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三年後,氹仔金光大道上。
溫瑤今日尋得一份差事,在某國立中學任職英文老師,錢不多,但養活她一個弱女子,每日粗茶淡飯已是綽綽有餘。
溫瑤早上參與完學校教研組的備課活動,下午整理了單詞冊,就準備去樓下文印室打印。
“Good morning——Miss Wen——”
“Good morning——Miss Wen———”
樓道上,一羣學生瘋跑着從溫瑤身邊路過。
溫瑤微笑點頭,踩着杏色高跟往樓下走去,突然,一個從遠處滾來的小紙團絆住了她的腳步。
溫瑤向前的步伐微頓,她低頭,束成低馬尾的髮式一縷碎髮從她額前落下,柔和她本就線條溫婉的側臉。
她伸手撫了一下身後的包臀裙,單膝蹲下,撿起紙團,打開,上面赫然是一副手繪的人體解刨圖。
女性的身體骨架顯而易見,只不過被人刻意放大的部位卻不禁令溫瑤心裏微微一驚——代表着人類繁衍、哺育的柔軟一捧,被人以極其誇張的手法描繪出來,上面用簽字碳素筆刻畫着大大的兩個字“溫!瑤!”。
溫瑤迅速回頭。
誰幹的?
可身後別說是人了,連一個鬼影子都見不到。
溫瑤心情不大爽利,冥冥之中總覺得有一雙眼睛正躲在暗處盯着自己,心裏不覺浮現一絲涼意。
五點放課,下班。
幼兒園有研學活動,溫阿滿至少三日不得回來。
溫瑤從附近的菜市場裏淘了一些便宜貨,沿着腦中的地址,左轉,右轉,再左轉。
隨後伴隨着一陣強烈的心悸,溫瑤氣喘吁吁,她一手提着肩包,一手將胳膊撐在周圍店家牆壁上。
“小姐你有無事呀?”
溫瑤搖了搖頭:“無事。”
“需不需要替你撥醫院電話啊?”
“歇歇就好,一點小病而已,不勞您操心。”
伴隨着幾個深呼吸,溫瑤還是沒撐住,一個踉蹌失控跌倒在地。
她近來身體不大好了,生溫阿滿的時候光是大出血就出了三次,醫院開的病危通知書隨便往天上一撒,就能沿着地球繞三圈。
產後,溫瑤又不注重調理,每天因爲生活的瑣事忙來忙去,沒過多久就發現落下頑疾。
不過還好,阿滿最後成功被生下,她也在熬了幾個來回之後,僥倖從死神手裏得以逃脫。
一切都不算太糟。
溫瑤身形狼狽的從地上爬了起來,兩手揣進駝色大衣的衣袋,背靠牆,休息了一會兒。
趁此機會,她仔細打量着這座城市的風景,燈紅酒綠,光怪陸離。
左邊掛着專治各種花柳梅毒疑難雜症的牌坊,右邊賣的是用瓦煲明火煎制的涼茶。
溫瑤聞着絲絲縷縷的茶湯苦味,繼續往前走。
沒過多久,她便發現距離羣租房不足五百米處有一個打小人的姨婆,兩支香燭插進地裏,一把糯米灑向天空,堆砌起來的冥幣放在銅火盆裏燃燒。
姨婆手持一隻膠鞋,嘴裏唸唸有詞的往木臺上打:“打距個小人口!打到距成世憨鳩鳩!打距個小人鼻!打到距行街撲落地!打距個小人嘴!打到距成世流口水!打距個小人腰 !打到距成世發高燒!打距個小人腎!打到距成世行衰運!打距個小人啫!打到距剩翻D幹喋!事成——要聽英文版要多加一百塊啊,靚女!!!”
站在溫瑤面前的長髮靚女就問了:“阿婆,英文版同中文版比有咩唔同啊?”
“英文版系國際通用版啦,就算系川普我都可以畀你打到死翹翹!”
周圍人全都笑了。
溫瑤也在人後露出一抹清淺的笑意。
阿婆聽到聲音往後看了一眼,發現了溫瑤的身影:“靚女,我睇你印堂發黑,目光無神,脣裂舌焦,元神怠散呢必定訪友必定唔遇,萬事唔順,你要不要一起過來試試啊!不靈不要錢的啊——”
“沒有名字的能打嗎?”
阿婆自然道:“能啊,帶東西來了嗎?”
溫瑤從衣袋裏翻出那張紙條,遞上。
阿婆掀開紙條看了一眼,又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的溫瑤:“溫瑤系你呀?”
溫瑤操着一口不大地道的粵語,應聲捋了下頭髮:“嗨呀......”
“一幫爛仔!”阿婆鼻子發出哼的一聲響,叫天叫地,打的起勁。
等到一切結束之後,阿婆順手扔給溫瑤一個護身符:“小姐,睇你面生,好心提醒你一句,最近有很多陌生面孔搬進來了,你長的那麼靚,晚上千萬要鎖好門!非必要唔要出去!”
溫瑤一愣,不知道對方突然提及此事是甚麼意思,不過還是道了聲“多謝”,便攏了攏大衣外套上樓了。
渾然不知一場以她爲中心的風暴馬上即將來臨。
意識到家裏有生人闖入,幾乎是一瞬間的事情。
溫瑤上樓的過程中特意觀察了每一層樓的租賃情況,發現短時間內確實是有好多生人入住。
溫瑤心裏莫名感到不舒服,急匆匆的朝四樓趕。
溫瑤將鑰匙插入鑰匙孔,剛要擰,旋轉的動作卻驀地停滯在空中。
不對勁。
溫瑤仔細觀察了一下鑰匙孔的對準方向,她每天出門、進門,都會把原本正對12點鐘的鑰匙孔方向撥亂。
怕的就是那些爛仔,故意將嚼過的口香糖塞到匙孔裏,無良心的作惡,最後還要害她給開鎖公司打電話,換一把新鎖——溫瑤簡直煩透頂!
可如今匙孔的方向竟正正好的對準12點鐘上方。
溫瑤身體僵住,欲走。
嫩白的腳骨試圖從腳下的窄口高跟鞋裏,無聲息的金蟬脫殼。
走廊盡頭,胖嬸卻在這時走了出來:“早唞(晚上好),阿瑤,你同你家阿滿食飯沒有?”
溫瑤心下一驚,回頭,下一刻,二話不說拔腿就跑。
抵在胖嬸身後的是槍,溫瑤確定有人盯上自己了。
隨着一聲重重的踢門響動,溫瑤甚至連樓梯口都沒出去,就被前方,上方,左方,右方,先後湧出來的馬仔層層包圍住。
來人雙臂紋滿了龍爪,胸口連着三面佛,眼皮連着鼻樑有一道肉粉色的凸起,溫瑤只一眼便看出那是被人砍過一刀的痕跡。
溫瑤面露驚恐,一邊被逼的步步後退,一邊無聲丈量着此處與地面的距離:“你們要做甚麼?我和你們無冤無仇,爲甚麼要突然找上我!”
“唔好做無用功啦,溫小姐,這裏是四樓,你跳下去,就是死路一條!”
“......”
“至於做甚麼,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我們大佬有事想請你走一趟,還請你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