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封后大典前,身爲皇帝白月光的庶妹死而復生。

她神情倨傲,徑直走向大殿上獨屬於我的寶座:

“我讓了你七年,你還是隻個上不得檯面的宸妃。”

“如今我回來了,姐姐也是時候退位讓賢了。”

七年前,庶妹借爲國獻祭的名義假死,鬧得轟轟烈烈。

可她剛生下不久的小皇子不能沒有母親。

穆家不能沒有一位爲妃的女兒。

於是我脫下戰袍,從此西疆少了一位明月將軍,而宮中多了一位宸妃。

我摩挲着指間的玉戒,聞言連頭都沒抬一下。

倒是陛下留給我的親衛慌了神。

“人死不能復生,快把這個冒充之人拖出去砍了!”

1.

訓練有素的暗衛們頓時衝了進來,按住穆青瑤就要往外拖。

她痛得大叫:“穆蘭月,你瘋了嗎?還不告訴他們我根本就沒死,快放開我!”

我淡淡一笑,端坐的身姿沒有一絲變化。

穆青瑤怕是怎麼都想不到。

當年那個在黃沙裏摸爬滾打的我,會變成如今這副雍容華貴的樣子。

見我不語,穆青瑤氣得跳腳,轉頭向拉她的暗衛破口大罵。

“沒長眼的東西,本宮可是陛下親封的護國神女,未來的皇后!你們敢碰陛下的女人,不怕被誅九族嗎?”

暗衛們渾身一顫,拽着她的手也不由得放鬆。

畢竟天底下無人不知,孟鬱寒對早逝的穆青瑤是如何的一往情深。

她才入宮一年便夜夜承寵,勾得孟鬱寒爲她遣散六宮,甚至封她的孩子爲太子。

七年前,九州戰亂,穆青瑤以護國神女的身份爲國獻祭,最終求得太平。

她在衆目睽睽之下躍下高臺,輕盈得就像是真正的神女。

那日以後,大安百姓感念她的恩德,在民間自發爲她建生祠,奉她若神明。

只是鮮少有人知道,穆青瑤根本就沒死。

她厭倦了深宮生活,僞造出假死的跡象,給穆家留下一封信就一走了之。

七年來,連一個字都沒有再寄回來過。

回過神,穆青瑤已經成功脫身,不客氣地拉住我的衣袖:

“穆蘭月,陛下在哪裏?這麼久不見他該想我想得發瘋了吧?”

“你趕快飛鴿傳書,讓他立刻回宮見我。你告訴他,納你爲妃的事我就不跟他計較了,不過若是不還我一場風風光光的封后大典,我就再也不理他了!”

她說得理直氣壯,伸手就要去拿我的貴妃寶印。

我按住穆青瑤的手,平靜道:“青瑤,別再胡鬧了。”

“趁着陛下還沒回宮,本宮會讓人把你送回穆家,就當今日從未見過你。”

“至於皇后之位,三日後就是封后大典。大安朝的皇后只有一位,太子也只會認一位母后,那就是我。”

穆青瑤瞳孔皺縮,掐着我的手用力到出血:

“穆蘭月,你在胡言亂語些甚麼!我纔是辭兒的親孃,陛下的寵妃,這一切都是我的!”

“你只是替我保管而已,憑甚麼據爲己有?!”

我不耐煩地揮袍,將她推倒在地。

“從前是你的,可如今不是了。”

“穆青瑤,你已經死了啊。一個死人,怎麼能擁有陛下的寵愛,還有至高無上的尊位呢?”

我懶得再跟她廢話一句,起身離開。

“許凜,把她的嘴堵住,趁着夜深綁回穆家。沒有本宮的命令,誰也不準放她出來!”

穆青瑤瘋狂搖頭,連滾帶爬地衝到許凜身邊。

她拉起衣袖,露出一片殷紅的胎記。

又解下腰間的玉佩,焦急道:“你跟在陛下身邊最久,不會不認得這胎記和玉佩吧?”

“許凜,我真的是穆青瑤,你別聽着瘋女人的話,快讓陛下來救我!”

2.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許凜身上。

他是陛下的親衛,又曾是穆青瑤的手下,若是肯出口指認,便是坐實了她的身份。

眼見許凜沉默,穆青瑤得意洋洋地盯着我:

“就算你有再大的本事,我也不信你能買通陛下身邊的人。許凜你快說,我到底是不是…”

我停下腳步,也含笑看向他。

溫聲道:“許親衛你說,她到底是不是護國神女、陛下從前的寵妃穆青瑤?”

衆目睽睽之下,他推開了穆青瑤的手。

冷淡但又篤定的聲音在大殿裏迴響。

“回宸妃娘娘,臣看得千真萬確,此人絕不是神女!”

“她裝瘋賣傻,無非是想要冒充神女,玷污娘娘的清譽罷了。”

此言一出,穆青瑤的笑容凝固在了臉上。

她怎麼都沒想到,對她忠心耿耿的許凜,竟然會不肯承認她。

“穆蘭月許了你甚麼好處?我那麼相信你,你竟敢這般對我!”

她撕心裂肺地怒吼,可很快被人拖了出去。

尖利的叫聲消失在了殿門之外。

穆青瑤從小衆星拱月般地長大,入宮後又受盡寵愛,從沒喫過苦頭。

她自然以爲,全天下的人都該爲她的死而復生激動。

可是她忘了,沒有人會在原地等待。

若她真的因祈福而死,還能當一位被歌頌愛戴的神女。

可她沒死,卻成了一樁醜聞,令皇家顏面掃地。

更別說這些年,我陪孟鬱寒御駕親征,平日裏行事滴水不漏,賢德的美名早已傳遍九州。

或許孟鬱寒不愛我。

但大安沒有比我更適合做皇后的女子。

穆青瑤走後不久,孟鬱寒帶着辭兒回來了。

他身上還帶着些許涼意,捧給我的狐裘卻是乾淨溫熱,觸手生溫。

“你肩上有舊傷,入冬了難免受涼發疼。有了這狐裘,便不用再害怕了。”

我摸着手裏毛茸茸的狐裘,眼神卻落在他纏着白布的右手上。

“陛下受傷了?”

孟鬱寒心虛地別過頭。

辭兒從他的臂彎裏鑽出來,爭着解釋:“那隻白狐可兇了,父皇追了它幾個時辰,還被狠狠咬了一口呢!”

“若不是爲了母后,世上還有誰值得父皇如此費心?”

我無奈地彎脣,拿出藥膏親自爲他上藥。

“陛下是九五至尊,不能再像個孩童般不當心了。這宮裏甚麼奇珍異寶沒有,不必爲臣妾…”

話音未落,孟鬱寒已攬住我的脖頸,深深地吻了下來。

直到我呼吸急促,他才意猶未盡地放開我。

語氣還帶着繾綣:“蘭兒,朕說過要給你最好的。”

“今夜,讓朕留下吧。”

他眸中滿是深情,彷彿只看得見我一個人。

我偏過頭,心裏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陣苦澀。

成婚七年,我用盡全力做好爲人妻、爲人母的本分,沒有一刻奢求過能得到孟鬱寒真正的愛。

可這一刻,一個念頭怎麼也壓不住:

要是孟鬱寒知道穆青瑤沒死,他還會是如今這副樣子嗎?

我淡淡地笑了,“臣妾還要檢查辭兒的功課,就不留陛下了。”

3.

沒想到封后大典前夕,我爹親自帶着穆青瑤入宮求見。

兩日不見,她已不是當初那副骯髒不堪的模樣。

我賞賜給穆家的綾羅綢緞、金銀珠寶,穆青瑤戴得滿滿當當。

她不客氣地把我撞開,在蒹葭殿裏逛了一圈,眼裏的嫉妒快要溢出來。

“爹爹!”穆青瑤帶着哭腔道:“我和陛下青梅竹馬長大,還爲他生下辭兒,這些榮華富貴本該是我的!”

“我僅僅離開七年,姐姐就把一切都搶走了,爹爹要爲我做主啊!”

面對穆青瑤的無理取鬧,我爹爲難地長嘆一聲。

“青瑤,你不是說只要再進宮一次就不鬧了嗎?”

“早知道你今日這般,我就不該帶你進宮,擾了宸妃娘娘的清淨!”

他話裏話外都是指責穆青瑤,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卻是溫柔至極。

擺明了是想大事化小,不讓我責罰她。

可穆青瑤不僅沒領情,還氣急敗壞地甩開他,吼道:“爹,你也被這瘋女人灌了**湯是嗎?”

“明明我纔是你最疼愛的女兒,當年你跪在我娘牀前發過誓的,一輩子都不會讓穆蘭月越過我去,你都忘了嗎!”

她氣到發抖,順手拔下發簪,抵在脖間要挾道:

“要是你不讓穆蘭月把身份還給我,我就死在你面前!”

我冷冷地揚起脣角,

目光落在她顫抖的手上。

“穆青瑤,你放的位置錯了。要想自戕,手可再往下三寸,本宮保你再也睜不開眼睛。”

“還是說你下不去手,要不要本宮幫你?”

“夠了!”

我爹漲紅了臉,指着我大吼:“蘭月,她可是你親妹妹啊,難道你真要看她去死?”

“當年的事是瑤兒錯了,你替她苦苦支撐七年已是辛苦。如今她回來了,不如你就出宮去,要去西疆也好,回穆家也好,從此天高任鳥飛,不也是美事一樁嗎?”

美事一樁?

我冷哼一聲,只覺得一陣心寒。

“當初是誰把我從西疆綁回來,以死相逼要我替穆青瑤養兒子的?”

“你怎麼不看看,”我伸出手,露出潔白纖細的十指,“我這雙手被嬌養了七年,還如何能拿得起西疆的長槍?”

回想起當年說過的話,我爹的臉漸漸蒼白。

他放軟語氣,“就算是你不走,讓瑤兒以秀女的身份回宮也好…”

“陛下的心裏還有她,你們姐妹倆也能在深宮裏互相扶持,不好嗎?”

“絕無可能。”

我對上穆青瑤嫉恨的雙眼,一字一句道:

“你該慶幸陛下還不知道你回來了。”

“若他知道,定然第一個要了你的命。”

穆青瑤又哭又鬧,被暗衛拖了出去。

連同我爹也被下了禁令,從此不可再踏足蒹葭宮一步。

看着她氣憤離去的背影,我緊握的右手終於鬆開。

明日便是封后大典,可我隱隱覺得,穆青瑤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4.

我輾轉難眠,好不容易合上雙眼,卻浮現出穆青瑤那張囂張跋扈的臉。

我娘才死半月,穆青瑤的娘趁着喪禮灌醉爹爹,一夜就懷上了她。

一開始,我恨她入骨,爹爹也發誓會將他們趕出穆家,死生不復相見。

可我不過是回了一趟外祖家,她娘就成了清清白白的妾室。

穆青瑤出生以後,分走了爹爹所有的寵愛。

我才十歲就被趕去西疆,在鐵馬黃沙裏拼命活下去。

爲了活,我遍體鱗傷地在山洞裏躺過一夜,險些被野狼分食。

憑藉我的戰功,穆家平步青雲,穆青瑤與那時還是太子的孟鬱寒定下婚約。

我在戰場生死一線的時候,她在和孟鬱寒吟詩作對,與貴女們賞花踏青。

等到我終於爬上將軍之位時,她卻又一走了之,把爛攤子全都丟給我。

那一夜,我在祠堂裏被打斷兩根骨頭。

“穆蘭月,我再問你一次,你到底肯不肯入宮!”

我吐出一口血沫,“除非我死。”

我爹氣得大笑,眼神逐漸狠戾。

“你不怕死,難道就不怕我把你娘遷出祖墳,連魂魄都沒有安身之所嗎?”

從小到大,我知道他偏心穆青瑤。

卻沒想到被我尊爲父親的人,會以孃的屍骨要挾,給穆青瑤犯下的錯贖罪!

明明就差一步,我就能過上我想要的生活。

是穆青瑤毀了我的人生!

把我困於深宮,步步爲營,再也沒有真心笑過。

我抓緊錦被,掙扎着醒來。

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剛想開口喚婢女端水來,突然被寬厚的大掌拉入懷裏。

孟鬱寒輕拍着我的後背,熟稔的用額頭試着我的體溫,語氣輕柔:

“做噩夢了嗎?”

“不會是因爲要舉行封后大典了,緊張得睡不着了吧?”

他笑着替我掖好被角,動作輕得像是在照顧孩子。

“陛下,您怎麼來了?”

孟鬱寒脫去外袍,環抱着我躺下,“兩日不見,朕太想你了。”

我啞然失笑。

七年來,我們相敬如賓,卻也沒刻意保持距離。

他年輕俊朗,對我和辭兒都是體貼入微。

面對着這樣的孟鬱寒,天底下沒有哪個女人能忍住不暗自沉溺。

我也不例外。

但不論如何,我都不敢全然付出真心。

帝王無情,天家無愛,更何況他心裏還住着穆青瑤。

我能信任的,惟有至高無上的權柄。

平復下心緒後,我揚起一個標準的微笑,抬頭吻上他的脣角。

在我沒看見的地方,孟鬱寒忘情地撫上我的肩膀,眼神深不見底。

5.

第二日一早,封后大典如期舉行。

婢女爲我換上層層繁複的華服,眉開眼笑道:

“恭喜娘娘守得雲開,今日之後,便是全天下最尊貴的女人了。”

“依奴婢看,哪怕是七年前那位寵冠六宮的清妃娘娘,在陛下心裏的分量也比不過您呢!”

清妃,是穆青瑤的封號。

七年前她聖眷正濃,但也並未走到封后這一步。

踏出蒹葭宮,辭兒早早地等候在門口,一見到我就止不住笑。

“母后,父皇被禮官扣住了,讓辭兒來接您!”

我笑了笑,溫柔牽起他的手,一同坐在轎輦上。

“起駕——”

沒走出幾步,轎輦猛地一震,幾乎要把我甩出去。

“大膽!是誰要謀害我母后!”

辭兒迅速反應過來,將我護在身後,眉頭緊緊皺起。

看清眼前人的那一刻,他的臉色一片空白。

穆青瑤穿着和我一模一樣的皇后華服,戴着鳳冠霞帔,淚眼盈盈地跪在地上。

“辭兒,我是母妃啊!我是十月懷胎生下你的親生母親,你怎麼能不認得我?”

她雙眼猩紅,指着我嘶吼道:

“你身邊坐着的那個女人,她根本就不是你娘,而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是她搶走你,搶走你父皇,現在還要搶走我的皇后之位!”

我的心猛地一沉,藏在袖袍下的指甲刺破掌心。

辭兒的肩膀劇烈顫抖起來。

他無助地轉頭看我,眼睛裏泛着淚花。

“母后…她說的是真的嗎?她真的是…”

“你不是說我的生母已經死了嗎?母后,你告訴我,你告訴我啊!”

不必我回答,我知道他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藏書閣裏有穆青瑤的畫像,辭兒不會認不出來這是他的七年前亡故的生母。

我想開口辯解,聲音卻沙啞得不像話。

“你若是想認回她,本宮…”

還沒說出口,辭兒猛地一顫,推開我哭着衝了出去。

“穆蘭月,你這個騙子!”

一時間,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我和穆青瑤身上。

宮人們忍不住竊竊私語。

“難道她真的是清妃娘娘,太子殿下的生母?可她不是七年前就死了嗎!”

“宸妃娘娘是因爲她的死才入宮的,她們還是血濃於水的親姐妹,難道是…”

穆青瑤從地上爬了起來,眼神再也沒了方纔的楚楚可憐。

她得意忘形地笑道:“穆蘭月,不屬於你的,你永遠也搶不走!”

“陛下很快就要到了,要是他知道我沒死,還被你用盡手段藏了起來…會不會龍顏大怒,把你打入冷宮?”

心臟痛得快要炸裂開。

我勉強維持着最後一絲體面,沉聲道:“這個瘋女人妖言惑衆,還不快把她綁了?”

可話音落下,卻沒有一個人敢動。

那些我一手提拔的宮人,此刻都猶豫着不敢上前。

生怕真的被穆青瑤說中,會被我牽連。

見狀,她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直接伸手想要扯下我的華服。

“穆蘭月,這件衣服你根本就不配穿!”

下一刻,她的手腕被人攥住。

孟鬱寒森寒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當着朕的面欺負皇后,你們是當朕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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