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他是種在心口的刺

林間洛就像是一根刺,深一寸疼一分,淺一寸慌一分。

01

沈初雪身體好點了,就回學校上課。

安言南和李秋荷還是擔心,李秋荷讓安言南盯着她每天中午都得喝藥。

沈初雪也嘗夠了中藥的味道,想盡快好起來,很配合。

“安言南,你是不是使壞了?這藥怎麼一天比一天苦?”沈初雪皺着眉頭問。

也不知道是不是安言南的錯覺,那天晚上之後沈初雪似乎和以前不大一樣,她時不時就衝自己笑一下,那笑容裏摻雜了很多的東西,再也不像以前一樣單純,笑了僅僅是因爲開心。

安言南說:“沒有,是你喝得太多了。你快點,要上課了。”

看着兩個人好像情侶一樣的交流方式,範琦一個頭兩個大。要知道安言南和沈初雪都是學校裏風口浪尖上的人物,安言南是因爲能力強和長相好,沈初雪卻不是這樣。沈初雪平時也不愛笑也不愛說話,對待別人都冷冰冰的,外界對沈初雪的風評一向不好。再加上還有安岑西的冷嘲熱諷,更是讓沈初雪在外人面前沒甚麼好印象。雖然沈初雪從來不在乎那些,但是人言可畏啊。

“以前你就夠白的,現在這一病倒是好,變成蒼白了,看着就不健康。”範琦扭着沈初雪的臉左右看了一遍之後,說。

沈初雪有點頭暈,把範琦的手拍下來,翻了個白眼說:“你直接說我像鬼就得了。”

外面總算是不下雪了,難得地出了太陽,

陽光散落在手上,沈初雪翻開手掌,從指間溢出的光芒打在書上。

林間洛進來的時候,就看見沈初雪盯着自己的手,像是看到了甚麼有趣的東西,脣角上揚,淺淺地笑着。可能是因爲生病了,她的笑容有一種病態的美感,讓林間洛不經意之間就看出神了,直到身邊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嘿,哥們兒,看甚麼呢?這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那人的玩笑讓教室裏面的人都安靜下來。

範琦也看到了林間洛,連忙狠狠拍了沈初雪後背一下,讓正在走神的沈初雪猝不及防,差點掉下凳子。

“你幹甚麼啊?”沈初雪扶着桌角才穩住身子,轉頭怒瞪範琦。

範琦有些無辜,瞪着大眼睛,指着門口說:“我就是想告訴你,你的小祖宗來了。”

看到林間洛,沈初雪的瞳孔微微收縮。咬着下脣好半天,她才總算是擠出來一個笑容。

現在不能爆發,要是讓林間洛知道了,回去一定會跟林景鵬吵架,前功盡棄……

這幾天她病好回來上課,林間洛時不時就來班裏轉一圈,就算是看不見沈初雪也會在這裏等一會兒,要是沈初雪在呢,就陪着沈初雪。連老師都說沈初雪的男朋友太稱職了。只是沈初雪一直反駁,說他不是我男朋友。

林間洛就像是一根刺,深一寸疼一分,淺一寸慌一分。

要和平地跟林間洛相處真的挺困難,如果有可能,沈初雪寧願自己不要這麼靠近林間洛。她是真的不想通過林間洛實行任何報復,這個陽光一樣的男孩沒有一分一毫愧對自己。

“今天看着好多了。前幾天聽說你病了,我想去你家看你,可是連你同學都不知道你住在哪兒,這纔沒去。”林間洛說着,從身後的袋子裏拿出奶茶,放在沈初雪的面前。

也不知道是甚麼情懷,沈初雪特別喜歡喝奶茶,還就喜歡喝草莓這一個味道,別的都很少喝。林間洛想起,沈初雪還在林家的時候,給自己的糖也大多是草莓味的。

S大的操場上,只要不是特別冷或者下雪下雨的天氣,人都不會太少,來來往往的都是過客。

剛生病的時候,她起不來牀,天天看着天花板,或者看着自己奶奶的照片。在安言南的面前哭了一場兩場之後,她就再也哭不出來。安言南那半個月不怎麼忙學生會的事,一有時間就在沈初雪的房間裏待着,沈初雪那些時候是最想林間洛的。

越是見不到就越是想……

“林間洛,你別這樣行嗎?我會覺得你在贖罪。”

她坐在塑料椅子上,手中是溫暖的奶茶,鼻間是甜膩的香味。

目光越過林間洛的肩膀看向遙遠的天際,她是那樣地討厭鳥兒,卻也那麼羨慕。

“初雪,我真的只是想對你好,跟所有人都沒有關係,我就是單純的想對你好,你不信我?”林間洛的聲音少見的好聽,那樣溫潤,在沈初雪的耳邊輕輕宣告着對她的認真。

沈初雪有些心驚,卻笑了笑,不再說話。

當風從身後吹來,沈初雪伸手把頭髮別到耳後,笑容有一絲飄忽:“我要回去上課了。你也別總是瞎跑,我看你眼睛下面黑眼圈這麼大,比我還像個病人呢!”

沈初雪的話語和笑容在林間洛的心裏無限放大,他“嗯”了一聲,目送着沈初雪離開。

沈初雪穿不慣高跟鞋,腳有些疼。本來她從不穿高跟鞋,只是李秋荷說,女孩子年紀大了,總是要穿高跟鞋來配合氣質的,於是就讓沈初雪練着穿。她拗不過李秋荷,就只能穿着出門,剛開始腳腕疼得要命,現在好了些,已經能正常走路,速度還不慢。

也是因爲穿了高跟鞋,沈初雪才發現自己原來這麼矮,帶着7厘米的高跟,站在安言南和林間洛的面前還是要仰着頭看這兩個人。

安言南還說呢,原來你這麼矮……

從那天起,沈初雪一見到安言南就想起這句話,就忍不住對安言南翻白眼。

“你這是在幹甚麼呢?想起甚麼來了,笑成這樣?”

上着課呢,沈初雪這麼笑是很嚇人的。

沈初雪瞥了範琦一眼,說:“我就是想起昨天林間洛帶我去那邊新開的遊戲廳,還挺好玩的。我一直以爲他們宿舍的人不學無術,還帶壞了林間洛……”

還沒等沈初雪說完,範琦就打斷了她:“我說你啊,這林間洛是比你小沒錯,可人家是站在男人的角度在追求你啊!你能不能不要總是用一種我是長輩的語氣來說話啊!”對此,範琦很糾結。

沈初雪納悶:“長輩?我甚麼時候用這種語氣了?我在林間洛的面前哪點像長輩了?我還不如他高呢!”

範琦合上書,裝模作樣地挺直腰背,學着剛纔沈初雪的口吻:“‘他們宿舍的人不學無術,還帶壞了林間洛’,你自己聽聽!這不就是說別人家的孩子帶壞了自己家的孩子嘛!”

沈初雪低下頭嘀嘀咕咕,還真是,她也被自己嚇到了。

“不說這個了。我告訴你,現在林間洛追求你的事已經在動漫系都傳開了!你沒發現最近咱們班附近有許多‘遊客’嗎?好像都是來瞻仰你的!”

瞻仰?

“範琦,你沒文化就不要瞎說好嗎?甚麼叫瞻仰!那叫敬仰!”

範琦擺擺手說:“你說甚麼就是甚麼,管他甚麼仰,反正就是來看你的。你就一點都沒發現嗎?”

要說,最近在教室附近出現的人是挺多的,沈初雪也有些不明白。平時這課也沒甚麼人來上——學中文的,選修課項目很多,她是挑着人少的上,結果這幾天也不知道怎麼了,人居然有這麼多!教授還說呢,最近學校給他這課加分了……怎麼會多了這麼多人?

突然,範琦的手捂住了沈初雪的指尖,她愣了一下,抬頭看過去。

“初雪啊,我不知道你眼睛中的難過究竟是因爲甚麼,你不說我也不問,只是,我希望你能在有人陪伴的時候開心一點。我也好,林間洛也好,安言南也好,你渴望溫暖,就不要拒人於千里之外……稍微有人靠近一點,不是更好嗎?”

02

“對不起,借過一下。”

臨近考試,圖書館裏突然就人滿爲患了。

沈初雪望着一羣人有些迷茫,然後便看見安言南坐在裏面,旁邊空着一個位置,一定是給自己留的。

沈初雪頭疼得要命,怎麼這麼靠裏啊!這安言南是不是故意的?她怎麼覺得這些人都是在看自己呢?她臉上有字?

“安言南,我臉上有甚麼東西嗎?”她剛剛坐下來,就問安言南。

正在看手裏的資料的安言南聞言抬頭看了沈初雪一眼,隨後搖搖頭說:“沒有。”

這幾天安言南的話倒是少了好多。

周圍人們的竊竊私語讓沈初雪總算是拼湊明白了,她閉了閉眼,果然還是因爲自己……

三天前,林間洛突然在午休的時候站在操場上,向沈初雪表白。沈初雪當時正站在安言南的身邊,兩人還在考慮去哪兒喫飯,結果就被林間洛嚇了一跳。安言南看向沈初雪的目光很有深意,沈初雪看着林間洛的目光全是茫然和籌謀。

這三個人是三個心思。

從那一天開始,沈初雪躲在家裏三天,愣是沒敢來學校,倒也不是躲着林間洛,就是躲着那些看戲的人,就比如現在這些人。她放在桌子下面的手微微一緊,高跟鞋在瓷磚上跺了跺,有些無奈地說:“你早就知道?”

安言南點頭。

“早知道你不跟我說?這怎麼看得下去啊,走吧,不看了。”沈初雪有些生氣。她最煩身邊一羣人嘰嘰喳喳的,尤其是這羣人口中的主角還是自己,她可沒有演戲的天分。

“不看了?那回家嗎?”安言南問。

想了一下,估計學校現在任何地方都不安生,於是沈初雪點點頭說:“那行吧,直接回家。你下午沒課了?”

“嗯,沒了。”

那些人還能說些甚麼呢?無非就是沈初雪霸佔着一個安言南還不夠,居然還讓林間洛跟自己表白。這林間洛的心是所有人都看着的,很透明,就是想要和沈初雪在一起。

那天在操場上,沈初雪沒說話轉身就走,倒是安言南站在原地看了林間洛好久。

她在躲避,也是欲擒故縱。

她到底要不要和林間洛在一起?

回家的路上,一輛車停在兩人身旁,安言南和沈初雪的沉默被打斷。

他們都認出來,這是安偉派來接安岑西上下學的車。

本來安偉的意思是既然專門有司機,就乾脆三個人一起回家,但是安言南在學生會的事情比較忙,經常要到晚上才能幹完,而沈初雪總是推脫說要在自習室複習,更多的是等安言南,習慣了兩個人一起回來。安岑西呢,剛大一,本來課時也不多,比這兩個人的時間富裕好多,所以很少能在路上遇到。

沈初雪和安言南相視一眼,安岑西卻開口了:“今天回來得很早啊,要是知道你們能這麼早回家,就一起回來了!初雪姐姐,你最近……很忙啊。”安岑西的目光不是很友善。

沈初雪想起她當時在飯桌上宣佈自己喜歡林間洛的樣子,驟然笑了一下,說:“最近學校裏流言太多了,我嫌煩,還不如……不如家裏清淨。西西,你也被煩着了?”

連安言南都能聽出沈初雪語氣中的刻意,安岑西又怎麼會聽不出來?安岑西不說話了。

“小姐,走嗎?”司機問,他回公司還有別的事情呢。

安岑西看了兩個人中間的自行車一眼,說:“那我就先走了,劉叔叔,走吧。”

“好。”

車子呼嘯而去,沈初雪頷首,脣角帶着淡淡的笑意。

“你還記得你來安家的第一天,我和你說過甚麼嗎?”安言南問。

沈初雪把懷裏的書放在車筐裏,語氣清淡,有着漫不經心的意味:“讓我別玩花樣……你覺得我是衝着安家的甚麼來的?錢還是人?如果是李秋荷,你的嬸嬸,還是算了吧,我沒那麼大的閒心。我爸都死了,還能怎麼樣?”現在的沈初雪說起死亡來很輕易。

“我就是知道,有一天你一定會成爲安家的眼中釘,不管是我叔叔還是西西,不管你做得好與不好,在這個家裏,你一定會是矛頭。我是在提醒你。”

在這樣的家庭中甚麼都不要奢望,何況是個外人……

日落,餘暉落在身上,安言南依舊穿着米白色的大衣,沈初雪是淺灰色的上衣,套了一雙同色系的高跟鞋。

S大距離安家沒有很遠,走着也能回來,也不覺得累。

沈初雪笑了一聲:“安言南哥哥,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本來以爲安岑西會狠狠鬧一頓,可意外的是,回到安家,安岑西只是在沙發上跟李秋荷聊天,說的還都是學校裏好玩的事,對林間洛和沈初雪這件事絕口不提——連安言南都覺得意外。

傍晚,沈初雪胃疼,就沒有下樓喫飯,盤腿坐在地毯上。

“你怎麼胃疼還是坐在地上?我乾脆把牀給你搬出去得了!你就睡地毯上吧!”安言南端着一杯熱水進來,便看到沈初雪在地上疼得滿頭大汗。

沈初雪聞言翻了個白眼說:“你想我疼死就直說!這是甚麼語氣啊!”

“奚落你的語氣。”

沈初雪實在沒有力氣跟安言南瞎鬧。

喝了大半杯熱水才緩和一點,她長呼一口氣,擦擦額頭上的汗,被安言南扶起來坐在牀沿上。

這屋子居然是安言南來的頻率比較高。安偉一次都沒進來過,安岑西沒事就不會來,李秋荷倒是經常來,可不如安言南來的次數多。這樣算下來,整個安家竟然是他們倆的關係好一些。

沈初雪把這一切歸結於自己和安言南都是外來人。

“林間洛來了。”

沈初雪是真的沒想到林間洛會來安家,也多虧安言南警告了林間洛不能敲門,不然會鬧出事的——安岑西對林間洛的感情不知是真是假。

沈初雪瞪了安言南一眼,沉默了好久之後說:“安言南,你是故意的嗎?”

“也不是,你記得你病重的時候嗎?你喊了林間洛的名字,我以爲你想見他。”

自己病重的時候說了甚麼肯定是記不住的,沈初雪揉揉額頭,感覺不那麼疼了,就走出房間。

多虧了其他人都已經回房間……

“這麼晚,你怎麼來了?等你一會兒回宿舍不就被鎖在外面了嗎?”沈初雪披上大衣出門,看到林間洛的第一眼就開始數落。

倒是林間洛說:“這幾天我爸出差了,我媽每天都把我接回家住。沒事,我就來看看你。”

看她?看她甚麼呢?

她回過頭看了看安家的外牆,從這裏能看到的窗戶,沒有一扇能打開她的心房。沈初雪說:“沒甚麼可看的,這裏是別人的家。你還是趕緊回去吧,天冷。”

對待林間洛,沈初雪始終都是莫名的心動又疏離。

盯着看那個漸行漸遠的身影,聲音乍然出現在耳邊:“其實你對林間洛好一點,他或許能帶你離開這裏,就算是逃離,你也總要選擇一個人和你一起遠行。”

安言南不知甚麼時候出現在沈初雪身後,門開着一條縫隙,是從屋子裏傳出來的溫暖,卻絲毫沒有讓沈初雪的冰雪有一絲融化。

“逃離?還是算了吧,我這樣挺好的。”

03

玻璃杯裏的檸檬水還加了冰塊,透明的杯壁上有水珠滑落,對面坐着的人穿了一件粉色的長大衣,長髮梳成馬尾,隨着她的搖頭晃腦一個勁兒地搖擺,看得沈初雪有些睏倦,不經意地打了個哈欠。

“初雪姐姐,我以爲你不會和我搶甚麼的。”這話中的敵意讓沈初雪精神了一些,她抬手揉揉眼睛,強逼着自己打起精神來。

“搶?”

這事情很簡單,林間洛追求沈初雪的行動這麼迅速,幾乎全學校的人都知道了,連老師看向沈初雪的目光都帶着戲謔,還會有誰不知道呢?

安岑西知道是必然的,只是沒親眼看見,也不覺得林間洛會真的喜歡沈初雪這麼冷冰冰且沒甚麼人情味的人。

中午安岑西路過餐廳,正好看見林間洛和沈初雪坐在一起,還有說有笑的,沈初雪在安家可從來沒這麼笑過。

“初雪姐姐,我能和你談談嗎?”她不顧身邊人的阻攔,直接站在林間洛和沈初雪的面前說了這句話。沈初雪原本在喝奶茶,還被嗆了一下,林間洛正在給她順後背,就看見安岑西站在眼前。

沈初雪很清楚是爲了甚麼事情。

“好。”

於是就有了咖啡廳裏的這個場景。

沈初雪面前依舊是奶茶,她推過去,對安岑西說:“喝我這個吧,大冬天的,還放冰塊,回去你要是肚子疼了,你媽會擔心的。”

安岑西低頭看着沈初雪的動作。

“我喊你一聲姐姐,你還真以爲自己是安家的人了?不過你既然拿我當妹妹,我還是和你好好地說吧。你把林間洛讓給我,這是我第一次喜歡上一個人,我一定要林間洛和我在一起。”

安岑西的話中全是命令,讓沈初雪略微有些不滿,可還是耐着性子解釋:“林間洛不是物品,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轉讓的。西西你有這個心思就不對,你想要他,大大方方地說,我不會擋着你的。”

沈初雪神情淡然,沒有因爲安岑西提起林間洛而變得多麼激動,這樣的冷淡讓安岑西有些摸不準:難道沈初雪不喜歡林間洛?

“你真的不會擋着我?”安岑西有些不確定地問。

端着安岑西的那杯檸檬水,沈初雪的手指很快就凍得發紅,她緊緊攥着,看裏面的冰塊融化,瞳孔微縮,半天才回答:“你有本事讓林間洛喜歡你?那你去吧。”說完這句話,有幾分鐘的沉默。

沈初雪手機響了,是鬧鐘,快要上課了。

這一中午的時間就在咖啡廳裏跟安岑西耗過去……沈初雪有些頭疼,起身就要走。

馬路的邊緣有很多人,沈初雪卻一眼就看見了林間洛。他眉目清秀,穿着紫紅色的大衣,背靠着磚紅的牆壁,隱約有明星的風範,正抬頭對着沈初雪笑。那笑容沈初雪覺得熟悉,不由得看愣了幾秒鐘。

他站在馬路的邊緣,雙手插在口袋裏,一隻腳微微曲起,抵着後面的牆,目光中是熙熙攘攘的人羣中某一個人的身影。

沈初雪把自己世界裏所有的人、事、物都分得很清楚,某個人在某一類裏都擺放得很整齊,唯獨林間洛在飄蕩,始終不能給一個定義。是好還是壞?是深刻還是粗略?連沈初雪自己都不明白。只是,面對一個這樣的笑容,沈初雪是無論如何也提不起恨的。

“初雪,你也喜歡我,對不對?”林間洛走到沈初雪跟前輕聲問。

有沒有回應已經不重要了。

剛纔林間洛不放心跟在兩人身後一起出來,但是始終沒有讓沈初雪發現,一直都坐在角落裏。他沒有全部聽完就已經離開。林間洛以爲她的話是對自己的宣告,真的很高興,原來並不是他一廂情願,沈初雪對他並非完全沒有心思。只要有一點點希望,林間洛就更有努力的信心了。

沈初雪的手被林間洛拉住。她有些氣餒,原來他早已經不是當初沒有她高且需要她保護的小男孩了,這力氣她都沒法掙脫開來。

算了……

“別鬧了,我還得回去上課呢。我們教授說了,以後我的男朋友要是再來就一起寫作業,說的就是你!你別跟着我啊!我上次就是被你害的,寫了雙倍的作業!”

林間洛:“真的嗎?”

上課的時候沈初雪一直都在走神。

她故意氣安岑西的話居然被林間洛聽見了……這個人也真是的,居然聽牆角還不出聲!沈初雪有點苦惱。

“你中午喫甚麼了?一回來就這個表情,喫多了撐着了?”範琦問。

沈初雪有氣無力地看了她一眼,連反駁的話都懶得說。

本以爲事情就這麼過去了,誰知道晚上回家,她居然被李秋荷攔了下來。

04

“讓?”

沈初雪從浴室裏出來,頭髮還滴着水。她站在地毯上光着腳,看向李秋荷的目光讓李秋荷有些心悸。但李秋荷還是耐着性子說:“這是西西第一次喜歡一個人,也不見得就會在一起,你就先讓……”

這話越說越是讓沈初雪覺得可笑。李秋荷不愧是在一個做生意的人身邊待久了,這心思也和自己不一樣。這沒說完的話是甚麼意思?先讓安岑西來?等安岑西不喜歡了自己再上?

“你還真是我親媽。”

沈初雪擦過李秋荷的身邊走到椅子前,拿起毛巾擦頭髮,眼睛緊緊盯着外面的黑夜,不再說話。

“初雪啊……西西比你小,也從來沒跟家裏要過甚麼。”

“那是因爲她甚麼都有!”沈初雪怒吼出聲。

聲音引來走廊裏安言南的注意。他本來只是想下樓倒杯水,不想卻聽見李秋荷和沈初雪在房間裏吵架。這還是沈初雪第一次這麼大聲地和李秋荷說話,安言南也不知道是甚麼事情,想要下樓,腳步卻沒有挪動。

對沈初雪,他是好奇的吧……

沈初雪吼出聲就有些後悔,倒不是害怕李秋荷會把自己轟出去,她這個年紀的女孩,去哪兒都餓不死自己,只是覺得沒有必要和李秋荷生氣。

這人,榮華富貴享盡了,和自己的想法肯定是不一樣的……

沈初雪深吸一口氣,擦頭髮的動作有些僵硬。她張張嘴,半晌才說:“你覺得林間洛是甚麼?我說讓就讓得了?你讓我明天去和林間洛說,你別喜歡我了,先喜歡我妹妹?等我妹妹不喜歡你了,再來喜歡我?”

隨意地讓來讓去,李秋荷以爲這是遊戲嗎?

“西西是你妹妹,你幫幫她好嗎?”李秋荷的聲音軟了下來。

沈初雪冷笑一聲,也不擦頭髮了,轉過身,腰抵着書桌,聳聳肩膀說:“妹妹?哦,原來你還知道我也是你的女兒!那我能不能麻煩你,稍微也考慮一下我?你在我剛會喊媽媽的時候就離開我,這個詞語對我來說陌生得很。你知道剛來安家的時候,我喊你一聲媽媽有多困難嗎?好,就算這些都不重要,你想過先前的我過的是甚麼樣的日子嗎?當你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時候,我卻因爲寄人籬下被趕了出來,媽,你知道嗎?”

如果你不曾爲我考慮,請不要打着親情的旗號來和我說這麼多。

安言南看着李秋荷哭着離開。

好像大多數時候李秋荷從沈初雪這裏離開都是帶着眼淚的,平時是因爲心疼,而現在呢?愧疚嗎?他看不出來。

“進來吧,在門口站着做甚麼?我穿衣服啦!”沈初雪的語氣有些輕鬆。

他推開門,暖色的光打在地板上,沈初雪坐在地板上,頭髮上的水已經打溼了肩膀上的衣服。安言南從桌子上拿過毛巾放在沈初雪的脖子上。

“謝了。”

還沒等安言南和沈初雪說甚麼話,安岑西突然推開門進來,身後還跟着李秋荷,這兩個人好像是爭吵過了。

看見安言南在沈初雪的房間裏,安岑西更是生氣:“沈初雪,你爲甚麼非要和我搶?你憑甚麼和我搶林間洛?你一個外來的野種,住在我家就真以爲你是安家的人了嗎?你能和我堂哥比嗎?沈初雪你要不要臉!你現在就給我滾出去!我們安家憑甚麼養你!”安岑西說着,就要過來拽沈初雪,卻被安言南一下子攔住。

“堂哥!”

沈初雪神色冷淡地看着安岑西后面的李秋荷,她拉不住自己的女兒,於是就任由她在自己另一個女兒面前給她這樣的難堪。

真是她的好媽媽……

沈初雪搖搖晃晃地站直身子,剛要說話,安言南先一步開口:“安岑西,你和她都是嬸嬸的女兒,留着一樣的血,她要是野種,你是甚麼?”

“你!堂哥!你是姓安的,你跟我們纔是一家人,你居然向着一個野種說話?”安岑西一臉的難以置信,指着沈初雪大聲朝安言南喊。

看着安言南沒有一點幫她的意思,安岑西氣得哭了,轉身就跑。

李秋荷喊了一聲“西西”,趕緊跟了出去。

“你其實不用這樣,和安岑西撕破臉對你沒甚麼好處。”沈初雪說。

她走過去關門,不管外面哭鬧的聲音,得一個清淨,卻想着要不要就這麼離開安家算了。

找個工作,肯定也是管喫管住的,就是學費有點費勁……

“你怨過嬸嬸嗎?”安言南問。

沈初雪手還在門把上,愣了一下,隨後轉過身來目光灼灼地看着安言南,有些想笑,卻生生忍住。她別過頭,看着窗戶外面的大片黑暗,走過去,拉上窗簾,閉上眼睛。

平時那麼喜歡黑暗也是會厭倦的,這樣的漆黑中自己甚麼都看不到,只有從房間裏打出去的影子……可到頭來發現,她也只有自己。

“怨?等你真的體驗過了那樣的生活之後,就再也提不起怨這個字來了,因爲你甚麼都經歷過了,那些事情都開始變得微不足道,連怨恨都覺得很輕易。年少做夢的時候也是想過的,她爲甚麼不要我?她爲甚麼要走?爲甚麼不帶着我一起走?可那只是睡着之前的想法,一個噩夢過去之後,我連她的臉都記不住。你知道嗎?如果當年不是她出現在奶奶的葬禮上,我甚至都不曾想起有這麼一個人。”

在自己最困難的時候都想不起來的人,這人,在沈初雪的心裏一定引不起絲毫波瀾。

她穿着淺灰色的睡衣在屋裏來回晃悠,使得安言南有點頭暈。

“如果你經歷過那些事情,現在的所有都挑不起你的心絃,安言南哥哥啊……”她並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低着頭笑。

屋子裏一時安靜,等沈初雪回過神來,卻被安言南氣得吐血——這個人居然在這個時候還在檢查自己的作業?沈初雪真不知道安言南這個人的腦子裏裝的是些甚麼!

現在自己是不是應該考慮一下,等會兒安偉回來了要是來幫安岑西出氣可怎麼辦?說實在的,安偉脾氣不好,沈初雪稍微有一點點怕這個人,平時也不跟安偉說話。但安岑西要是告狀了,寶貝女兒受委屈了,他肯定是要出面的,到時候自己怎麼辦?

“你過來。這道題我不是給你講過嗎,怎麼又錯了?你自己過來看看!”

好吧,她也不想了,走到安言南的身邊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好像是有點熟悉。沈初雪很無奈,表情糾結地說:“安大主席,你現在不是在學生會好嗎?也不在學校!你要不要這麼嚴格啊!不改不改,明天白天再說!大半夜的寫作業對眼睛不好!”

“明天白天你就忘了。”安言南說。

這人怎麼這樣啊!

被安言南拉着坐下來,沈初雪只能坐在安言南剛纔坐的位置開始看練習題,安言南則另外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沈初雪的身邊。

兩個人的背影相依。

“你爲了林間洛和嬸嬸吵架,他對你很重要吧?”安言南突然問。

沈初雪把筆換到左手,並開始轉動,右手撐着下巴想了想,說:“算是重要吧。”林間洛這個人出現在她面前,總是能提醒她該恨些甚麼,不能忘記甚麼,就像是警鐘一樣,見一面就響一下。

實在是改不下去了,沈初雪開始跟安言南耍賴。好不容易在安言南的目光下把本子合上,沈初雪打了個哈欠,安言南以爲她困了剛要出去,就被她輕輕拉住衣袖。

“來,外賣小哥,你先別去熱牛奶,我和你聊會兒天。”

“咱倆有甚麼好聊的?”

沈初雪不知道到底是誰說自己冷淡的,相比之下,這安言南說出話來,總是讓她沒話往下接。

佯裝生氣,沈初雪冷笑了一下:“好好好,咱們沒話說,以後你也不用來我們班找我了,也不要給我帶飯,也不要給我買奶茶,你趕緊走!”

這麼一說,安言南反而坐下了。

其實安言南就是看沈初雪的心情不好,逗逗她,這個時候的沈初雪雖然笑容有些勉強,但至少臉色沒那麼蒼白了。

“你想知道我和林間洛的事情啊?那我和你說說。嗯,從甚麼時候開始說呢?那一年啊,我被奶奶和林爺爺帶着進了林家,穿了一條紅色的裙子,哎,就跟我前些日子穿的那條裙子就差不多的樣子,紅色的!我也不知道怎麼小的時候所有人都以爲我喜歡紅色,現在想想,當時好多的衣服都是紅色的……”現在沈初雪的衣服都是冷色系的。

沈初雪避開了那些難過的事情,就簡單地說自己和林間洛,說得高興還手舞足蹈的,尤其是說到有一年她看林間洛比賽。

因爲比較晚熟,當年的林間洛在班裏居然是最矮的男生,看他瘦瘦小小的,於是所有人都以爲他好欺負,誰知道他打小就學散打啊!

沈初雪說到高興的時候也會哈哈大笑,安言南卻不經意間被她的手所吸引。

她的手不似安岑西那麼漂亮,卻意外地好看,又細又長,只是有很多繭子,還挺適合彈鋼琴的。可是沈初雪除了崑曲之外甚麼音樂都不喜歡,對音律也不通,根本就學不了樂器。

“你記性還挺好的,我給你講題的時候,怎麼不見你有這麼好的記性?”

“你這就沒意思了。”

他低下頭,額前的發散落了一些,驟然就笑了。

沈初雪突然說:“安言南,你多笑一點,學校裏喜歡你的人肯定就更多了。你知不知道,林間洛還沒來的時候,所有人都以爲我是你的女朋友?”

“知道。”

沈初雪一撇嘴說:“當時啊,範琦還問我呢,咱們兩個人都是悶葫蘆,到底有甚麼可說的!”

現在想想,沈初雪才發現安言南對外人真的話很少,自己呢,除了安言南和範琦幾乎是不說話的,除非把自己惹生氣了,纔會盛氣凌人地說幾句——外人對自己有偏見果然還是因爲自己。

“你呢,你爲甚麼不愛說話?平日裏,你對付我的伶牙俐齒都去哪兒了?”安言南問。

她按着安言南的肩膀站起身子,坐在牀沿將右腿搭在左腿上,衝着安言南勾起脣角,有些邪魅地笑了笑,一甩頭髮說:“那是我在你身上找到了歸屬感啊,咱們都是一種人!你覺得呢?”

一種人?是缺乏溫暖,還是在這個世界找不到前路?她有她的迷茫,安言南有自己的情緒。

深夜,她的笑容印在安言南的眸子中。

“嗯,是。”他們還真的是一種人。

好像是這樣的,不然爲甚麼在這安家,沈初雪唯獨和安言南親近一些,寧願和安言南泡在圖書館也不想在家裏盯着李秋荷看?

血親是命中註定,可靈魂的契合纔是歸屬。

“安言南,你會一直這樣下去嗎?”

“你希望?”

“是,我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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