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把這塊發黴的麪包喫下去,我就帶你回家。”

這是顧言洲接我回國時說的第一句話。

他以爲這是羞辱,卻不知道這已是我在邊境三年裏喫過最好的東西。

二十年前,我父親和顧言洲的母親一起被綁架,只有他母親被綁匪撕了票。

而我,便成了他眼中貪生怕死的罪人之女。

我愛了他二十年,卻被他親手流放至極寒邊境,沒有任何證件,身無分文,與野狗搶食整整三年。

顧言洲讓人把我接回來的那天,我正蹲在機場出口的垃圾桶旁,把最後一塊變質的麪包塞進嘴裏。

那天,他攬着那個單純善良的未婚妻,逼我在機場下跪懺悔。

我曾經是傲骨錚錚的京圈大小姐,現在毫不猶豫地跪了下去,磕頭磕得額前見骨。

01

一輛黑色賓利停在我面前。

車窗降下,露出顧言洲那張冷峻的臉。

副駕駛上坐着許曼,那個他護在心尖上的女人。

“上車。”

顧言洲只說了兩個字,視線在我發黃破爛的羽絨服和滿是凍瘡的手上一掃而過,眉頭死死擰緊。

我拉開車門,縮在角落裏。車裏的暖氣很足,燻得我身上那股酸臭味更加明顯。

許曼捂住了鼻子,轉頭看向顧言洲,手語比劃得飛快:“言洲哥,江織姐身上的味道......”

顧言洲厭惡地通過後視鏡看了我一眼。

“江織,把外套脫了,扔出去。”

我沒有任何猶豫,立刻脫下那件不知撿誰的舊羽絨服,搖下車窗,扔進了寒風裏。

裏面只剩下一件單薄的毛衣,但我感覺不到冷。

只要能拿到身份證和護照,讓我做甚麼都行。

“對不起,弄髒了你的車。”

我開口,嗓音因爲長期吞嚥粗劣食物而沙啞難聽。

顧言洲愣了一下。

以前的我,是京圈最驕傲的玫瑰。

別說讓我扔衣服,就算是他多看別的女人一眼,我都能把那個女人的臉抓花。

“學乖了?”顧言洲冷笑一聲,“我還以爲你要在那邊死磕到底。”

“不敢。”我低下頭,盯着自己那雙滿是傷痕的手,“許小姐,以前是我不懂事,打了你,對不起。”

許曼顯然沒料到我會直接道歉。

她瞪大了眼睛,隨即眼圈一紅,怯生生地去拉顧言洲的袖子。

顧言洲猛地踩下剎車。

慣性讓我一頭撞在前座靠背上,額頭瞬間紅腫。

“江織,你又在玩甚麼把戲?”顧言洲轉過身,死死盯着我,

“以前逼着你道歉,你寧願絕食三天也不肯低頭。現在一見面就認錯?你以爲這樣我就會心軟?”

我抬起頭,平靜地看着他。

“我沒有玩把戲。顧總,我認錯,我知罪。是我嫉妒心過重,推了許曼,害得她舊病復發。也是我沒救下您的母親,獨自在這個世界上苟且偷生。我是罪人。”

我伸出手,掌心向上,攤在他面前。

“我三年的懲罰結束了嗎?如果結束了,請把我的身份證和護照還給我。從此以後,我消失,絕不再礙您的眼。”

顧言洲盯着我的手。那雙手曾經十指不沾陽春水,現在指節粗大,滿是黑泥和凍瘡。

他眼底閃過一絲煩躁,猛地拍開我的手。

“想走?江織,你欠我的,這輩子都還不清。想拿證件?做夢。”

他重新發動車子,油門踩到底。

“回別墅。許曼身體不好,以後你是傭人,負責照顧她。直到我滿意爲止。”

我收回手,縮回角落。

“好。”

02

回到顧家別墅,一切都沒變,除了原本屬於我的東西全都不見了。

“江織姐,言洲哥說主臥採光好,適合養病,所以......”許曼站在主臥門口,一臉無辜地比劃着,“你的東西,我都讓人收進地下室了。”

“沒關係。”我繞過她,走向廚房。

顧言洲坐在沙發上,看着我的背影。

“站住。”

我停下腳步。

“去做飯。阿曼餓了。”顧言洲指了指廚房,“做你最拿手的西餐。”

我走進廚房。冰箱裏食材滿滿當當,還有一罐未開封的花生醬。

半小時後,我端着牛排和意麪走出來。

許曼坐在餐桌旁,顧言洲正在幫她切牛排。

“坐下,一起喫。”顧言洲敲了敲桌面。

我搖搖頭:“我不餓,我有胃病,吃不了油膩的。”

“我讓你喫。”顧言洲的聲音冷了下來,“怎麼,覺得我們不配和你一桌喫飯?”

我不想爭辯,拉開椅子坐下。

顧言洲把一盤拌滿濃稠醬汁的沙拉推到我面前。

“吃了它。”

那盤沙拉上,淋着厚厚一層花生醬。

顧言洲知道我嚴重花生過敏。

二十年前,就是因爲誤食了一顆花生糖,我差點休克死在他面前。

從那以後,他連聞到花生味都會變臉。

但現在,他逼我喫下去。

“言洲哥......”許曼似乎想勸阻,但手被顧言洲按住。

顧言洲盯着我,眼神陰鷙:“江織,你不是說你知罪嗎?三年前你給阿曼的飯裏拌老鼠藥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她會死?現在只是一點花生醬,你就怕了?”

我沒有辯解那老鼠藥根本不是我放的。

解釋在這個男人面前,是最廉價的垃圾。

“吃了它,是不是就可以把身份證給我?”我問。

顧言洲冷笑:“看你表現。”

我拿起叉子,捲起一大團沾滿花生醬的蔬菜,塞進嘴裏。

機械地咀嚼,吞嚥。

喉嚨瞬間開始發緊,呼吸道像是被人掐住,胃裏翻江倒海的灼燒感迅速蔓延。

顧言洲的臉色變了。他似乎沒想到我真的會喫,而且喫得這麼幹脆。

“江織,別裝了。”他看着我逐漸發紫的嘴脣,“以前你爲了博關注,甚麼苦肉計沒用過?這次又想演休克?”

我沒說話,繼續把第二口塞進嘴裏。

“夠了!”

顧言洲猛地揮手,打翻了我手裏的盤子。

瓷片碎了一地。

我捂着喉嚨,劇烈地咳嗽,每一聲都像是要把肺咳出來。視線開始模糊,窒息感讓我本能地抓住了桌角。

“別演了!”顧言洲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着我,“江織,你這副樣子真讓人噁心。”

他拽起許曼,轉身上樓。

“把地掃乾淨。死不了就別在這礙眼。”

門被重重關上。

我癱倒在地板上,顫抖着從口袋裏摸出那瓶在機場藥店偷買的抗過敏藥,幹嚼着嚥下去。

苦澀的味道在嘴裏蔓延。

我活下來了。

第二天清晨,我在雜物間醒來。

顧言洲站在門口,腳邊踢着一個紙箱子。

“醒了?看來命挺硬。”

他把紙箱子踢到我面前。

“這是你以前養的那條柯基。這三年沒人喂,餓死了。我讓人處理了一下。”

我打開箱子。

裏面是一張完整的狗皮。

沒有血肉,只有皮毛。那是我養了五年的“團團”。

我摸了摸那冰冷的毛髮,手指沒有顫抖。

在邊境的那三年,我見過太多屍體。人爲了活下去連樹皮都喫,一條狗而已。

“謝謝顧總幫我處理。”我合上箱子,抬頭看他,“做得挺乾淨。”

顧言洲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想在我的臉上看到崩潰、尖叫、歇斯底里。但我沒有。

我只是平靜地問:“身份證,可以給我了嗎?”

顧言洲猛地衝過來,一把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抵在牆上。

“江織,你到底有沒有心?這是你的狗!你以前把它當兒子養!現在它死了,你就這個反應?”

我因爲缺氧而臉部充血,艱難地擠出一絲笑。

“顧總,一條狗而已。我連命都可以不要,還在乎一條狗嗎?”

顧言洲像是觸電般鬆開手。

他看着我,像是在看一個怪物。

“好,很好。”他咬牙切齒,“既然你這麼想拿回證件,今晚有個慈善晚宴。阿曼要去,你跟着。只要你讓阿曼高興了,我就把證件給你。”

“好。”

03

晚宴前,顧言洲卻把車開到了西山墓園。

這裏葬着他的母親。

天空飄起了小雪,落在黑色的墓碑上。照片裏的女人溫婉愛笑,那是顧伯母。

二十年前,顧伯母和我父親被綁架。

最後活下來的只有我父親,顧伯母和綁匪同歸於盡。

顧言洲認定是我父親爲了苟活,出賣了顧伯母。

而我,是罪人的女兒。

“跪下。”

顧言洲站在墓前,聲音冷得像冰渣。

許曼站在他身後,穿着厚厚的貂絨大衣,手裏捧着一束白菊,眼神悲憫地看着我。

我穿着單薄的禮服,膝蓋直接磕在堅硬的冰冷石板上。

“磕頭。”顧言洲命令。

我俯下身,額頭重重地磕在地上。一下,兩下,三下。

額頭滲出血絲,混着地上的雪水流下來。

“媽,那個女人的女兒回來了。”顧言洲盯着墓碑,“她沒死,她在外面苟活了三年,現在像條狗一樣跪在您面前。您看見了嗎?”

我伏在地上,沒有起身。

其實我想告訴顧伯母:阿姨,我遵守了承諾。我沒有告訴顧言洲,當年是你求我父親帶你私奔,結果遇上了仇家。是你爲了保護顧言洲的自尊,求我不要說出真相。

我守住了這個祕密,替你背了二十年的黑鍋。

“言洲哥,江織姐流血了......”許曼小聲提醒,“晚上還有晚宴,要是讓人看見......”

顧言洲冷哼一聲:“起來。”

我撐着地面,試圖站起來。但膝蓋凍得僵硬,剛起一半又重重摔回去。

顧言洲沒有扶我,反而是厭惡地後退一步,怕我的血沾到他的皮鞋。

“真是廢物。”

他轉身摟着許曼往回走。

“爬也要爬回車上。晚宴要是遲到,你就這輩子別想離開京市。”

我看着他們的背影,從口袋裏掏出那部昨天剛偷買的廉價手機,盲打了一條短信發出去。

收件人:林蕊。內容:【今晚動手。老地方。】

林蕊是我唯一的閨蜜,也是唯一知道當年真相的人。

這三年,我不是在單純的等死。

我只在等一個徹底解脫他的機會。

回到車上,我用紙巾擦掉額頭的血,從包裏拿出粉餅,一層層蓋住傷口。

“江織,你這副逆來順受的樣子,是裝給誰看?”顧言洲從後視鏡裏盯着我。

“裝給您看。”我對着鏡子補口紅,語氣平淡,“只要您高興,給我證件,讓我學狗叫都行。”

顧言洲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盤上。

“江織,你真賤。”

“是,我賤。”我合上化妝鏡,“顧總,開車吧。別誤了吉時。”

04

晚宴地點在顧氏名下的一座山頂酒莊。

流光溢彩,衣香鬢影。

我穿着那件紅色的露背禮服,跟在顧言洲和許曼身後。背上那道當年爲了救顧言洲留下的燒傷疤痕,被我用遮瑕膏勉強蓋住,但依然隱約可見。

“那是江織?天哪,她怎麼瘦成這樣?”

“聽說被顧少扔到國外去了,這是回來討飯的?”

“你看她那卑微的樣子,哪還有當年江家大小姐的氣勢。”

周圍的議論聲不絕於耳。我置若罔聞,端着酒盤,像個侍應生一樣站在角落。

顧言洲帶着許曼在人羣中穿梭,接受着衆人的恭維。許曼雖然不能說話,但笑容甜美,依偎在顧言洲身邊,儼然一副女主人的姿態。

林蕊混在人羣裏,給了我一個眼神。

一切準備就緒。

我端着一杯紅酒,走向顧言洲。

“顧總,許小姐。”我彎下腰,“祝二位百年好合。”

顧言洲轉過身,看着我手裏的酒。

“我不喝這酒。”他冷冷道,“你要是真想祝福,就把這瓶酒都喝了。”

他指着旁邊桌上的一整瓶烈性威士忌。

我有嚴重的胃潰瘍,這瓶酒下去,不死也要去半條命。

“喝完,證件給你。”顧言洲拿出一張房卡拍在桌上,“你的身份證就在樓上套房裏。”

我沒有猶豫,拿起酒瓶,仰頭就灌。

辛辣的液體灼燒着食道,胃裏像是有刀子在絞。

周圍的人開始起鬨,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

顧言洲看着我,眉頭越皺越緊。

喝到一半,我再也忍不住,“哇”地一聲吐了出來。鮮血混着酒液,染紅了昂貴的地毯。

“江織!”顧言洲下意識地伸手想扶我,卻被許曼拉住。

“言洲哥,好可怕......”許曼瑟瑟發抖。

顧言洲的手僵在半空,隨即收回。

“去樓上換衣服。別在這丟人現眼。”他扔下一句。

我擦掉嘴角的血,抓起桌上的房卡,踉蹌着走向電梯。

我上樓沒多久,煙霧警報突然響起來。

火勢順着樓梯蔓延下來,人羣尖叫着往外衝。

顧言洲逆着人流往裏衝。

“江織!江織還在上面!”他吼道。

許曼死死拉住他,手語比劃着:“言洲哥,太危險了!別去!”

“放手!”顧言洲甩開她。

就在這時,一根燃燒的橫樑砸了下來,正好擋在樓梯口。

“言洲哥!”許曼尖叫一聲,撲過去抱住顧言洲,“我有孩子了!我懷了你的孩子!求你別丟下我!”

顧言洲僵住了。

他回頭看着許曼,又看了看被烈火吞噬的樓梯。

顧言洲咬了咬牙,彎腰抱起許曼,轉身向出口衝去。

身後,巨大的爆炸聲響起。整個酒莊頂層轟然坍塌。

消防員把那具焦黑的屍體擡出來的時候,顧言洲正跪在廢墟里,徒手挖着滾燙的磚塊。

他的手掌被燙得皮開肉綻,但他像不知痛覺一樣。

“顧總,發現了遇難者遺體。”消防隊長沉重地走過來,“在頂層套房的臥室裏,由於使用了助燃劑,遺體損毀嚴重,但根據現場遺留的物品......”

顧言洲猛地站起來,跌跌撞撞地衝過去。

擔架上,白布蓋着一個人形。

一隻被燒得變形的高跟鞋掉在旁邊。那是我的鞋,爲了配那條紅裙子,我特意穿的。

顧言洲顫抖着手,掀開了白布的一角。

映入眼簾的是殘缺的紅色布料,和已經辨認不出面容的焦炭。

但他看見了屍體緊緊攥在手裏的東西。

那是一張身份證。

已經被火烤得扭曲變形,但依然能看清上面的名字:江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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