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用第一個月工資,給爸媽裝了他們唸叨許久的寬帶。
媽媽卻像見了鬼一樣,剪斷了所有線路,對我又打又罵。
“你是不是想讓我們全家都不得安寧!”
爸爸更是紅着眼,用那根嶄新的網線纏住我的脖子,不斷收緊。
一向疼愛我的哥哥,死死按住我掙扎的四肢,眼神裏滿是冰冷的恨意。
“求求你,放過我們吧。”
窒息之時,我只有一個念頭:我只是想讓爸媽能和城裏人一樣上網看電視,我到底做錯了甚麼?
再睜眼,我回到了去營業廳辦寬帶的那天。
這一次,我一定要查清楚,一根網線背後,到底藏着甚麼能讓家人變成惡魔的祕密!
1
“江月小姐,您確認辦理這個199的套餐嗎?現在辦理,今天下午師傅就能上門安裝。”
營業廳的冷風吹着,我卻冷汗直流。
脖頸處,彷彿還殘留着網線粗糙的觸感,和那絕望的窒息。
我死了。
被我的爸爸、媽媽、哥哥,合夥用一根網線勒死了。
而現在,我回到了死亡開始的那一天。
“不,不辦了。”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聲音發抖。
在營業員錯愕的注視下,我逃也似的衝出了電信營業廳。
回到家,媽媽劉芳正在院子裏擇菜。
看到我,她臉上露出熟悉的慈愛笑容。
“月月回來啦?不是說要去辦寬帶嗎?”
爸爸江海從屋裏走出來,手裏拿着菸斗,笑呵呵看我。
“辦好了?以後我跟你媽也能看那個甚麼網絡電視了。”
哥哥江川跟在爸爸身後,遞給我一瓶冰鎮汽水,寵溺地揉了揉我的頭。
“我們家月月出息了,第一個月工資就想着孝敬爸媽。”
眼前是世界上最愛我的三個人。
可我只要一閉上眼,就能看到他們S我時那一張張猙獰、怨毒的臉。
我攥緊了手心,指甲深深陷進肉裏。
“營業廳說我們村的線路老化了,暫時裝不了。”
我撒了個謊。
媽媽臉上的笑容一僵,但很快又恢復了自然。
“裝不了就算了,那東西也沒甚麼好的。”
爸爸附和道:“對,淨是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不安生。”
哥哥看着我,那眼神讓我心裏一咯噔。
“月月,以後別再提這事了。”
“我們家,不需要網絡。”
他的語氣很平淡,卻帶着不容反駁的命令。
我看到,在我提到“寬帶”和“網絡”時,他們三個人臉上閃過的,是同一種情緒。
不是失望,而是恐懼。
深入骨髓的恐懼。
晚飯時,我假裝不經意地提起。
“媽,我有個同學報了網上的輔導班,聽說效果特別好。”
“啪嗒。”
媽媽手裏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爸爸猛地一拍桌子,衝我怒吼。
“喫你的飯!”
“一天到晚不是網就是網,你是不是要把這個家給毀了!”
飯桌上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我被吼得一愣,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哥哥江川立刻打圓場,夾了一筷子肉到我碗裏。
“爸,你衝月月發甚麼火,她就是隨口一說。”
說完,他轉向我,語氣溫和,但眼神裏帶着警告。
“月月,快喫飯,菜都涼了。”
我低下頭,扒拉着碗裏的米飯,心裏卻翻江倒海。
他們到底在怕甚麼?
一根網線,一個“網絡”的詞,爲甚麼能讓他們變成這樣?
上輩子的我,就是因爲完全沒察覺他們的異常,纔會在裝好寬帶的那個晚上,被他們活活勒死。
這一世,我絕不能重蹈覆轍。
我必須搞清楚,這背後到底藏着甚麼祕密。
2
第二天,我藉口見同學,去了鎮上。
他們沒懷疑,媽媽還給了我兩百塊錢,讓我買點好喫的。
我沒見同學,直奔鎮上唯一的網吧。
這裏又小又破,空氣裏全是煙味和泡麪味。
我開了一臺最角落的機器。
我要知道,網絡上究竟藏着甚麼,能讓他們如此恐懼。
我手發着抖,在搜索框裏輸入我的名字:江月。
按下回車,我屏住了呼吸。
屏幕上跳出許多同名同姓的人,但沒有一個是我。
我又試了家裏的地址和電話。
一無所獲。
難道是我想錯了?
就在我想關掉頁面時,一個彈窗廣告跳了出來。
“哥哥寂寞,求安慰。”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暴露。
我下意識想關掉,鼠標卻頓住了。
哥哥......
腦海深處,一個帶着電波雜音的男聲一閃而過。
“月月,再叫一聲哥哥聽聽。”
我的頭猛地一痛,像被針紮了一下。
我是不是忘了甚麼?
“江月!”
一聲暴喝從我身後傳來,我嚇得渾身一顫。
哥哥江川不知何時站在我身後,臉色鐵青。
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要捏碎我的骨頭。
“誰讓你來這種地方的!”
他掃過屏幕,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兇狠。
他拖着我就往外走,我踉蹌着,手腕被攥得生疼。
“哥,你弄疼我了!我就是來查點資料!”
“查資料?我看你是又犯J了!”
他的話像一把淬毒的刀子,狠狠插進我的心臟。
犯J?
他怎麼能用這麼惡毒的詞來罵我?
網吧裏所有人都看了過來,目光裏滿是鄙夷。
我羞憤交加,用力想甩開他的手。
“你放開我!江川你憑甚麼這麼說我!”
他卻抓得更緊,把我從網吧拎了出去。
一路拖回了家。
“砰”的一聲,我被他甩進院子,摔在冰冷的地上。
爸媽聞聲出來,看到我,再看看暴怒的哥哥,瞬間明白了。
媽媽衝過來,不是扶我,而是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你這個不知廉恥的東西!你還敢去網吧!”
“我們江家怎麼出了你這麼個禍害!”
我被打懵了,臉上火辣辣地疼。
爸爸指着我的鼻子,氣得渾身發抖。
“我打死你這個不爭氣的!”
他抄起院裏掃帚,劈頭蓋臉朝我打來。
我抱着頭,蜷縮在地上,掃帚一下下砸在我的背上、腿上。
很疼。
可爲甚麼他們要這樣對我?
哥哥江川就站在一邊,冷冷地看着,眼神裏沒有一絲溫度。
彷彿我不是他的親妹妹,而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求求你,放過我們吧。”
上輩子他按住我時,說的也是這句話。
絕望再次將我淹沒。
3
這場毒打,以我發燒昏迷告終。
我躺在牀上,燒得迷迷糊糊。
夢裏,媽媽時而哭着給我喂藥,時而又猙獰着臉剪斷網線。
爸爸時而嘆氣爲我掖被角,時而又紅着眼拿網線纏住我的脖子。
哥哥的臉在眼前晃動。
他時而溫柔地給我擦汗,時而又冰冷地按住我掙扎的四肢。
“月月,別再碰網絡了,求你了。”
“求求你,放過我們吧。”
兩句話,兩種語氣,在我腦子裏反覆交織。
我猛地驚醒,出了一身冷汗。
媽媽坐在牀邊,眼睛又紅又腫。
見我醒了,她端過一碗粥。
“月月,你終於醒了,快,喝點粥。”
她的聲音沙啞又疲憊。
我看着她,心裏說不出是甚麼滋味。
我推開她遞過來的碗。
“媽,告訴我,爲甚麼?”
“爲甚麼你們這麼怕我上網?”
媽媽身體一僵,眼神躲閃起來。
“小孩子家家,上甚麼網,好好讀書。”
又是這套說辭。
我的心一點點冷了下去。
“如果你們不告訴我,我還會去。”
“網吧、同學家、鄰居家,只要有電腦的地方,我都會去。”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直到你們告訴我真相。”
“你敢!”
媽媽突然尖叫起來,一把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搖晃。
“江月我告訴你,你要是再敢碰那東西,我就打斷你的腿!”
她的情緒異常激動,眼神裏滿是恐懼和絕望。
就像上輩子,她剪斷網線時一樣。
我被她搖得頭暈眼花,胃裏翻江倒海。
“哇”的一聲,我把剛喝的藥和胃酸全吐了出來,濺了她一身。
酸臭味瞬間瀰漫開來。
媽媽愣住了,看着滿身的污穢,突然崩潰大哭。
她癱坐在地上,一邊捶打着胸口,一邊嚎啕。
“我造了甚麼孽啊!”
“這日子甚麼時候纔是個頭啊!”
爸爸和哥哥衝了進來。
看到屋裏的情景,爸爸的臉黑得能滴出水。
哥哥江川一把將我從牀上拽了起來。
“江月,你非要把媽逼死才甘心嗎!”
我剛退燒,渾身發軟,被他一拽,差點暈過去。
我扶着牀沿,冷冷地看着他。
“是你們在逼我。”
“你們寧願打死我,也不肯說出真相。”
“那好,我就讓你們看看,我到底敢不敢。”
我說完,推開他,跌跌撞撞地朝門外跑去。
隔壁是李嬸家,她兒子暑假帶了檯筆記本電腦回來。
這是我唯一的機會。
“江月!你給我站住!”
哥哥在後面怒吼。
我沒有回頭,用盡全身力氣,衝進了李嬸家的院子。
李嬸正在洗衣服,看到我,嚇了一跳。
“月月?你這孩子,臉色怎麼這麼白?”
我顧不上解釋,直接衝進堂屋。
她兒子李浩正戴着耳機打遊戲。
我撲過去,一把搶過他的筆記本電腦。
“借我用一下!”
李浩被我嚇懵了。
等他反應過來,電腦已經被我死死抱在懷裏。
我拼命想打開瀏覽器,手卻抖得不聽使喚。
就在這時,媽媽尖叫着衝了進來。
當她看到我懷裏的筆記本電腦時,她的眼睛瞬間紅了。
那是一種混雜着恐懼、憤怒和絕望的眼神,彷彿看到了索命的惡鬼。
“魔鬼!又是這個魔鬼!”
她嘶吼着,瘋了一樣,抄起牆角的木凳,狠狠朝我砸了過來。
4
我下意識抱頭蹲下。
意料中的劇痛沒有傳來。
耳邊是“砰”的一聲巨響,和李浩的驚叫。
“我的電腦!”
我抬起頭,筆記本電腦屏幕碎裂,外殼扭曲,已經報廢。
我媽還舉着凳子,瘋了似的,一下下砸着。
“讓你害人!讓你害我們家!”
“魔鬼!你去死!”
李嬸撲過去死死抱住她。
“劉芳你瘋了!那是我兒子新買的電腦!八千多塊!”
我媽在她懷裏掙扎,喉嚨裏發出嗬嗬的嘶吼。
院裏很快圍滿了鄰居,對着我們家指指點點。
“劉芳這是怎麼了?受甚麼刺激了?”
“爲了一臺電腦,至於嗎?”
“聽說她家閨女想上網,就這樣鬧,這都甚麼年代了。”
李嬸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
“我不管!你們今天必須賠我電腦!八千塊,一分都不能少!”
八千塊。
對我們這個剛脫貧的家來說,是一筆鉅款。
爸的臉漲得通紅,衝過去一巴掌甩在我媽臉上。
“瘋婆子!你看看你乾的好事!”
我媽嘴角滲出血,不哭也不鬧,只是死死盯着我,那眼神恨不得將我生吞活剝。
哥哥江川臉色鐵青。
他走過來,一把將我從地上拽起來。
“江月,你滿意了?”
“鬧得人盡皆知,把我們家的臉都丟光了,你滿意了?”
我看着他,眼淚掉了下來。
“我只想知道真相。”
“到底是甚麼真相,值得你們這樣?”
“值得你們背上八千塊的債,被全村人看笑話,也要瞞着我?”
我的質問,讓現場陷入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們身上。
村幹部被驚動,趕來調解。
“江海,劉芳,到底怎麼回事?有話好好說。”
“李家嫂子,你也別哭了,電腦是該賠,但總得問清楚緣由。”
他把我們兩家人叫進屋,把鄰居們都勸走了。
李嬸還在哭訴電腦多貴,兒子學習多需要。
我爸低着頭,一口接一口地猛抽旱菸,滿屋子都是嗆人的煙味。
我媽靠着牆角,目光呆滯,一言不發。
哥哥江川攥緊拳頭,青筋暴起,身體因壓抑而微微發抖。
村幹部嘆了口氣,看向我。
“月月,你是個懂事的孩子,爲甚麼非要上網?跟你叔說說。”
我迎着所有人的目光。
“因爲他們要S我。”
滿室皆驚。
“就因爲我要裝寬帶,我爸,我媽,我哥,他們三個,想用網線勒死我。”
“如果不是我命大,我現在就是一具屍體。”
這是上輩子的事,此刻卻成了我最鋒利的武器。
李嬸忘了哭,驚恐地看着我們一家。
村幹部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江月,飯可以亂喫,話不能亂說!”我爸厲聲喝止。
“我沒有亂說!”
我指着自己的脖子。
“網線勒上來的時候,我清清楚楚記得你們每一個人的臉!”
“我只想知道,我到底做錯了甚麼!”
我的聲音淒厲又絕望。
哥哥江川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抬起頭,嘴脣抖得不成樣子。
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防線徹底崩潰。
他“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抱着頭,發出壓抑的哀嚎。
“是我們對不起你!”
“是我們沒用!是我們保護不了你!”
“可你爲甚麼非要去招惹那個魔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