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爸爸媽媽離婚後,我跟了最喜歡的媽媽,可我很快發現,她好像不那麼喜歡我了。
媽媽的笑容越來越少,陪伴越來越敷衍,抱怨卻越來越多。
一天,當我在幼兒園又一次發燒驚厥。
媽媽被迫請假匆匆趕來,沉着臉把我塞上電瓶車。
從醫院回家路上,我看到有人賣梨子罐頭,想到媽媽昨天咳嗽到半夜,便拉拉她的衣袖說想買。
過去,無論我要甚麼,媽媽都會笑眯眯滿足我。
可這次,媽媽卻突然崩潰了。
她哭着把我從車上拽下來,扇了我兩個耳光。
“真是個討債鬼!知不知道就因爲你老生病,我這幾個月滿勤和績效都被扣光了!”
“下個月房租都付不起了,你爲甚麼還這麼不懂事?就不能替我想一想!”
她把我帶回家,將罐頭和藥扔在地上,摜上門又出去上班。
臉很疼,頭很暈,可我一點都不怪媽媽。
我知道,我只是身體生病,可媽媽卻是心裏生病了。
心在身體裏那麼深的地方,她一定比我更苦,更難受。
抹抹淚,我拿起桌子上開罐頭的小刀,默默進了浴室。
血液汩汩流出的時候,我流着淚閉上了眼。
媽媽,別擔心,我這就懂事了。
只要我不在了,就不會給我最喜歡的媽媽增加麻煩了。
水好溫暖,好像媽媽的懷抱......
1.
室內的溫度越來越高。
我的眼前一片模糊,困困的很想睡覺。
恍惚間,我覺得身體越來越輕,好像變成了一隻小船,在公園的湖裏飄來飄去。
我好像,又做了那個最常做的夢。
夢裏我還沒生病,某個晴朗的假日,媽媽和爸爸帶我去公園划船。
小小的天鵝形狀頂棚上,天是那麼藍,太陽也暖融融的。
我依偎在媽媽懷裏,喫着爸爸給我剝的又大又甜的橘子,嘴裏和心裏都甜絲絲的。
下了船,爸爸把我舉高高,讓我坐在他的肩膀上。
媽媽招呼我們去放風箏,風箏又輕又漂亮,樣式有時候是燕子,有時候是蜜蜂。
我握着絲線,繞着爸爸和媽媽跑啊笑啊,一直玩到晚上都不會累。
很多個夜晚,我從夢中驚醒,臉上都會掛着淚痕。
我也分不清,那眼淚是因爲身上的疼痛,還是因想念過去無憂無慮的幸福。
爲了不想讓媽媽難過,我從來沒有把這些告訴過她。
媽媽是這個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也是最愛我的人。
正是因爲愛我,她纔會在我查出重病之後一直不肯放棄我。
我知道,正是因爲我,纔會讓媽媽失去了很多。
這其中,也包括爸爸。
爸爸的工作在很遠的地方,媽媽說他很忙也很辛苦,所以只有逢年過節才能回家。
剛查出生病的那段時間,爸爸總陪在我們身邊,起初我還偷偷高興。
我們一家揹着厚重的行李,坐着長長的火車,去各個大城市的醫院看病。
火車顛簸,坐久了會讓我渾身都很痛。
但看着爸爸媽媽愁眉不展的模樣,我還是忍着身體的不適,努力笑着逗他們開心。
過去,只要我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媽媽就會露出幸福的微笑。
可現在,就算我說得嗓子都要啞了,媽媽卻依舊皺眉靠在窗邊,不知在想些甚麼。
爸爸不停地出去接打電話,每次回來,都會低頭沉默地在那坐上好久。
一天晚上,我在睡夢中模糊醒來,聽見爸爸正對媽媽發脾氣。
“沒有治癒先例,平均壽命不到五年,一針進口藥就要三四萬......”
“我不知道這樣堅持還有甚麼意義?難道真要拖垮我們這個家,你才甘心嗎?”
媽媽單薄的背影微微發抖,似乎在哭。
“雯雯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她是我的命!”
“你要把她送到鄉下就是等死,哪怕只有一絲希望,我都不會放棄她!”
爸爸面色鐵青,砰一聲摔門離去。
從那天開始,家裏陸續來過很多親戚來勸。
說的都是媽媽還年輕,該爲未來考慮,再要一個孩子。
也有人勸媽媽該去跟爸爸和好,把我送回老家,託付給親戚照顧。
媽媽一個字也沒有聽他們的。
離婚那天,媽媽久違帶我去了趟遊樂場。
在我坐着旋轉木馬朝她笑着揮手時,我看到她的眼睫下也縈繞一圈七彩的光芒。
媽媽哭了。
意識到這一點,我一慌張,從木馬上摔了下來。
看到我流了一地的血,媽媽驚慌失措地跑過來,臉上的淚水怎麼也擦不盡。
想到這,我又有些後悔。
對不起媽媽,這次的血流得比上次還多,又要惹你哭了。
弄髒了家裏的浴缸,清洗起來應該也會很麻煩吧?
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
2.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從一片黑暗中醒來。
發現自己不在家裏,而是坐在樓下健身器材旁的小木馬上。
天邊泛着魚肚白,遙遠的林蔭道上,遠遠走過來一個纖弱的身影。
她頭髮有些蓬亂,在腦後低低束成馬尾。
身上穿的外套是幾年前的舊款式,洗得發白起球。
可她接電話時的眼睛,卻是那樣亮得出奇。
“是的,方案終於通過了!”
“我加了快兩個月的班,可算是告一段落了。”
“經理說,總部的老闆很賞識我,年底就要將我調去滬市,到時候帶雯雯看病就更方便了......”
儘管隔着距離,我還是一眼認出那是媽媽。
“媽媽!”
我開心地大叫一聲,跳下來朝她跑去。
媽媽常說,我的聲音又清又亮,不管隔着多遠,她都能一下聽到。
可這次,哪怕我已經用盡了全身力氣去喊,跑到了媽媽面前幾步遠的地方,她卻還是沒有抬頭。
我以爲媽媽還在生我昨天的氣,步子不由得一頓。
媽媽腳步沒停,徑直穿過我,走了過去。
和媽媽接觸的那一剎那,她身上好聞的香味和溫暖的體溫,第一次刺痛了我。
我疼得一激靈,這才後知後覺意識到。
對哦,我已經死了呀。
過去,家裏養的小倉鼠死了,媽媽就告訴過我。
死亡是每個人無法避免的結局,代表着再也無法被看到,無法被聽到。
沒等難過太久,我又高興了起來。
難怪媽媽剛纔會沒反應。
她不是故意不理我,而是因爲我死了,她不知道我在喊她呀。
也許是怕吵到睡覺的我,媽媽沒有立刻回家,而是坐在健身器材椅子上,繼續打電話。
“嗯,沈漸鴻是想跟我復婚,可我也說了,如果他不同意毫無保留救雯雯,我絕不會同意。”
“是啊,我倆過去感情是很好,但是......”
一陣風吹過,媽媽的聲音突然停了,手機也掉在了地上。
我歪了歪頭,疑惑地順着媽媽看的方向看去,眼睛忽然瞪大。
呀,是爸爸!
爸爸似乎坐了一夜,臉色凍得都有些發青。
他從樓棟前的臺階上站了起來,呵了口氣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媽媽。
“昨晚我一回來,看門鎖已經換了鑰匙,怕吵到孩子睡覺,就索性坐在門口等你。”
“我辭了港市的工作,打算回來再找一個,更好照顧你們娘倆。”
3.
媽媽視線移到爸爸腳邊,那裏放着大包小包東西。
其中,還有滿滿一袋子玩具和零食,我湊過去一看,都是我最喜歡的!
媽媽的目光也晃了晃,抿了抿脣。
“沈漸鴻,你甚麼意思?”
爸爸摸着後腦勺的手垂了下來,嘆了口氣。
“書意,我的意思是,我知道錯了。”
“你說得對,是我們將雯雯帶到這個世界上,有義務對她負責到底。”
“分開的這些日子,我沒有一分鐘不想你和孩子,也沒有一分鐘不後悔之前的決定。”
“我請求你和雯雯,再給我一次機會,讓我重新回到這個家。”
他每說一個字,媽媽的眼睛便紅一分。
到最後,媽媽撲進了爸爸懷裏,哭着笑了出來。
“好,我答應你。”
“我們回家!”
聽到媽媽這麼說,爸爸喜出望外,抱着媽媽轉了幾圈,還親了她一口。
看到媽媽笑了,我也高興得跳了起來,小跑着想撲進他們懷裏。
可這一次,我依舊是直直地從他們身體裏穿過,重重摔倒在了地上。
雖然摔倒不會疼,可是和他們身體相穿的那一刻,我卻又被他們身上的體溫燙了一次。
看着他們有說有笑,拎着東西一起上樓,我笑着笑着,突然有些擔心。
爸爸媽媽好不容易和好了,要是看到我在浴室裏闖的禍,會不會又要吵架?
我趕緊追了過去,搶在他們進門之前鑽進了家裏,將我的房間輕輕關上。
穿牆出來的一瞬間,爸爸媽媽進屋了。
看到梨子罐頭和藥還在地上,媽媽嘴角的笑容僵了僵,彎腰撿了起來。
“這孩子,怎麼沒喫呢?”
“都怪我昨天太兇了,還動手打了她......”
她眼眶紅了,下意識朝我房間走去,伸手握在門把手上。
即將按下的那一刻,爸爸攬住她的肩,溫聲安慰。
“現在太早了,讓孩子再多睡一會兒吧。”
“雯雯知道你是最愛她的媽媽,一定不會真的生你的氣。”
“等她醒了,我們給她換上新衣服,帶她去遊樂場玩,她肯定會高興起來的。”
媽媽眼睛微微亮起,點了點頭。
“好,那我先給她包幾個最愛喫的蝦餃。”
她圍上有我蠟筆畫的圍裙,哼着歌走進了廚房。
爸爸也戴上手套,開始給家裏清理打掃。
擦完桌子後,他隨手提起拖把,大步向浴室走去。
4.
我急得趕緊穿牆進去,從裏面將浴室門栓插上。
爸爸拉了一下沒拉開,皺眉喃喃自語。
“這門還和以前一樣,老是關上就打不開。”
“等下我就去定做個新門換上,不然以後要是把雯雯鎖住了,可怎麼辦?”
他搖搖頭,扭身離開了浴室。
我拍着胸口,暗暗鬆了一口氣。
可沒等我高興太久,就看到爸爸拿了個老虎鉗子,竟然要過來拆門!
他動作又快又利落,眼看就拆下了兩個螺絲。
只要再拆下一個,門就會受不住力歪斜過來,他就會看到浴缸裏的我了!
我急得團團轉,都快哭了。
就在這時,媽媽從廚房探出頭來。
“漸鴻,過來幫我嘗一下餡兒。”
爸爸立刻應了一聲,放下鉗子進了廚房。
他的手搭在媽媽腰上,閉眼吃了口媽媽喂的餡料,享受地眯起了眼睛。
“嗯~老婆做的就是好喫,只是胡椒是不是多了些,雯雯能喫得慣嗎?”
“這是專門給你調的,給雯雯的我都已經包好了。”
媽媽溫柔一笑,依偎在爸爸懷裏。
看着他們的背影,我笑着揉了揉眼睛。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爸爸媽媽永遠這麼開心,就算忘了我也沒有關係。
可是,世界總是會違揹我的願望。
等鍋裏的水咕嚕咕嚕冒起泡時,媽媽擦了擦手,笑着對爸爸開口。
“去臥室喊雯雯起牀吧,她看到你回來,一定會開心壞了。”
爸爸也笑,“好,我正好把新裙子拿去給她換上。”
他拎着袋子朝門口走去,開門的時候,聲音溫柔得讓我又想流淚。
“寶貝快醒醒,爸爸回來了哦。”
下一秒,就傳來袋子掉在地上的聲音。
不等媽媽疑惑抬頭,爸爸已經驚慌地衝了出來。
“雯雯不在房間!”
媽媽笑容一僵,鍋鏟掉在地上都顧不上撿,立刻衝了過來。
“怎麼可能,出門的時候我反鎖了門,她不可能離開家的啊!”
爸爸看她急哭了,忙強裝鎮定地安撫。
“別怕別怕,雯雯肯定是有些小情緒,躲在家裏哪個地方,和我們躲貓貓鬧着玩呢。”
“你先冷靜一下,我們好好找一找,別嚇到孩子。”
媽媽擦着眼淚,含混說好。
他們喊着我的名字,找遍了家裏每一個房間,將所有櫃門和能藏人的地方都一一打開翻找。
到處都一無所獲之後,他們共同將目光看向了唯一沒被找過的浴室。
媽媽的臉色已經開始慘白,爸爸眉頭緊鎖,握着老虎鉗,將最後兩個螺絲拆了下來。
門,打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