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紫薇帝京,青雪擁松。
雲天低垂,落雪紛飛。
青松觀廂房內暖意融融,焚香嫋嫋,暖爐中點着上好的墨炭,驅散了凜冬寒意。
蒲團上,一名十五六歲的少年赤着上身,肌膚間扎着細亮的銀針。銀針微顫,以某種玄妙難言的頻率律動,暗合大道之韻。七盞琉璃燈懸浮四周,布成北斗七星之陣,光華流轉,徐徐旋轉。
陣外,身着青白色道袍的中年道士——青玄子,面色沉凝,手持浮塵,氣息與陣法相合。片刻,陣中少年緩緩睜眼,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洛塵穿好衣衫,頓覺身體輕快了幾分。
“多謝師尊。”
青玄子輕嘆搖頭:“終究是治標不治本,祛不了你體內的七絕毒。根治之法,難如登天。”
“無妨,徒兒早已習慣了。”洛塵自嘲一笑,反倒寬慰起師尊。目光投向窗外,雪壓枝頭,幾點殘梅映雪,心頭悽苦更添一重。
這七絕毒,是打孃胎裏帶出來的死症。若真能根除,以他大乾九皇子的身份,何至於日日與湯藥爲伴?
十六年前,他穿越此界。恰逢母妃臨盆之際,金鑾殿上驚現刺客。危急關頭,母妃以身相護,替天子擋下致命一掌。應龍衛雖及時格S刺客,但那詭異的七絕毒,卻經由母子血脈相連,如跗骨之蛆,深植他體內。
說來也怪,根治此毒,說難是登天,說不難卻也近乎明路——只需躋身當世修行九境之中,七絕毒自消。
然而天下修行道途:山下武夫錘鍊筋骨,山上仙家修玄問道,大漠佛門參禪修持,以及諸子百家各衍其道......於洛塵而言,皆是絕路。
那場臨盆時的刺S,不僅種下劇毒,更徹底毀了他的根基——體虛骨弱,武脈斷絕,習武無門;身無靈竅,仙根不顯,修道亦絕。至於諸子百家的學問?更是鏡花水月。
青燈古佛,唸經度日?十大道庭盤踞大乾根深蒂固,百家勢力深入民間,豈容西方佛門染指皇族血脈?
生機斷絕!
母妃不忍愛子早夭,耗盡心神,終爲洛塵尋得一線渺茫希望:青松觀開山祖師,本是上古仙宗月華元府棄徒,因觸犯門規,遭雷霆手段廢去仙根,逐出門牆。然天不絕人,祖師偶得一卷《養心經》,沉心苦修數十年,竟在仙根盡毀的絕境下凝聚出後天仙根,破而後立,方創下青松觀這份基業。
後世弟子,無人不豔羨祖師奇蹟,亦無人敢真正效仿——歷代嘗試者,無一例外,耗盡心氣血脈,最終壽盡而亡。久而久之,這門玄功在觀內幾乎成了傳說,再無人問津。
唯有這絲飄渺傳說,被洛塵的母妃緊緊抓住。懷抱襁褓,她親赴青松觀,懇求觀主青玄子收下愛子爲徒。
十六年寒暑,洛塵每月必至觀中。以這七星續命陣引生機入體,勉強壓制隨時可能爆發的七絕毒,換取短暫的喘息。
至於那傳說中功行圓滿、後天凝聚仙根的奇蹟?他未曾窺見半分。無數次,洛塵心底懷疑,這或許是青松觀爲開山祖師臉上貼金的杜撰,畢竟月華元府雖隱世不出,餘威猶在,能攀附一絲也是好的。
披上厚重的墨色大氅,洛塵步出靜室。寒風裹着雪片撲面而來。他伸出手,接住一朵飄落的梅花。
青玄子端來熱茶,白氣氤氳。品茗一口後,老道開口說起北境之事。
“徒兒,北境戰事,可有耳聞?”
“師父是說商紅葉大破山海關,奪回千里失地?”洛塵緊了緊大氅,語氣平淡。
“正是!虎父無犬女啊!”青玄子眉飛色舞,讚歎連連,“商紅葉不愧爲鎮北王之女,兵家天驕!只論兵法韜略,其造詣怕已不在鎮北王之下!”
鎮北王顧遠,大乾王朝四大異姓王之首,坐鎮北境一甲子,擁兵百萬,素有“兵家第一人”之譽。蠻族劫掠邊境,本是常事。今歲商紅葉于山海關外大破敵陣,殲敵無算,更搗毀蠻族祭壇數座,一舉收復千里河山,風頭一時無兩。
“宮裏已下了旨意,召商紅葉入京擇婿。”
“可惜了,如此天驕,竟要困於這紫薇帝京,作那......”青玄子微微搖頭,面露惋惜。
洛塵心下了然。這旨意看似恩榮,實爲無解陽謀。北境商家,本就與兵家祖廟淵源深厚。鎮北王戰功赫赫,功封異姓王,其女更是青出於藍,功勳卓著。再這般下去,已然是封無可封,賞無可賞!天子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
召商紅葉入京擇婿,明爲封賞,暗爲敲打。將其圈禁於帝京,挫其鋒芒,磨其心志。唯有誕下皇家血脈,有了牽絆,她纔算得上半個“自己人”,方有放歸北境、執掌兵權的可能。
朝堂之上,明眼人皆看得通透。是以,顧夕影的擇婿範圍,其實早已框定於幾位皇子之中。
“師尊想爲商紅葉鳴不平?”
“恰恰相反!”青玄子眼中精光一閃,“此乃你的天賜良機!”
此言一出,洛塵微愕,隨即明白師尊所指爲何。他面色古怪:“師尊莫要亂點鴛鴦。那商紅葉如今可是燙手的山芋!”
“前幾日東宮傳出風聲,太子殿下對顧夕影可謂‘寤寐思服,輾轉反側’,不惜以側妃之位相許!”
“若非太子妃出自十大道庭,背景雄厚,只怕大哥連正妃之位,都願意讓予她。”洛塵忙灌了口熱茶,壓下心驚。捲入顧夕影的漩渦?他這殘破身軀,可消受不起。
“太子?”青玄子捋須一笑,“絕無可能!若讓東宮與鎮北王聯姻,你父皇怕是要寢食難安了。”
洛塵點頭認同。
“不過......”他接着道,“即便大哥無望,還有二哥他們。二哥天生劍骨,伴生本命飛劍,劍仙之姿;三哥筋骨如龍,神力無儔;四哥神宵雷體,御雷如神......無論天賦背景,皆爲良配。”
青玄子笑意更深,篤定道:“這些皇子的母妃,均出自十大道庭。太子豈會坐視他們與鎮北王府結親?必千方百計阻撓!此刻朝堂之上,正是雲波詭譎,誰又能真正看清?”
洛塵默然。皇室傾軋,非一日之寒。
太祖立國,少不得宗門助力。十大道庭傳承至今,枝繁葉茂。大乾歷代帝王之母,皆出身於此,已成定例。每一次皇位更迭,十大道庭暗流湧動,支持的皇子彼此傾軋,從來少不了一場腥風血雨。
正因如此,洛塵生來便註定是個“閒散王爺”。他的母妃出身功勳貴族,與十大道庭毫無瓜葛,從根源上已失了問鼎的資格。
青玄子慢悠悠啜飲着茶水,繼續剖析:
“徒兒細想,若將太子及那些十大道庭出身的皇子排除,你的機會......是不是大大增加?”
“此事,大有可爲!”
“師尊,”洛塵苦笑,“我命若朝露,不知還能苟活幾載?何苦耽誤他人?”
“呵呵,”青玄子意味深長地笑了,“對她顧夕影而言,夫婿‘命不久矣’,豈非更好?”
洛塵一時語塞。師尊此話,竟有幾分歪理——至少,他洛塵足夠“人畜無害”。然而他依舊抗拒:顧夕影分明是風暴核心,一旦捲入,身不由己。他只想安安穩穩當個富貴閒王,多享幾年清福。
“取捨在你,爲師言盡於此。”青玄子哈哈一笑,身影模糊,已不見蹤跡。
洛塵兀自沉思。腦中驀地一聲轟然巨響!
如洪鐘大呂,震盪心神!
識海之內,風起雲湧!
一道璀璨奪目的金光撕裂混沌!
一幅浩渺無極、散發着亙古蒼茫氣息的畫卷,在其間鋪展開來!
玄妙、古樸、永恆不滅的韻味,自畫卷中瀰漫而出。
龐大的信息洪流奔騰湧入!
“命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