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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以後,家裏本來應該我做的家務,都落到媽媽一個人身上。
她本就不好的身體,一直盡力支撐着,卻沒有一句怨言。
上了學之後,我才漸漸意識到不對勁。
媽媽和村裏所有其他人都不一樣。
她的口音不一樣,帶着一種軟糯的腔調。
她的行爲也不一樣,無論在哪,都坐得很端正。
就連發呆的時候,她的表情也不一樣。
村裏的女人發呆時都是麻木的,空洞的。
但媽媽的眼神裏,總藏着一種深深的悲傷和絕望。
我曾經問過她:“媽,你是從哪裏來的?”
她沉默了很久,然後說:“忘了。”
但我知道,她沒有忘。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發現自己的呼吸越來越困難,眼皮子也越來越沉重。
血沫子從嘴角流出來,浸溼了臉頰,滴在稻草上。
光線越來越暗,世界在一點點遠去。
然後,突然間,一切都變了。
我發現自己竟然從柴房出來了。
回頭一看,柴房的門半開着。
透過門縫,我看見一個女孩躺在裏面。
她臉色蒼白,嘴巴里全是血沫。
身體詭異地扭曲着,不知道斷了幾根骨頭。
那是......我?
這一刻,我沒有害怕和慌張,反而有一絲解脫的喜悅感。
原來,我死了。
但很快,另一個念頭湧了上來。
我解脫了,媽媽呢?
這個想法一出現,我就看到了她。
她正坐在一輛長途大巴上,靠窗的位置。
還是那身破洞的衣服,還是那張被生活弄得早衰的面容。
但她的表情,完全不一樣了。
我心中一鬆。
媽媽跑掉了。
真好。
我跟着那輛長途大巴,像一縷輕煙飄在車頂。
深夜,終於到了一個叫做魔都的城市。
我看着車窗外密密麻麻的高樓大廈,燈火通明,像是另一個世界。
媽媽下了車,朝着最近的一個警察走去。
“警察同志......我......我是被拐賣的......”
那個年輕的警察愣了一下,然後立刻把媽媽帶進了派出所。
值班室裏很暖和,燈光很亮。
媽媽坐在椅子上,渾身都在發抖。
“別怕,慢慢說。”
女警遞給她一杯熱水。
媽媽深吸了好幾口氣,終於開口。
“我叫鬱婉寧......我是被拐賣了......十五年......”
警察的表情嚴肅起來,立刻開始做筆錄。
“鬱婉寧......”
年長的警官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突然瞪大了眼睛。
“你說你叫鬱婉寧?!”
媽媽點點頭。
警官立刻拿起電話,
“天啊......快,立刻聯繫市局,聯繫鬱家!”
整個派出所都動起來了。
不到半小時,一輛黑色轎車就停在了門口。
車門打開,一對白髮蒼蒼的老夫妻幾乎是跑進來的。
後面跟着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步子邁得很大,眼眶已經紅了。
“婉寧!”老太太看見媽媽,立即撲了過來。
“媽......”媽媽站起來,聲音哽咽。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
老太太抱住媽媽,放聲大哭。
老爺子和那個中年男人也圍上來,三個人把媽媽緊緊抱住,哭得撕心裂肺。
那就是外公外婆和舅舅吧?
我飄在角落裏,看着這一幕,鼻子也酸酸的。
原來媽媽的名字不叫傻子,不叫瘋婆娘,不叫死瞎子。
她的名字叫鬱婉寧。
這麼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