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媽說,別人犯錯,我也要跟着受懲罰。

所以當她公司的前臺花九塊九點了個外賣,我媽減了我一半的生活費。

“爲了不讓你養成這種花錢大手大腳的習慣,以後你每月的生活費就只有兩百了。”

鄰居家老奶奶在地攤上買了一件六塊錢的衣服,我媽把我的生活費減成一百一個月。

“一大把年紀了還這麼虛榮,我要從現在就開始給你樹立正確的金錢觀。”

我不吵不鬧,默默接受,因爲至少還不會餓死。

可是開學一個月,我媽突然停了我的生活費。

“你表弟居然花了三塊錢請同學喫飯?!”

“爲了杜絕你也沾染上這種攀比的不良風氣,這一個月你休想從我這拿走一分錢,我要讓你長長記性。”

於是在快要餓死的時候,我撥通了那個讓我感到噁心的號碼。

“我有一個條件。”

1.

“媽,我飯卡里沒錢了。”

餓了一天的我好不容易搶先跑到食堂,結賬時刷卡機卻提示飯卡里餘額不足。

我媽質問的聲音透過聽筒傳出來,“不是還有五毛二,你一天要喫甚麼山珍海味?”

我咬了咬牙,捂住聽筒輕聲反駁,“你剛讓助理給學校捐了棟樓,難道不知道五毛錢只夠買一個饅頭嗎?”

我媽頓時激動起來,“你這是甚麼語氣?饅頭還配不上你嗎?你知不知道我們那個年代能有一口喫的就不錯了,你們這種人就是日子過得太好了,生在福中不知福。”

大一開學的時候,我媽給我制定了嚴格的花錢預算。

生活費一個月兩百,但是爲了避免我結交狐朋狗友養成亂花錢的習慣,所以她給我每週一結。

一週五十,週一的時候她直接打到我的飯卡里。

我不想和她繼續掰扯這些,我虛弱地祈求,“媽,今天已經是星期二了,我真的很餓。”

“而且你不是能看見我的消費記錄嗎,我真的沒有亂花錢,求求你了,先給我充點吧。”

本以爲聽見這句話,我媽會立馬把錢打來,誰知道她說:

“哦,因爲昨天你表弟沒經過同意就擅自花了三塊錢請他的朋友喫東西,我決定停你一週的生活費。”

我不可置信,表弟今年才五歲,更何況這件事和我有甚麼關係?

“怎麼沒有關係,我怕你也沾染上這種攀比虛榮的行爲,讓你以此爲鑑長長教訓。”

我媽不容置疑,“想當年我們哪有你這些條件,一分錢都是掰成兩半花,五毛錢能喫整整一個月!”

老式的老年機漏音嚴重,周圍的同學不停地望着我竊竊私語。

“活久見,見到活的媽寶女了。”

“飯都喫不起還上甚麼學啊,趕緊滾吧,在這排着耽誤我們時間。”

“你可小點聲,小心人家哭着找媽媽告狀哈哈哈。”

我漲紅了臉,把頭埋得更低了。

正是午餐時間,食堂裏排隊的人越來越多,我受不了那些打量的目光,幾乎落荒而逃。

接過剛轉身就被打飯阿姨抓住不讓走,“同學,你還沒付錢呢。”

阿姨聲音很大,引來更多的目光。

“我不要了。”

“那怎麼行!”阿姨皺眉,“你這不是浪費糧食嗎,長得白白淨淨的怎麼這麼沒教養,你爸媽沒教過你要珍惜食物嗎?”

這話一出口,我媽在電話那頭尖叫起來。

“你說誰沒教養呢?”

“夏禾,你一天到晚在外面給我幹了甚麼丟人的事!”

打飯阿姨拉着我不讓走,我媽隔着電話和她對罵起來,我又被後面排隊的同學推搡得左右搖擺,讓我不喫就被擋道。

本來因爲飢餓我就渾身無力,此刻又被衆人圍剿,一股難言的噁心湧上胸口,我推開人羣抱着垃圾桶不停嘔吐。

我吐了整整一分鐘,一個男生遞給我一張紙巾。

“你還好吧?”

本來電話那邊已經沒了聲音,我以爲我媽已經掛了電話,誰知道這個男生剛說完,我媽突然又尖聲叫起來。

“我就知道你是去鬼混的,這纔開學一個月,你居然懷孕了!”

“我......”

我正想說不是,起身的時候眼前一黑,我直直倒在了地上。

2.

我媽對我有着極其變態的佔有慾。

四歲那年,爸爸寧願淨身出戶也要和我媽離婚。

我媽不同意,說就算是耗也要和他耗到死。

我爸就起訴到法院,拖了兩年,還是離了。

自那以後,我媽不管用盡甚麼辦法都找不到我爸的任何消息。

她覺得我爸拋棄了她,所以她就死死把我拴在身邊,用盡各種手段。

“媽媽就只有你了,你就算是死也只能死在我懷裏。”

我上小學,她每隔半個小時就給老師打電話,要給她彙報我的行蹤,還要時刻照片定位。

老師委婉拒絕,她就投訴到學校,說班主任翫忽職守,拿着工資卻連家長最基本的需求都不顧。

“我的孩子這麼小,我要是不看牢點出事了怎麼辦?”

“你們老師不就幹這事的嗎?”

到了初中,我第一次反抗她的病態行爲。

“我要住校,我不想時時刻刻看見你。”

我媽沒說話,我以爲我的反抗得到了勝利。

可是第二天她就坐在了我們教室最後一排。

學校一開始不同意,她就舉報到教育局去。

教育局說這個要求不符合規定,她又回來給學校捐錢又捐樓。

“我女兒還要在這裏三年,只要你讓我陪讀,錢你隨便拿。”

爲了不影響學生上課,校長把我媽單獨安排在教室最後一排。

那段時間裏,我無時無刻都能感受到來自身後的灼熱視線,把我死死釘在座位上,動彈不得。

我媽看誰都像是蠱惑我的人,她不讓我和任何人接觸,也沒有一個同學願意和我玩。

上課時,我的手肘不小心和同學碰到,我媽不顧正在講課的老師,衝過來就抓着我的頭髮扇巴掌。

“你不好好上課在幹甚麼,我是不是告訴過你離這些不三不四的人遠一點。”

響亮的巴掌聲在教室裏迴盪,沒人敢說話,也沒人來救我。

我媽打完後終於解了氣,她看着我高高腫起的臉頰,突然又抱着我放聲哭了起來。

“你爲甚麼不聽我的話,是不是連你也要拋棄我?”

同桌是個女孩子,她當場被嚇哭,老師給她換了座位。

老師提議讓我單獨坐,我媽一掌拍在桌子上。

“你這是在帶頭霸凌孤立我女兒,信不信我吊銷你的教師資格證。”

我永遠記得那天,老師對我厭惡又同情的眼神。

因爲沒人願意和我做同桌,老師只能點名班長。

我媽因爲擾亂課堂秩序,班主任嚴厲要求我媽搬去走廊陪讀,如果不同意她將建議我做轉校處理。

我媽坐到走廊後,我以爲終於不用再時刻遭受她的監視。

那天單元小測,班長微微俯身靠近我,小聲讓我幫他撿一下掉在我這邊的鉛筆。

就在我答應的下一秒,我媽就從窗戶邊翻進來,給了我和班長一人一巴掌。

“不要臉!”

我媽在辦公室扭曲着臉,“你們今天必須給我一個交代,爲甚麼要一個男的坐在我女兒旁邊?”

“上課時候還拉拉扯扯我女兒,我看就是存心嫉妒我女兒成績好,爲了勾引她不擇手段。”

班長急得連連擺手,漲紅着臉要我解釋。

我媽還在喋喋不休,“但凡我女兒成績下滑了一丁點,你們整個學校都要給我負責。”

“小小年紀就會耍心機勾引人,以後長大了還得了,今天我就代替你父母教訓......”

“夠了!”

這是我的第二次反抗,我當着老師和班長的面,叫我媽滾。

她愣了兩秒,然後給了我一記更響亮的耳光。

3.

再醒來的時候,我躺在醫務室的病牀上。

醫生說沒甚麼大事,只是因爲低血糖暈倒了。

“真是不懂你們年輕人,都瘦成這樣了還節食減肥。”

我苦笑,說不出自己是因爲沒錢喫飯。

醫生把賬單遞給我,“給你輸了點葡萄糖,一共十塊。”

“我......”

我捏着手機的手因爲用力而指節泛白,猶豫片刻,我還是給我媽打去電話。

我還沒說話,她又質問起來。

“剛纔那個男的是誰?爲甚麼突然掛我電話?孩子是誰的?甚麼時候的事?”

我無力地打斷她,“沒有懷孕,我是因爲太餓反酸才嘔吐的,我因爲低血糖暈倒了,現在在醫務室,需要繳費。”

即使我已經解釋得這麼清楚了,我媽依舊不相信。

“你少在我面前裝,我喫的飯比你喫的鹽都多,你是我肚子裏生出來的,我能不知道你是不是在撒謊嗎?”

“離了我的管束,你果然就在外面鬼混了,到了現在居然到現在還在偏袒那個男的。”

“我明天就派人來帶你去把孩打掉,從此以後你休想再出家門一步。”

我難堪地看向醫生,他雖然沒甚麼反應,但顯然把我們的對話都聽了個七七八八。

我整個人已經麻木,“如果你不信的話,我讓醫生和你說。”

醫生接過電話,又向我媽解釋了一遍,說他檢查過了,我真的沒有懷孕。

我媽聽完後,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我鬆了口氣,以爲她終於相信,正要讓她轉錢付醫藥費的時候,她突然嘶啞着嗓音問了一句:

“夏禾,這個男的就是讓你懷孕的那個人嗎?”

我瞪大了眼睛,“你在胡說甚麼?!”

醫生也滿臉驚恐地看着我,“你別造謠啊!”

我媽整個人已經瘋魔了,“那你說檢查過了,你怎麼檢查的,你難道不知道男女授受不親嗎?”

“我知道了,你根本就不是醫生,你們串通好了來騙我的。”

“我本來只是想停你一週生活費,結果你不僅懷孕,還不知悔改找人演戲來矇騙我。”

我媽留下最後一句話,“在你打掉這個孩子之前,我是不會再給你一分錢的。”

醫生嫌晦氣,沒收我錢就把我趕了出去。

良久以來的身體和精神折磨讓我快要崩潰,我恍惚着,走到了超市門口。

飢餓的身體又在抗議,我逼着自己離開,突然想起,我在衣服內襯裏藏了一百塊錢現金。

下意識的欣喜讓我顧不上其他,我衝進超市買了一籃子的麪包和泡麪。

這些能讓我堅持一個月了。

等到付錢的時候,我把口袋翻了個遍都沒有找到那一百塊錢。

我急得手都在顫抖,“去哪了?明明在這裏的。”

收銀員有些不耐煩,“你到底要不要啊?”

話音剛落,我猛地想起來,報道那天,我媽硬是在校門口扒掉我的衣服做全身檢查。

在來來往往異樣的眼神裏,她把我全身上下摸了個遍。

也就是在那時候,她拿走了我的錢。

沒過兩秒,我媽又打來電話。

“別以爲你那些小偷小摸的手段我不知道,你就是把錢藏在內褲我也能給你搜出來。”

說完就掛了電話。

在收銀員的白眼裏,我只能低着頭說對不起。

“甚麼人啊,沒錢就別來超市,這不是給我們找事嗎?”

我咬着牙又要道歉,身後突然伸過來一隻手打斷了我。

“我幫她付。”

4.

男生戴着眼鏡,高高瘦瘦的,一副斯文模樣。

他沒等我反應就付了錢,走到門口後更是直接把袋子塞進了我懷裏。

我垂着手,沒接。

世界上沒有免費的午餐,無緣無故的示好同時伴隨着有目的的索求。

果然,男生微笑着遞給我一張名片,“我叫杜晨。”

我看清名片上的字後,我忍着噁心後退一步。

杜晨看出我的抗拒,他又把名片朝我遞近一點,笑得善解人意,“考慮一下,報酬豐厚,一小時五百,你也不想再時刻遭受白眼了吧。”

我捏緊指尖,沒說話。

“我們薪資立結,保證......”

老年機刺耳的鈴聲打斷了他剩下的話,我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班長。

腦袋裏那根緊繃的弦終於放鬆下來,我長舒一口氣。

杜晨還想再說甚麼,我直接拒絕,“不需要。”

說完我轉身就走,我是缺錢,但不會出賣自己的身體。

更何況,我馬上就有錢了。

“班長,是我的助......”

“夏禾,你趕緊來趟輔導員辦公室。”

班長語氣焦急打斷了我的話,我腳步一頓,心猛地提起來。

“是不是我的......出問題了?”

“一兩句說不清,你趕緊過來吧。”

我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了辦公室,輔導員平靜地遞給我一封舉報信。

“你的助學金被取消了。”

輕飄飄的一句話,宛如一道晴天霹靂,我渾身上下忍不住顫抖。

“有人實名舉報你材料造假,虛構家庭背景,爲了助學金不擇手段,爲了滿足自己的私慾頂替真正貧困的同學。”

這一樁樁罪名壓得我喘不過氣,我喉嚨發緊,問得格外艱難,“是誰?”

“夏素蘭。”

我砰地一聲跌倒在地。

夏素蘭,是我媽的名字。

輔導員掃了我一眼,那眼神是我熟悉的鄙夷和失望。

我身邊的每一個人,都只相信我媽的話。

果然,輔導員說,“夏禾同學,連你的親生母親都實名舉報你,我對你的人品很是存疑。”

“根據你母親的建議,我媽決定除了助學金外,也取消你後續的一切評獎資格,你還有甚麼異議嗎?”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諷刺的笑。

從來沒有人聽過我的解釋,卻還是要假惺惺地來問我有沒有甚麼想說的。

這些話,我聽過太多遍了。

“她媽媽說她偷東西,叫我們不要和她玩。”

“夏禾她親媽親自去校長那舉報她年級第一是作弊來的,誰知道以前那些成績是不是有水分。”

......

夏素蘭致力於把我打造成一個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形象,她說,這樣我就永遠只能陪在她身邊,哪兒也去不了。

我也嘗試過逃離。

十二歲那年,我終於打通了爸爸離開時留給我的號碼,我哭着祈求他能帶我一起離開。

爸爸終究還是心軟了,他給了我一個地址,叮囑我千萬不能讓我媽發現。

我提心吊膽到半夜,連鞋都不敢穿就跑了出去。

我跑了一晚上,終於只差最後一步就能投入爸爸懷抱的時候,我媽突然出現抱住了我。

她溫柔又慈愛地撫摸我的頭髮,我卻害怕得止不住發抖。

“你真是我的好女兒,知道媽媽一直在找爸爸,所以幫我把爸爸引了出來。”

說完,她又得意地看向爸爸,“你以爲你能輕易擺脫得了我們母女嗎?”

我永遠記得我爸看向我時的震驚,失望和憎惡。

那時候我才知道,我媽在我房間裏安裝了十幾個隱形攝像頭,我的一舉一動都在她的監視下。

也是那時候起,我媽砸碎了我的手機,直到大學,我才被允許擁有一個只能接聽電話的老年手機。

也是那天之後,我爸徹底消失了,我再也聯繫不上他。

輔導員冷着臉把我趕出了辦公室。

我淋着大雨又不自覺走到了超市門口,看見了那張被丟在腳下的名片。

我撥通了上面的電話。

“我是夏禾,我答應你,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電話那頭的杜晨有些不可置信,“你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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