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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我是被砸門聲吵醒的。
陳越在陽臺外面瘋狂拍打玻璃，嘴脣凍得發紫。
“開門，讓我進去，我不行了，肚子好痛......”
我慢悠悠地起牀，打開落地窗，一股寒氣撲面而來。
陳越順勢滾進屋裏，蜷縮在地毯上。
褲腿上滲出一片殷紅的血跡。
我挑了挑眉，看來是真的見紅了。
“嘖，意志力確實薄弱，才凍了三個小時就不行了？”
陳越顫抖着手抓住我的褲腳。
“送我去醫院，求你，孩子......孩子不能有事......”
我低頭看着他，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去醫院可以，但這大半夜的，打車費很貴。”
“還有掛號費、檢查費、住院費。根據AA協議，這些屬於你的個人健康支出，你得先預付。”
陳越疼得冷汗直流。
“我卡都在你那，密碼是你生日，你先墊付......回頭我還你......”
我拿出他的手機，當着他的面轉了一萬塊到我卡里。
“這算是預付款，多退少補。”
“還有，救護車不報銷，起步價二百，太不划算了。我叫個拼車，還能領優惠券。”
陳越瞪大了眼睛，聲音都在發抖。
“拼車？我現在大出血！你會害死我的！”
我無視他的抗議，點開打車軟件。
選了最便宜的特惠拼車，顯示還需要等待15分鐘。
“忍忍吧，專家說了，適當的忍耐能鍛鍊心智。”
“而且這單能省三十塊錢呢，三十塊夠買半斤豬肉了，你要懂得持家。”
十五分鐘後，一輛破舊的麪包車停在樓下。
我攙着陳越下樓，他每走一步都在倒吸涼氣。
車門一拉開，一股濃烈的煙味湧了出來，後座已經擠了兩個大漢，還在抽着煙。
司機不耐煩地催促。
“快點上！還有一單要接呢！”
我把陳越塞進後排中間的縫隙裏，他剛坐下，旁邊的大漢就嫌棄地往邊上挪了挪。
“臥槽，甚麼味兒啊？”
“這女的身上一股酸臭味，吐了吧？”
陳越想反駁，但肚子疼得說不出話。
車子發動，司機爲了省油沒開暖氣，窗戶漏風，冷風直往脖子裏灌。
路面坑窪不平，每一次顛簸，陳越的臉色就白一分。
他捂着肚子，發出一聲聲壓抑的呻吟。
旁邊的大漢把菸頭彈向窗外，正好落在陳越衣袖上。
燙出一個黑洞。
“叫喚甚麼？跟叫魂似的。”
“大晚上的真晦氣。”
陳越眼淚都疼出來了，血腥味在車廂裏瀰漫開來。
另一個乘客吸了吸鼻子。
“哎喲，這娘們是不是來事了？”
“師傅你也不看看，把座弄髒了得賠錢啊。”
司機回頭瞪了一眼。
“弄髒了加洗車費二百！直接掃碼！”
我坐在副駕，頭都沒回。
“放心，髒了讓他賠。”
到了醫院門口，陳越幾乎是爬下車的，褲子已經被血染透了，看起來觸目驚心。
門口的護工推着輪椅過來。
“需要輪椅嗎？押金五百，租金一小時五十。”
陳越剛要伸手去扶輪椅。
我一把擋住。
“不用了，太貴。”
“多走走有助於順產，專家都這麼說，自己走進去。”
陳越看着我，眼神裏全是絕望。
“時意你不是人。你這是謀S......”
我笑了笑，壓低聲音在他耳邊說。
“這就叫謀S？”
“那你記不記得，我發高燒那次，你爲了省二十塊錢打車費，讓我頂着39度的高燒坐了一小時公交。”
“還在車上教育我，不能太嬌氣，我現在只是在執行你的家規而已。”
陳越咬着牙，扶着牆根一步步往裏挪。
進了大廳，掛號窗口排着長龍。
陳越靠在柱子上，虛弱地指着特需窗口。
“掛特需，我要最好的醫生，我不差錢......快點......”
我拿着他的醫保卡，徑直走向普通窗口。
“特需號三百，普通號十塊。這就差了三十倍。”
“咱們家庭財政預算赤字，得省着點花，再說，感冒發燒這種小病，普通號足夠了。”
陳越想喊，卻發不出聲音，眼睜睜看着我掛了一個普通號。
前面還有五十八個人，候診區連個空座都沒有。
到處都是咳嗽聲、小孩哭鬧聲。
陳越只能蹲在角落裏，抱着肚子瑟瑟發抖。
過路的人不小心踢到他的腳。
“沒長眼啊？擋甚麼道！”
陳越縮了縮身子，眼淚混着冷汗往下流。
我站在不遠處，買了一根烤腸慢慢喫着，香味飄過去，陳越喉嚨動了動。
但我知道，他現在一口都喫不下。
三個小時後，終於叫到了號，陳越已經快昏迷了。
我是拖着他進去的。
醫生一看這情況，眉頭皺成了川字。
“怎麼拖到現在纔來？宮口都開了！趕緊送產房！家屬去辦手續！準備無痛！”
陳越聽到無痛兩個字，眼睛亮了一下。
“無痛，我要無痛......”
醫生看向我。
“無痛分娩自費兩千，家屬籤個字。”
我拿出那張熟悉的家庭開支表格，那是陳越親手做的Excel表。
每一項開支都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
“醫生，這無痛針屬於享樂型消費，不在我們的必要開支預算內。”
“而且我看過報道，無痛針打多了影響孩子智力，還是讓他自己生吧。”
醫生愣住了，像看怪物一樣看着我。
“這是生孩子！十級疼痛！你老婆都虛脫了，不打無痛會休克的！這點錢重要還是命重要？”
陳越拼命點頭，眼淚鼻涕橫流。
“打！我打！我有錢！時意求你了......給我打......”
我面無表情地搖搖頭。
“不行。你的卡被凍結了，剛纔打車沒付錢。”
“信用分太低，醫院系統過不去。”
“而且按照你的理論，疼痛是主觀感受，只要意志力強，就不覺得疼。”
“忍忍就過去了，兩千塊，夠買多少尿不溼了？做人不能太自私，得爲孩子考慮。”
陳越是被護士強行推進產房的，很快傳出一聲聲慘叫。
但我知道，這還遠遠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