對不住啦!

屍犬的低吼在洞內迴盪。我摸到青銅像胸口刻着行小字:白家飼龍,九門爲芻。右眼猛地刺痛,視線穿透巖壁,看見百米深處有團東西在蠕動。

像是一條被鐵鏈鎖住的巨蛇,又像是無數人屍拼成的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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