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和顧言之談了三年,陪他從一無所有到事業小成。

在他提出要回饋家鄉時,我二話不說辭掉了城裏的工作,陪他回到那個偏僻的小山村,開了一家手工豆漿店。

我收購村民們賣不出去的綠豆,只爲讓他們多一份收入。

爲了迎合年輕人,我給豆漿取名叫“哈基米南北綠豆漿”。

“哈基米”是網上對貓咪的愛稱,南北綠豆漿,寓意着我的愛心跨越山海。

可我等來的不是感謝,而是村民們舉着橫幅,罵我黑心爛肺,說我用貓做豆漿。

一個置頂的視頻裏,一個農村老太指着我的產品包裝,哭得撕心裂肺。

“你這個黑心的女人!你虐貓啊!用貓做豆漿啊!天打雷劈啊!”

相機閃光燈晃得我眼花,辱罵聲震得我腦子疼。

我下意識看向顧言之,尋找依靠。

他卻皺着眉,把我拉到一邊。

“晚晚,你道個歉,賠點錢,這事就過去了。”

“他們要的不多,也就二十萬,就當是破財消災。”

1.

“破財消災?”

我盯着顧言之的眼睛,心臟一寸寸冷下去。

他口中的“不多”,是二十萬。

還要我把豆漿店無償轉給村裏,由他們“集體經營”。

最可笑的是,我必須承諾,以後只從他們村裏進貨,並且價格要翻一倍。

這不叫破財消災。

這叫敲骨吸髓。

“我沒錯,爲甚麼要道歉?”我一字一句地問。

顧言之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林晚,你怎麼這麼不懂事?現在是追究誰對誰錯的時候嗎?你沒看到事情鬧多大了嗎?”

“你再固執下去,我的臉往哪放?我爸媽在村裏還怎麼做人?”

他語氣裏的不耐煩扎進我心裏。

他的臉面,他父母的臉面。

那我呢?

我的委屈,我的心血,我的名聲,就一文不值嗎?

帶頭鬧事的是村長的老婆王嬸,她叉着腰,吐沫星子噴了我一臉。

“你這個喪盡天良的女人!我們好心好意把綠豆賣給你,你竟然拿我們村的貓去做豆漿!”

“還取名叫甚麼‘哈基米’,不就是貓嗎?城裏人都知道!”

我氣笑了。

哈基米是網上一個很火的貓咪表情包,我覺得可愛,就拿來當了噱頭。

這也能成爲我虐貓的證據?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看向圍觀的人羣。

“各位鄉親,我做的豆漿,原料只有綠豆和水,全程手工,大家也都看到過。”

“至於‘哈基米’這個名字,只是一個網絡熱詞,跟貓本身沒有任何關係。”

“你要是不信,我現在就可以報警,讓警察來查。”

提到報警,人羣有一瞬間的騷動。

王嬸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囂張。

“報警?你嚇唬誰呢?你以爲警察是你家開的?”

“今天你要是不給我們一個說法,就別想開這個店!”

她身後幾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立刻往前一步,虎視眈眈地盯着我,大有一言不合就動手的架勢。

顧言之上前一步,把我護在身後,卻對着王嬸和村長賠笑。

“嬸兒,叔,晚晚她年紀小,不懂事,你們別跟她一般見識。”

“這事是我們不對,我們認。賠償的事,我們再商量,一定給大夥一個滿意的交代。”

他這副低聲下氣的樣子,徹底點燃了我心裏的火。

我從他身後走出來,直視着他。

“顧言之,你憑甚麼替我認錯?”

“你搞清楚,這是我的店,我的事。”

顧言之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

“林晚!你鬧夠了沒有!”

他壓低聲音,話語裏全是警告。

我環顧四周,一張張貪婪又愚昧的臉,還有一個胳膊往外拐的男朋友。

我突然覺得很沒意思。

一年前,我跟着顧言之來到這個叫“綠水村”的地方。

2.

他說城市生活壓力大,想回家鄉發展,爲鄉親們做點貢獻。

我相信了他描繪的美好藍圖,放棄了我的事業和朋友圈,陪他回來。

村子很美,但也很窮。

村民們主要靠種植綠豆爲生,但因爲銷路不暢,每年都有大量綠豆滯銷、腐爛。

我看着心疼,就想着開個豆漿店,用他們的綠豆做原料。

顧言之當時舉雙手贊成,說我人美心善,是他這輩子最大的福氣。

我以高於市場價三成的價格,向村民收購綠豆。

一開始,他們對我感恩戴德,見人就誇顧言之找了個好媳婦。

可人心是會變的。

我以爲的善舉,在他們眼裏,成了理所應當。

第一批收上來的綠豆,問題就來了。

我稱重的時候,一個五十斤的麻袋,倒出來只有不到四十斤。

底下還墊了厚厚一層石頭和溼土。

我拎着缺斤少兩的豆子去找王嬸。

她正坐在門口嗑瓜子,看到我,眼皮都沒抬一下。

“哎呀,小林啊,多大點事。”

“裝的時候手一抖,可能沒裝滿,下次注意,下次注意。”

她輕飄飄地揭過,一句道歉都沒有。

我忍了。

我想着,大家都不容易,可能只是一時糊塗。

但我的退讓,換來的是他們的得寸進尺。

後來的綠豆,不僅缺斤少兩,裏面還摻了大量的陳年壞豆,甚至還有發黴長毛的。

豆漿是入口的東西,質量是生命線。

我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

沒辦法,我只能自己帶着店裏的小工,一粒一粒地挑。

每天凌晨四點起來,挑到上午十點,一百斤豆子,能挑出三十多斤不能用的。

那些發了黴、生了蟲的豆子,像一堆堆垃圾,堆在後院。

看着都讓人噁心。

顧言之來看過一次,皺着眉說:“太臭了,趕緊扔了。”

“晚晚,要不就算了吧,別收購他們的豆子了,我們從外面進貨。”

我當時還很天真。

“不行,我們走了,村裏的豆子怎麼辦?他們就指着這個收入呢。”

“我辛苦點沒事,只要能幫到他們就好。”

顧言之當時一臉感動地抱着我,說我是世界上最善良的女孩。

現在想來,真是可笑。

我的善良,養大了一羣白眼狼。

我的豆漿店生意越來越好,尤其是我推出了“哈基米南北綠豆漿”後,吸引了很多遊客和線上訂單。

我賺錢了。

這讓他們眼紅了。

3.

他們覺得,我用着他們“廉價”的豆子,賺了大錢,卻沒有給他們更多的分成。

於是,就有了今天這場“虐貓”的鬧劇。

目的只有一個,把我搞臭,把店搶走。

我看着眼前這羣人的嘴臉,心裏的火被冷水一點點澆滅,只剩下冰冷的寒意。

我看向顧言之,平靜地問出最後一句話。

“顧言之,在你心裏,我和你的臉面,哪個更重要?”

他愣住了,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問。

他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王嬸在旁邊煽風點火:“哎呦,顧家小子,你可得想清楚了!這女人就是個禍害,爲了她,得罪我們全村人,值當嗎?”

村長也語重心長地說:“言之啊,你是在村裏長大的,根在這裏。可不能爲了個外人,忘了本啊。”

顧言之的臉色變了又變。

他終於下定了決心。

“晚晚,聽話,先道歉。等這事過去了,我一定好好補償你。”

“我不能讓我爸媽在村裏抬不起頭。”

好一個“不能讓爸媽抬不起頭”。

我的心,徹底死了。

我笑了。

我指着門口,對顧言之說:“你走。”

他又愣住了。

“晚晚,你甚麼意思?”

“我讓你走,滾出我的店,聽不懂嗎?”

“還有你們,”我轉向那些村民,“也都給我滾。”

“我的店不歡迎你們,我的豆漿,你們不配喝。”

王嬸第一個跳起來。

“反了天了!你個小賤人還敢罵我們?”

“兄弟們,給我砸!我看她還怎麼囂張!”

幾個小夥子得了令,舉起手裏的棍子就要衝進來。

顧言之慌了,想上來拉我。

“晚晚,你瘋了!別衝動!”

我一把甩開他的手。

“我沒瘋,我清醒得很。”

我走到櫃檯,拿起手機,當着所有人的面,撥通了110。

“喂,警察同志嗎?我要報警。”

“綠水村88號,林晚豆漿店,有人聚衆鬧事,尋釁滋事,還要砸我的店。”

王嬸他們顯然沒料到我真的敢報警,一下子都愣住了。

村長最先反應過來,他衝過來想搶我的手機。

“你個女娃子,怎麼不知好歹!”

我後退一步,避開他的手,對着電話繼續說:“他們還要搶我的手機,現在有人身威脅。”

電話那頭的警察立刻嚴肅起來:“女士你別怕,待在原地保護好自己,我們馬上出警!”

4.

掛了電話,我冷冷地看着村長。

“我已經報警了,警察馬上就到。”

“你們誰想試試,是你們的拳頭硬,還是法律硬。”

現場一片死寂。

剛纔還囂張跋扈的村民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裏都露出了怯意。

他們再橫,也只是欺軟怕硬的村霸,對上真正的國家機器,他們就成了霜打的茄子,蔫了。

王嬸不甘心地嚷嚷:“報…報警又怎麼樣!我們是受害者!你虐貓是事實!”

“對!我們是來討公道的!”人羣又開始附和。

我冷笑一聲。

“是不是事實,等警察來了,自然會調查清楚。”

“不過,在警察來之前,我有幾樣東西,想請大家先‘欣賞’一下。”

說着,我轉身走進了後廚。

顧言之想跟進來,被我一個眼神制止了。

“你也待在外面。”

他僵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很快,我拖着幾個沉重的麻袋從後廚走了出來。

“砰!”

我把麻袋重重地扔在王嬸他們面前,灰塵四起,嗆得人直咳嗽。

我解開袋口,一股難以言喻的腐臭味瞬間瀰漫開來。

“嘔......”

離得近的幾個人,當場就吐了。

袋子裏裝的,正是我這些天辛辛苦苦挑出來,還沒來得及處理掉的廢豆。

發黴的,生蟲的,混着泥土石塊的。

五顏六色,蔚爲大觀。

“王嬸,你看看,這裏面有沒有你家的豆子?”

我抓起一把長滿了綠色黴菌的豆子,舉到她面前。

“還有你,李叔,你賣給我的豆子裏,光是石頭,我就挑出來五斤,你是把我家當垃圾場了嗎?”

“還有你們!”

我指着那一張張的臉。

“你們誰敢拍着胸脯說,賣給我的豆子,是乾乾淨淨,足斤足兩的?”

“你們賣給我的,就是這些垃圾!”

“我花高於市場的價格,買你們的垃圾,再費盡心力把垃圾挑出來,把能用的做成豆漿賣出去。”

“我賺的每一分錢,都是辛苦錢!血汗錢!”

“你們非但不感激,還串通一氣,捏造我虐貓的謊言,帶人來我的店裏鬧事,想把我趕走,霸佔我的店!”

“你們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嗎!”

我的聲音越來越大,說到最後,幾乎是嘶吼。

這些日子積攢的委屈和憤怒,在這一刻,盡數爆發。

村民們被我問得啞口無言,一個個面紅耳赤,眼神躲閃,不敢看我。

他們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顧言之站在一旁,他看着地上的那些發黴的豆子,嘴脣哆嗦着,似乎想說甚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大概從來不知道,我每天面對的是這些東西。

他也從來沒關心過。

就在這時,人羣外忽然一陣騷動。

“讓一讓!讓一讓!記者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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