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海城醫院特護病房,到處都瀰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兒。
“沈女士,您作爲海城第一位女首富,回顧一生有甚麼遺憾嗎?”
聽到遺憾兩個字,沈秀英腦海裏浮現出一個高大結實的身影。
那是她下鄉時嫁的丈夫,他不修邊幅,粗獷不羈,總是喜歡大口扒飯。
結婚兩年,她從沒給過他一個好臉色,甚至還爲了回城打掉了他們的孩子。
可在那場火災裏,他卻願意豁出命去救她,最後葬身火海。
想起顧利羣和那個沒能出生的孩子,沈秀英的心口一陣悶疼。
醫療儀器發出尖銳的“滴滴”聲,心跳由曲線變成直線。
......
“把腿分開,踩在兩側的腳踏上。”
“再問最後一次,你確定不要這個孩子?”
醫生冰冷的聲音鑽進耳朵。
沈秀英迷迷糊糊睜開眼睛,屋頂上明亮的手術燈刺得她溢出生、理性淚水。
她不是死了嗎?這是在哪兒?
“同志,別愣神。”
白大褂揚手在她眼前晃了兩下。
沈秀英回神,視線由模糊變得清晰,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纖細光滑的手背,又望了望獨屬於七零年代的簡陋手術室,跟牆上的大紅色標語“爲人民服務”。
她終於確信,自己重生了!
扯下、身上蓋着的消毒布,沈秀英利索跳下手術檯。
“不打了,我要留着這個孩子!”
得到準確答案,女醫生摘下口罩,鬆了口氣。
“是嘛,年輕小夫妻鬧矛盾就好好溝通,這孩子已經兩個月了,好歹是一條小生命,真打了,到時候後悔都來不及。”
說着,唰唰幾筆寫下退費單,讓她拿去大廳辦理。
直到走出醫院大門,沈秀英才對她的重生有了幾分實感,輕撫着小腹紅了眼眶。
這輩子,她終於保住了自己的孩子!
前世這個時候,她是偷跑出來打胎的,現在家裏肯定急壞了。
沈秀英坐最近一趟班車往黑河村趕。
她迫不及待想告訴顧利羣,她沒有打掉他們的孩子,她想跟他好好過日子!
她還想好好抱抱他......
公共汽車停在村口,沈秀英剛從車上跳下來就被村委幹事叫住。
“沈秀英,村委有你家裏來的電話,已經打來好幾通了。”
聽到“家裏”兩個字,沈秀英臉上的笑容消失,眼眸中升起一絲冰冷的恨意。
電話是她海城那個家打來的。
拿起聽筒,裏頭傳來李美娟刺耳的質問聲。
“喂,你把孩子打掉了沒?回城指標那個鄉巴佬幫你爭取到了?”
沈秀英冷哼一聲,淡淡回了“沒有”兩個字。
她是海城人,是沈家的大女兒,下頭還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
當年居委會號召知青下鄉,沈秀英在廣播電視臺上班,原本是不用去的,是李美娟硬逼着她將工作讓給小妹。
小弟是家裏的根苗,不能下鄉,小妹年紀還小,沒喫過苦,不能下鄉。只有沈秀英這個當姐姐的該犧牲,該奉獻。
從華國最發達的海城到東北最落後的農村,家裏從沒想過她受不受得了。只會一味PUA她,長姐如母。
沈秀英剛到黑河村當天就因爲走不慣山路墜河,恰好被回家探親的顧利羣救下。
顧利羣當着知青跟村幹部們的面,對她又是按胸又是人工呼吸,在那個保守的年代,沈秀英只能嫁給他。
沈秀英給家裏打電話,她不想這麼早就嫁人,更不想嫁給一個鄉下人!
可李美娟非但不幫她想辦法,還問她要了兩百塊的彩禮。
“是他憋不住先碰了你,是他理虧,他要是不給,你就鬧到他部隊去!”
“家裏缺錢,你小妹普通話不好,差點被領導從播音崗刷下來,剛報了培訓班,你弟娶媳婦還要一筆彩禮......”
“他那個鄉巴佬就是故意敗你的名聲!好把你圈進他家伺候他老孃,這樣他才能放心回部隊!”
前世,李美娟這些話她都信了。
她天天跟顧利羣鬧,要錢要票寄給家裏,甚至爲了回城打掉自己的親生骨肉。
可回城後她又得到了甚麼呢?
七七恢復高考,她考上了京大,李美娟要她把錄取通知書讓給小妹。
八十年代下海經商,她創辦了海城首家上市公司,李美娟要她把公司讓給小弟。
她不肯,因爲公司處在經營初期具有一定的風險性,她想等穩定了再把法人改成小弟。
沒想到就是這一拖,險些要了她的命。
爲了得到上市公司,她所謂的家人們集體謀劃想要燒死她!
李美娟在她的牛奶裏下了AM藥,小妹將她的房門從外頭鎖上,父親將柴油倒在窗簾沙發上,小弟按下了打火機。
她被熱浪灼醒,無助地哭喊、拍打被鎖死的門窗。
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時,是顧利羣裹着澆溼的棉被衝進來救她。
他不管不顧,將溼棉被披在她身上,任由烈焰灼燒自己的皮肉。
等兩人衝出去時,顧利羣幾乎已經燒成了炭人,她卻毫髮無損。
沈秀英送他進最好的醫院,用最好的醫生,最好的儀器最好的藥,可惜還是沒能把人留住。
前世,她被這羣所謂的家人愚弄了半輩子,卻錯過了真心愛她,對她好的人。
“甚麼!沒打?我告訴你,你要是敢帶個孽種回來,就別進我的家門!”
李美娟刺耳的聲音喚回沈秀英的思緒。
她冷冷勾起脣角,“誰說我要回去了?我跟顧利羣恩恩愛、愛,我馬上就要跟他隨軍去海島。”
撂下這句,沈秀英就掛了電話,絲毫不理會李美娟他們在那頭鬼叫。
轉臉對上村幹事的震驚臉,沈秀英露出一個淺笑。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往後海城來的電話直接掛斷,除了白事兒以外,不用再接給我。”
說完,留下一臉震驚的村幹事愣在原地,就朝着顧家走。
村幹事放好話筒嘖嘖稱奇。
“顧團長這媳婦兒今天是怎麼了?中邪了?”
“她哪次接家裏的電話不是先哭哭啼啼,再痛罵顧團長跟他老孃,最後再承諾寄送糧票?”
“有白事兒再告訴她,怎麼突然對孃家人這麼狠?”
另一頭,沈秀英出了村委會,還沒走幾步就被人大力攥住手腕往後扯。
她不悅回眸,那張前世魂牽夢繞的臉正怒氣衝衝地瞪着她。
“你把我們的孩子打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