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離婚六年後,我與前妻在別墅區重逢。

她恍惚地接過我遞給她的蛋糕,眼裏滿是不可置信,

“陸修遠,真的是你?”

我在手機上點擊確認送達後,淡漠開口。

“您的外賣已送達,祝您用餐愉快。”

她顫抖着身體上前抓着我,

“那天,我只是想讓你缺席案件,我沒想到會發生雪崩。”

我沉默地抽出了手臂。

她瞪大雙眼,聲音微顫,

“這麼多年你還活着卻不來見我,是不是一直在恨我?”

我搖搖頭,默默把右腿的義肢露了出來。

那場雪崩曾粉碎了我的一切。

與蘇夢的愛恨早已消散在了無盡的痛苦中。

1.

蘇夢嘴巴微張着盯着我的義肢。

僅僅幾秒,她像是個變臉大師一般,神色變化莫測。

“修遠,對不起,我不知道...”

她的眼上緒滿了水霧,連說的話都帶上了哭腔。

我沉默地看着她略帶崩潰的臉,內心毫無波瀾。

“我第一時間就找了救援隊,整整一個月的時間卻只找到你一隻鞋子...”

“救援隊說,這種情況下基本是十死無生,我還爲你建立了衣冠冢。”

衣冠冢?

沒想到活着的時候就有人爲我辦了身後事,簡直是鬨堂大孝。

我攥緊掌心,沒忍住嗤笑出聲。

“那我是不是還得跟你說聲謝謝?”

蘇夢愣在原地,難堪與震驚漸漸在她臉上交纏。

我無意再跟她廢話,準備轉身上車時,身後卻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老婆,怎麼拿個蛋糕拿這麼久?天寒地凍的,別凍壞了自己和肚子裏的寶寶。”

聽到這句話後,我的血液似乎在一瞬間結冰了。

跟蘇夢在一起七年,我期待了七年能有個屬於我們的孩子。

可蘇夢總是以她年紀小,二人世界沒過夠等各種理由搪塞我。

直到我二十五歲那天,我當着她的面再次許願能有個愛的結晶。

蘇夢卻爲此翻了臉,她叫我死了這條心,這輩子她都當丁克一族。

聞言,蘇夢下意識摸了摸肚子,臉上的笑意佈滿了母性的光輝。

我愣在原地,眼睜睜地看着沈墨寒臉上的笑意在與我對視的那一瞬間僵住了。

“陸修遠?你沒死?”

似是察覺到自己話語裏的不妥,他立即貌似激動地來到我身邊。

“你看我這破嘴,一激動話都不會說了。”

“修遠哥,看到你還活着,我實在太高興了!”

“這麼久不見,進來聚聚啊!”

還未反應過來時,我已被他帶進了別墅。

剛進到客廳,就看到還未安裝好的嬰兒車散落在地,旁邊還有各種五顏六色的未拆封的嬰兒衣服。

沈墨寒一直死死地盯着我的臉,臉色的得意也愈發明顯。

他狀作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

“夢夢剛懷孕,我們倆也是新手爸媽,買的東西多了點還沒整理...”

他突然止住了話語,面露愧疚地看着我。

“修遠哥,對不起,我乘虛而入了。”

“但你別怪夢夢,都是我的錯。”

“那會夢夢每天找你找的快要發瘋了,我實在太心疼了...”

他的挑釁一如六年前拙劣。

我淡淡一笑。

“我還不至於跟陌生人計較。”

2

許是我的反應跟沈墨寒想象中的不一樣,他的臉上閃過一絲裂痕。

蘇夢也愣了,臉色難堪地開口。

“修遠你別這樣,如今你的腿截肢了,怎麼說我們也有一定的責任。”

“我知道你現在過的不容易,我們一定會補償你的。”

沈墨寒突然猛地看向我雙腿的方向。

我冷眼看着沈墨寒拼命壓下眼角的喜意,帶着誇張的哭腔開口,

“修遠哥,你居然殘廢了?怎麼不早點說?我真的好難過...”

“夢夢說的對,我們一定好好補償你的。”

我嗤笑着搖了搖頭,

"沒有必要,管好你們自己吧。"

戴上頭盔後,我騎着電瓶車緩緩駛離別墅區。

一個急轉彎,有個低頭玩手機的老頭突然出在路中央,我猛地按下剎車。

老頭嚇得破口大罵。

“你他孃的想碰瓷啊?”

這倒打一耙的話語讓我惱火不已。

可看清他臉的那一瞬間,我愣住了。

爸爸...

我爸皺眉看了我一眼,一口濃痰吐在我腳邊。

他沒認出我...

下一刻,他拿起手機放在身前,滿臉的晦氣變成了笑臉。

“墨寒,爸爸沒事,就是剛遇到個破送外賣的差點撞到我,我轉個彎就到家了。”

我爸的聲音隨着他的遠去逐漸飄遠。

伴隨着莫名的苦澀,我重新啓動了車子。

不知不覺間我來到了海邊。

晚風吹在我空蕩蕩的褲腳上,安裝義肢的地方似乎又開始隱隱作痛。

這雙腿,曾經陪我奪下了無數個冠軍。

我爸是國家級跨欄運動員。

在當我展現出有跨欄天賦時,他第一時間就選擇退役開始栽培我。

二十二歲那年,我拿下了國內的大滿貫。

也是那一年,我和蘇夢結婚了。

我成了人們眼裏的人生贏家。

可這順遂的人生在遇到沈墨寒的那一刻開始有了變化。

沈墨寒比我小三歲,是從孤兒院裏闖出來的黑馬。

我們一同進了國家訓練隊,我爸爸也成了他的教練。

我看着總是獨來獨往的他產生了惻隱之心。

在平日訓練裏不僅經常關照他,連放假的時候也會經常帶他回家。

沈墨寒很快就和我稱兄道弟,對我爸也說着一日爲師終身爲父的話叫起了他乾爹,連蘇夢也對他稱讚有加。

他漸漸融入了我們家。

一切的變化都從我發現沈夢在家幫他洗內褲開始。

我發現的時候很生氣,蘇夢卻比我更生氣。

“你想哪去了?順手的事罷了!我還幫咱爹洗呢,你怎麼不說?”

蘇夢的質問給足了我安全感,可這安全感又在不久後打破了。

那時我受邀參加國外的一場賽事,奪冠後卻發現蘇夢給我發了無數條信息。

蘇夢被幾個小流子跟蹤,她哭着向我求救。

我慌張不已地給蘇夢打電話,可打了無數個都無人接聽。

3

當我熬穿了一天一夜趕到家裏的時候。

卻看到蘇夢正驚恐地拉着沈墨寒的手。

哭着求他再多陪陪她。

沈墨寒滿是寵溺地拂去她眼角的淚痕,狠狠把她抱進了懷裏。

我失神無措地看着這一幕,爸爸發現後也只是失望地撇了我一眼。

“夢夢差點被人侮辱了,她給你發了三個小時的求救信息,可電視轉播裏你卻還在笑着玩手機。”

“你還是個男人嗎?”

我怔在原地。

那是我隊友的手機,那會我正在幫他聯繫家裏人。

我拼命解釋着,可她卻說不重要了。

那時我以爲我哄好了她,卻不曾想到她說的不重要的是我。

滾燙的菸灰滴落在我的手上,我漸漸回了神。

拿出手機準備報個平安。

一個久違的頭像突然出現在微信的聊天列表上。

【爸爸三天後動手術,你來看他嗎?】

蘇夢的話讓我心頭一顫。

剛纔看到爸爸的時候,明明還...

想起爸爸,苦澀又慢慢從心底溢了出來。

當初和沈墨寒的那件事,爸爸斬釘截鐵地選擇相信他。

甚至還在我最絕望的時候大張旗鼓地陪沈墨寒遠赴國外,只爲和他造勢。

我嘆了口氣。

最後還是回覆了一句。

【地址。】

三天後,我在醫院車庫見到了蘇夢。

沈墨寒亦步亦趨地跟在蘇夢身後,可卻帶着挑釁的笑打量一旁的我。

“修遠哥,爸爸見到你肯定很高興。”

我面無表情地對上他的視線。

蘇夢迴頭嗔怒地看了一眼沈墨寒。

“修遠,這些年你不在,都是墨寒跟在爸爸身後照顧的。”

“後來爸爸說叫乾爹太見外,才叫墨寒改口的。”

我撇過臉,依舊沉默。

到病房門口時,裏面熱鬧非凡。

我掃了一眼,全是爸爸這些年帶過的徒弟。

我爸臉上帶着一絲不健康的白,眼裏卻神采飛揚。

“都叫了你們不用來,一個小手術罷了,還興師動衆的。”

這熱鬧卻隨着我的到來戛然而止。

他們的視線全在我身上,像是看着甚麼晦氣的玩意一樣。

我遲疑了幾秒,還是脫口而出一句,

“爸爸。”

蘇夢走上前,眉眼帶笑地開口。

“爸爸,修遠沒死!!”

“這下我們一家團聚,你總算是可以安心了吧!”

他上下打量着我,眼裏滿是厭惡。

緊皺的眉頭卻沒有因爲蘇夢的話舒展開。

“甚麼一家團聚?我的家人只有你和墨寒!”

我的心一顫,彷彿又回到六年前那衆叛親離的時候。

4

那是我去奧運會前在國內的最後一場比賽。

我發揮穩定,奪得了第一名。

沈墨寒比我差了零點幾秒,位居第二。

拿到冠軍的那一刻我下意識望向爸爸的方向。

卻發現爸爸心疼地望着沈墨寒。

那一瞬,我愣住了。

可下一刻,幾個裁判來到我身邊。

說有人舉報我使用興奮劑,要求我配合調查。

半個小時後,裁判當衆宣佈檢測出我的血液裏含有興奮劑。

我的成績作廢了!奧運會與我無緣了!

我瞳孔驟縮,猛地想起比賽前沈墨寒遞來的水。

我拼命要求裁判調查監控,說出沈墨寒陷害我的事實。

爸爸卻在此刻穿越人羣狠狠甩了我一巴掌。

“嗑藥就算了還污衊墨寒?你真是丟盡了我們陸家的臉。”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爸爸的話徹底坐實了我使用興奮劑的事實。

平日裏奉承我的隊友們立馬換了副嘴臉。

“怪不得次次拿第一,原來是走偷子的捷徑啊。”

“這種事有一就有二,誰知道他是不是第一次啊。”

“那可是陸修遠親爹,還能冤枉他不成?”

那一刻,我成了千夫所指的惡人。

見到蘇夢成了我崩潰前的執念。

我逃也似地跑出了賽場,在手機上查看着蘇夢的定位。

可找到她的那一瞬,我的心臟彷彿驟然停止了跳動。

副駕裏,蘇夢纏坐在沈墨寒身上。

露出的大片肌膚裏甚至還透着不自然的桃紅。

我衝過去瘋狂拉扯開車門,一把把驚恐的蘇夢扯到了地上。

沈墨寒卻撲過來護住她。

“修遠哥,她不知道,她甚麼都不知道!”

聞言,我髮指眥裂,發了瘋似的扯着他的臉狂扇巴掌!

“沈墨寒!我他孃的哪裏對不起你,你要這麼對我!”

“爲甚麼!爲甚麼你們都要背叛我!”

幾顆攙着血的牙齒掉落在地。

見狀,蘇夢猛地拉扯開我的手,她吼道,

“你能不能別鬧了!你都多大歲數了!就不能把機會讓給新人嗎?”

我剛提起的手停留在了空中,不可置信地望向蘇夢。

可她再沒給我一個眼神,扶起沈墨寒就離開了。

絕望漸漸把我淹沒。

第二天,爸爸和蘇夢陪着沈墨寒出國參加比賽出現在新聞頭條。

而我被媒體打成了使用興奮劑的慣犯,過往的成績全部取消了。

衆叛親離,那頓時間我灌入無數的酒精麻痹自己。

在最絕望的時候卻收到一份沈墨寒下藥的證據。

這份救命稻草讓我第一時間把沈墨寒告上了法庭。

沒曾想開庭前一天蘇夢卻找人把我虜到了雪山上。

她把我囚禁在帳篷裏,銷燬了我的證據。

我扯着她的衣角央求,

“蘇夢,爲甚麼啊?你放我走!你明明知道,跨欄是我的命!”

蘇夢卻淡淡的瞥了我一眼,

“墨寒的前途比你重要。”

說完,她給我灌下一瓶牛奶,嘴脣微啓,

“那天下的藥是我買的,你手上的證據也是最後一份,你沒機會了。”

“副駕駛那天,不是我和墨寒的第一次,真要算起來,得追溯到他救我的那天了。”

“爸爸早就撞見過,但也只是叫我們不要做的太過,甚至知道你嗑藥後,他還叫我和你離婚呢。”

我雙眼猩紅地瞪着她,意識卻漸漸模糊。

後來,那場雪崩讓我以失去雙腿的代價活了下來。

5.

蘇夢一聲輕笑打斷了我的思緒。

“爸爸,還爲當年的事生氣呢?我替修遠給你認個錯,你就彆氣了...”

爸爸冷笑一聲,

“我們沈家可沒有敢做不敢當的廢物。”

這一唱一和間,又把當年的破事戴我頭上了。

病房裏的人戲謔地看着我,都在期待着我的下一步動作。

我嗤笑一聲,對上我爸的視線。

“正好,我也沒有爲老不尊的長輩。”

“陸教練,早日康復。”

留不住的親情,那就揚了它。

這一瞬,我與曾經的自己和解了。

我爸的臉瞬間紅溫。

沒再理會這些陌生人的表情,我轉身離開病房。

身後卻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修遠!至於嗎?”

我譏諷地望向蘇夢。

“最沒資格說這句話的人是你吧?”

蘇夢着急忙慌地攔下我,低下了她尊貴的頭顱。

“對不起,這句道歉這些年我在心裏說了無數遍,我沒有一天不在想你,我後悔了,我真的後悔了。”

“修遠,能不能...”

“不能。”

我冷漠地打斷她。

“你別再跟着我了,我得去接我老婆下班了。她是個醋罈子,看不得我和別的女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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