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兒子和兒媳走後,周父蹲在門檻上抽旱菸,煙鍋子裏的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以後你少說老四家的幾句。”周父吐出一口煙,聲音混在煙霧裏。
周母把抹布往桌上一摔:“咋啦?我兒媳婦,我還說不得了?”
周父用煙桿敲了敲鞋底:“今兒個在村口,聽王支書說,咱們村那個孫知青,嫁給周旺家老大的,正鬧離婚呢。”
“她不是生了倆娃嗎?”周母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這還能離?”
“生了娃算啥?”周父冷笑一聲,“人家說了,離了婚就能回城裏。聽說連返城的介紹信都開出來了,就等着扯離婚證呢。”
他抬眼看了看老伴,“咱家這個,可連個娃都沒生呢。”
周母手裏的抹布“咣噹”一聲掉進盆裏,水花濺了一地。
她突然來了精神:“離!離了更好!就咱家小四這條件,一個月三十多塊錢,還有他姐在鋼廠的關係。要找啥樣的找不着?李麗那丫頭,我瞧着到現在還沒說親呢!”
周父沒接話,只是深深吸了口煙。他想起去年臘月,林知微孃家寄來的包裹——那包裝精美的點心盒子,是村裏人見都沒見過的稀罕物。
“那個孫知青不過是蘇市來的,”煙鍋在鞋底上重重一磕,火星四濺,“老四家的,可是正兒八經的北京過來的。”
“管她哪裏過來的,”周母叉着腰,唾沫星子飛濺,“連個孫子都生不出來,趁早哪來的回哪去,別耽誤了我家小四!”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咬着牙說出來的。
回去的路上,林知微始終沉默着。積雪在他們腳下發出細微的碎裂聲,在寂靜的冬夜裏格外清晰。
周譯寬厚的手掌緊緊包裹着她冰涼的手指,粗糙的繭子摩挲着她的皮膚,是他特有的溫度和力度。
月光如水,靜靜流淌在鄉間的小路上。
周譯高大的身影在月色中顯得格外挺拔,軍綠色棉襖的輪廓被鍍上一層銀邊。
他側臉的線條像被精心雕琢過一般——高挺的鼻樑投下一道陰影,濃黑的眉毛下,那雙總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映着清冷的月光,顯得格外深邃。
“我在縣裏租了間小屋,就在鋼廠後頭。三姐說,她正託人打聽縣裏有沒有多出來的知青的崗位。”他頓了頓,“等安排好了,你就搬來縣城住。”
林知微側過頭,她望着周譯堅毅的側臉,喉頭突然發緊。
“譯哥,”走到那扇貼着褪色“喜”字的木門前,林知微突然站定,聲音輕得幾乎被風聲淹沒,“我們離婚吧。”
周譯的腳步頓住了。夜很靜,林知微甚至能聽見他沉重的呼吸聲。遠處傳來幾聲犬吠,更顯得此刻的沉默令人窒息。
他轉過身,月光照在他緊繃的下頜線上。
“你......”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出奇地平靜,“是想回北京嗎?”
“嗯。”林知微的聲音輕不可聞。
林知微的手指緊緊攥着衣角,指節泛白。
月光下,她看見周譯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又很快舒展開來。
他站在那裏,像一棵沉默的青松。
“外面冷,”周譯的聲音有些啞,“進屋說吧。”
屋內,林知微站在炕沿邊上,從棉襖內袋掏出那封被反覆摺疊的信。
“譯哥,”她的聲音發顫,“我媽來信說,北京知青返城出了新政策......”
她展開信紙, “未婚知青可以通過招工回城。小姨託人給我爭取到了朝陽區實驗小學的教師崗位。”
周譯接過信,手指在紙面上摩挲。
林知微看見他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但他甚麼也沒說,只是將信紙對摺,又對摺,直到它變成一個小小的方塊。
“還有......”她深吸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我爸的問題快要平反了,譯哥,我們一家......我們一家馬上就能團聚了。”
周譯將摺好的信還給她,動作很輕, “小微,”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你方纔說離婚,是要真離婚,還是假離婚?”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猛地扎進林知微心裏。
她突然撲進周譯懷裏,淚水瞬間打溼了他的棉襖前襟。
“我捨不得你......我真的捨不得你......”她的聲音支離破碎。
“可是譯哥,我想我爸媽,我每天晚上都夢見他們......”她的手指緊緊攥着他的衣襟,指節發白,“我媽說,爸爸這些年身體一直不大好,她上回去陝西農場看爸爸,他老了好多,頭髮全白了......”
周譯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抬起手,輕輕撫摸着她的後背,像安撫一隻受驚的小獸。
“我懂。”他說,聲音低沉而溫柔,“我懂。”
林知微仰起淚眼婆娑的臉,煤油燈的光在她眼裏碎成點點星光。
“譯哥,我在這裏待不下去了......真的待不下去了......”她的聲音越來越急促,“每次去你家喫飯,你媽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個物件,還是一個沒有任何價值的物件......”
周譯用拇指擦去她臉上的淚水,粗糙的指腹輕輕蹭過她細膩的皮膚。
他嘆了口氣,聲音裏帶着深深的疲憊,“我知道,你在這裏不開心。”
“譯哥,我不想跟你分開......”她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可是我想家想得快瘋了......”
周譯靜靜地聽着,手指無意識地纏繞着她的一縷髮絲,那是他思考時的小習慣。煤油燈的火焰在他深邃的眼眸裏跳動。
“那就離吧。”他突然說,聲音很輕,卻堅定,“你先回北京。”
遠處傳來幾聲犬吠,襯得夜色更加寂靜。周譯拉着她在炕沿坐下,煤油燈的光將他們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融爲一體。
“你還記不記得我們頭一回見面?”周譯突然問。
林知微點點頭,淚水模糊了視線。
那是她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場景。她剛到秀水村不久,白天干活慢被生產隊長當衆責罵,夜晚躲在小山坡上偷偷哭泣。周譯就是在那時出現的。
“那時候我就在想,”周譯的聲音裏帶着懷念,“你這麼嬌氣的姑娘,不該待在這種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