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嫁給裴應淮的第五年,那個許我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少年郎終是抬了一房又一房的侍妾入了府。
人人都說三皇子娶了個賢妃,換做旁人怕是早就作鬧開了。
可我不僅沒鬧,把後宅管理的緊緊有條。
小妾嫌住的地方偏遠,我主動讓出了我的屋子,搬去了偏院。
側妃久久沒有孩子,怕她難過,我主動流掉了自己已經成型的胎兒。
就連我們的兒子也嫌我無用,連掌家的權利都落到了側妃的身上,空有一個皇子正妃的名號。
終於在一個平常的午後,我找上了裴應淮,遞上了一紙和離書。
01.
裴應淮握筆的動作一頓,一滴墨水在宣紙上緩緩暈染開來。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我點了點頭,像是下定決心一般將和離書遞上前去。
“我要同你和離。”
一旁的兒子見狀直接開口嘲諷道,
“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和離二字都能從你嘴裏說出來,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裴錦璨不屑的接過和離書,像是丟垃圾一般扔到了我的腳下。
而裴應淮甚至全程都沒有抬過頭。
“錦璨,不可如此同主母講話!”
“你忘了我平常是怎麼教導你的了嗎?”
一個嬌俏的女聲從門外傳來。
我回過頭看去,是裴應淮往日裏最寵愛的側妃洛婉婉。
她衝着我盈盈一拜,不等我開口便起身向裴應淮走去。
“淮郎累壞了吧?妾身給夫君準備了荷花酥,快來嚐嚐。”
裴應淮放下手裏的筆,牽過裴錦璨的手向洛婉婉走去。
三人好不親密。
而我的存在,在這一刻顯得格外多餘。
“是我最愛的荷花酥!還是孃親對我好,都知道我愛喫甚麼!”
“不像某些人,平日裏連一塊糕點都捨不得給我喫。”
裴錦璨拿起一塊荷花酥往嘴裏塞着,目光怨毒的看着我。
而他嘴裏的孃親也不是我這個生他養他的人,而是一個剛入府沒多久的側妃。
“錦璨,我是不是告訴你啦,不可以這麼和主母說話哦。”
洛婉婉適時開口,看似責備的話語,此刻卻顯得格外寵溺。
“抱歉啊姐姐,平日裏都怪我太慣着錦璨了,才讓他這麼口不擇言。”
“您不會同小孩子計較的對吧?”
洛婉婉的話將我這個親生母親立馬劃到了外人的界限裏。
好似錦璨是她親生的一般,看向我的目光裏也毫無半分尊重可言。
而裴應淮在一旁看着,一句反駁的話都沒有。
我艱難的扯出一抹笑,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你還在這裏幹甚麼?存心礙眼嗎?”
兒子的話再次突兀的響起,他看向我的目光裏全是不滿和厭煩。
“走啊,別在這裏煩父親母親!”
兒子不耐煩地走上前,大力推搡着我。
一個趔趄下,我摔倒在地,好不狼狽。
饒是如此,裴應淮也只是隨意的掀起眼皮瞥了我一眼。
隨後又把視線落在了洛婉婉的身上。
對於這一切,他早就見怪不怪。
“等一下。”
裴應淮懶懶開口,隨即起身。
洛婉婉的目光立馬變的銳利了起來。
“把你的垃圾一起帶走。”
裴應淮撿起地上被踩了一腳的和離書,扔到我的面前。
02.
可這一次我卻沒有再像以往一樣恭順的接過他們遞給我的東西。
若換做之前,他們就算是給我一壺燒開的沸水,我都會溫順接下。
“裴應淮,我要同你和離。”
這一次我說的堅定,絲毫沒有了之前的軟弱之色。
可裴應淮卻還是對我冷嘲熱諷。
“和離?你一個罪臣之後,離開我,出去只有被人打罵的份。”
我怔愣了一瞬,怎麼也沒想到會從他的嘴裏說出“罪臣之後”這四個字。
幼時是我父親不畏皇帝威壓,勢要將冷宮裏的三皇子裴應淮接到身邊傳授武功。
他帶着裴應淮征戰沙場,受傷的全是父親,功績全部都是裴應淮的。
裴應淮被父親從一個飽受冷眼的冷宮皇子一力託舉到了權勢滔天的三皇子。
可後來,父親被污衊通敵叛國。
裴應淮無力保全柳氏全族人的性命。
漫天風雪裏他直挺挺的跪在玄武門前三天三夜,只爲了保下一個我。
後來,他生怕我被世人詬病,八抬大轎迎我入府。
甚至當着皇帝的面許下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諾言。
所有人皆說我好命,沒有受到家裏影響,還能安然無恙的當着皇子妃。
我倔強地抬起頭,第一次,不再畏縮的直視着裴應淮。
“是,我要和離。”
“還有,我父親不是罪臣,他是甚麼樣的人你最清楚不過。”
“裴應淮,你不配做父親的學生。”
裴應淮瞬間冷下了臉,厲聲呵斥道,
“別忘了當年我是怎麼把你娶回來的!”
“你別不知好歹!”
說罷,他拂袖離去,只留下了還呆楞在原地的裴錦璨和一臉得意的洛婉婉。
“你還不知道吧,當年你父親通敵叛國一事,也有裴郎的手筆呢。”
洛婉婉蹲了下來,纖細修長的手狠厲的捏住我的下巴。
明媚的眸子裏滿是嘲弄之色。
“看來你現在還被矇在鼓裏呢。”
“當年你父親權勢太大,裴郎生怕他會影響自己日後的奪嫡大計,索性偷偷寫了幾封不存在的信。”
“他跟在你父親身邊多年,早就把老將軍的字跡模仿的幾乎一樣。”
聞言,我渾身血液倒灌一般,臉色慘白無比,全身瞬間冰涼。
“所以,你以爲爲甚麼多年來一直查不到真相?”
洛婉婉塗着豆蔻的指甲狠狠掐進我的肉裏,向下刮出了血痕。
可我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只剩下滿眼的絕望。
“哼,蠢笨如豬,難怪父親一直不喜歡你。”
就連一旁年幼的裴錦璨也對我不屑冷哼。
我緩緩抬起頭看向這個我養育了五年的兒子,心底的悲痛再也抑制不住。
原來連他都知道當年的真相。
只有我不知道。
莫大的悲哀席捲了我的全身,整個世界只剩下了鋪天蓋地的黑。
“活該你被人唾罵,要不是母親給我撐腰,怕是在外人面前連我都會收你拖累!”
“呸!”
我緩緩抬起頭看向對我唾罵的裴錦璨,看到的只有鄙夷和厭惡。
窒息感逐漸將我包裹,悲憤之下我“哇”的嘔出一口鮮血。
03.
再次睜開眼時,周遭充盈着淡淡的檀木香。
那是裴應淮身上特有的。
見我醒來,裴應淮一改白日裏的冷漠,對我的態度放軟了許多。
“可有哪裏不舒服?本王爲你去請太醫。”
月色下他淺淺淡淡的望着我,一如年少時情竇初開那般。
我看向他,透過他的眼睛看向數年前海棠花下的自己。
那時的他還未到及冠的年齡就已比我高出許多。
他站在我的面前,支支吾吾漲紅了臉,良久都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你是說,你喜歡我?”
我歪着腦袋看向他,一樹海棠不及他半分好看。
裴應淮從身後拿出一個並不好看的簪子,但看得出他仔細打磨過。
“這算甚麼?定情信物嗎?”
我接過簪子,對着紅火的海棠花比了又比。
裴應淮點了點頭,看向我的目光炙熱又堅定。
那一日,他將他親手打的簪子插進我的髮髻裏。
我們互通心意,立下生生世世不分離的諾言。
後來他給我送過無數金銀財寶,我卻始終覺得沒有一個比得上那根海棠花簪子。
我的目光緩緩垂落,將思緒漸漸收攏。
“裴應淮,我要同你和離。”
我說的堅決,一如當年他說要和我永不分離那般。
“別鬧了,昭寧。”
“你若是看婉婉實在不舒服,大不了本王多來看看你就是了。”
“莫要再同本王作鬧了。”
裴應淮的眸色終是冷了下來,對我的耐心也幾乎快要耗盡。
“還是說,你連錦璨也可以不要了?”
“包括你在邊關年邁的父親。”
“要知道這幾年若是沒有本王的幫襯,你們全族怕是早在邊關被磋磨致死了。”
我斂了斂眸,神情黯然。
“當年父親被污衊一案,你真當我沒有證據嗎。”
“你臥室的暗房裏,應該有許多見不得人的東西。”
“沒猜錯的話,也有前些時日你構陷五皇子致使他入獄的罪證。”
我說的堅決,指甲都掐進了掌心裏。
裴應淮像是被捏住了命脈般,臉色難看到了極致。
“好,你要和離是吧。”
“我倒要看看,你同本王和離後能去哪裏!”
說着,裴應淮大部走到桌前,提筆在和離書上洋洋灑灑的簽下了字。
“本王成全你!”
裴應淮將和離書毫不留情的扔到了我的臉上。
“明天就給本王收拾東西滾蛋!”
04.
我在窗前做了整整一夜,整理好自己的全部情緒。
我的東西並不多,甚至少的可憐。
待我坐上馬車,還未出城,便被三皇子府的侍衛攔了下來。
我蹙眉從包裹裏翻出昨夜裴應淮扔到我身上的和離書。
“我與三皇子已經和離,你們沒有攔我的道理。”
侍衛附身作揖,將我請下了馬車。
“側妃娘娘剛剛吃了您做的糕點,如今腹痛不止。”
“主子要我們把您‘請’回去問個究竟,您別爲難我們這些做下人的。”
“甚麼糕點?我何時做過糕點?”
“您還是別狡辯了,速速同我等回府吧。”
王府的下人們說着就將我從馬車內拽了下來。
“不是我,你們去查清楚再抓人!”
我奮力掙扎着,卻被下人們按倒在地。
“主子說了,若是您不聽話,便打到您跟我們回府爲止!”
一旁的侍衛從腰間甩出鞭子,更有幾個帶着棍棒的家丁,將我團團圍住。
棍棒落在我的身上,發出悶悶的聲響。
似是覺得如此不夠,侍衛甩出的鞭子每一下都用盡全力般,將我抽的皮開肉綻。
血腥氣息很快在周圍瀰漫,引來了不少圍觀的市井百姓。
“就她啊,那個窩囊的三皇子妃。”
“嘖,她纔不窩囊呢,全族流放,就剩她一個人在京城享福。”
諷刺的話語伴隨着棍棒落下的聲音,隨着鞭子劃破空氣飄進我的耳朵裏。
劇烈的痛感瞬間將我拖拽進漆黑的無底洞。
直到我被打得只剩下了一口氣,後背的衣衫被鮮血浸透,連呼吸都伴隨着疼痛。
我想是塊破布般被王府的侍衛們託回了府邸。
剛到洛婉婉的院子裏,就聽到裏面傳來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我被隨意的丟在地上,迎接我的,是裴應淮揚起胳膊狠狠的扇了我一巴掌。
火辣辣的痛感立馬翻湧上來,我一邊的臉頰腫了起來。
怒火在裴應淮的眼底點點燃起。
“你就這麼惡毒!連走了都不肯放過婉婉!”
“不好了,側妃娘娘流產了!”
裴應淮立馬將我拽進了洛婉婉的屋子。
她大汗淋漓,滿臉痛苦,大量的鮮血順着她的腿根流出。
“王妃娘娘...您爲何...要害我...和我腹中的孩兒...”
“他不會威脅到世子殿下的地位的...還請王妃娘娘...放過我...”
洛婉婉的頭髮凌亂的散落開來,一雙眸子楚楚可憐,字字句句皆是說我害得她流產。
“你就這麼小肚雞腸!和離了也不肯放過她!”
“跪下給婉婉和那個因你而死的孩子道歉!”
裴應淮扣住我的肩膀,逼着我給洛婉婉跪下。
“我說了不是我!”
裴應淮的力氣大的可怕,我的肩胛骨被他捏的發出咔咔的聲響。
下一秒,裴應淮便衣角踹向了我的膝窩。
“今天,你不跪也得跪!”
“不好了主子,不好了!”
下人匆匆來報,在看見倒在地上的我時臉色瞬間煞白。
“鎮國小將軍帶着聖旨來府上了。”
“好像是和當年王妃娘娘的父親通敵叛國一案有關。”
“現在已經在前廳了,等着您去接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