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被家暴的第三年,我終於攢夠了離開他的錢,決意離婚。
可訂好車票那天,卻發現銀行卡餘額只剩三塊七毛二。
手機屏幕亮起,母親發來語音。
“你放我這裏的錢,我拿去給你弟付首付了。他結婚是大事,你做姐姐的該幫襯幫襯。”
我的手指停在半空,發出一條顫抖的語音。
“媽!有了這筆錢,我才能離婚!”
“這三年他每次動手,我都是靠着攢錢的念頭才忍得下去。現在你把錢拿走,讓我怎麼活?”
父親的電話立刻追了過來。
“離甚麼婚!哪個女人不是這麼過來的?你自己忍忍得了!”
“可你弟要是結不了婚,咱們家的香火就斷了!”
掛斷電話,我徹底心涼。
給銀行客服發去追回的短信,我在家族羣裏留下最後一條語音。
“錢我不會給。從今天起,我們斷絕關係。”
1
我剛坐上去南方的車,電話就響了起來。
“妮子,聽琴芬說你和他們鬧矛盾了?”
電話那頭,小姨的聲音響起。
“唉,姨知道你委屈,你爸媽實在是太偏心了些。”
“可到底也是生你養你的父母不是?”
我忍下泛起的酸澀,啞聲開口。
“姨,他們爲了給我弟結婚,把我的錢全花了。”
“這些錢,都是我一分一分攢下來的。”
“我每天做完家務,就去兼職洗碗工,洗一個碗三角錢。”
“我洗啊洗,洗到手生了瘡,才攢了五萬塊錢,他們卻一下子花乾淨了,只留下三塊七。”
“我刷了16萬個碗,他們卻只留了12個碗的錢。”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嘆了口氣。
“你爸媽也不容易,但這也是爲了你弟。”
“你們是一家人,你也要理解理解。”
我笑一聲。
“我理解,所以在他們爲了給弟弟償還賭債,把我嫁給李建國時,我同意了。”
“姨,你知道李建國給了多少彩禮嗎?”
“二十萬!夠我刷幾百萬個碗了。”
“我那時真的好值錢,那爲甚麼媽媽小時候還要罵我是賠錢貨呢?”
那頭徹底沉默了。
“姨,小時候你給過我飯喫,我念你的恩情。”
“但這件事,你不要再摻合了。”
我掛斷電話,屏幕上彈出李建國氣急敗壞的消息。
【賤人!你趕緊給我回來!你可是老子花錢買的!】
【呵,你以爲你跑得掉嗎?就算追到天涯海角,老子也一定會把你抓回來!】
一瞬間,額頭的傷痕又開始隱隱作痛。
那晚父母一左一右攥着我的手,老淚縱橫。
“妮啊,李家肯出二十萬救你弟的命啊!”
“媽知道對不起你,可討債的說要剁你弟的手啊!”
他們的眼淚淌在我手背上,讓我徹底慌了神,最終點了點頭。
新婚那晚,父母喜笑顏開,弟弟更是在門外掂着彩禮錢吹口哨。
只有我忐忑不安又心懷期待地等着。
可等待的,卻是李建國的一頓暴打。
“他孃的,你這種雛雞也敢賣二十萬?你爹孃可真敢要價!”
“算了,先讓老子來驗驗貨!”
污濁又痛苦的回憶侵蝕着身體,我強忍下顫抖。
一切都過去了。
我刪掉短信看向窗外,深吸口氣。
聽說南方的流水最是養人,
去了那裏,我這些傷疤應該很快就會痊癒吧。
2
火車在軌道上平穩行駛,我的手機再次亮了起來。
是銀行客服的電話。
“林女士,您之前說被盜刷的銀行卡我們已經替您做了攔截。”
“目前款項都已經回到您的賬戶。”
我鬆了口氣,謝過他們以後安心地放下了手機。
下一秒,一個陌生的電話卻打了過來。
我本不想接,可手機卻響了許久都不停,只得無奈接起。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壓抑的啜泣。
“姐......”
弟弟林強帶着哭腔的聲音響起,“你就這麼恨我嗎?恨到要我打一輩子光棍?”
我握緊手機,指節泛白。
“我剛帶小雅去看房,銀行就來電話說錢被追回了。”
“小雅當場就翻了臉,說沒房子就分手。”
他的哭聲越來越大,“姐,我好不容易找到個願意跟我的人,你就這麼見不得我好?”
車窗映出我冷笑的臉。
“找不到人願意跟你是因爲你人不行。”
“姐!你怎麼這麼自私!”他猛地拔高聲音,又迅速軟下來,“我知道爸媽做得不對,可我對小雅是真愛。要是錯過她,我這輩子就完了......”
我冷冷打斷他:“林強,你的真愛值錢,我的命就活該被作踐?”
電話那頭一滯,他顯然沒料到我會這樣直白。
“姐,你別這樣......”
“你忘了?小時候你發燒,是我跑了幾里路去給你找的醫生。”
“我外出打工第一份工資,自己甚麼都沒買,就給你買了你喜歡的手機殼。”
我下意識低頭,看着手機上邊緣已經磨損的透明殼子。
確實,那曾是我在無數個灰暗日子裏,感受到的爲數不多的暖意。
我的心防微微一顫,聲音低了些。
“小強,我對你,還不夠好嗎?”
“十八歲那年,你欠下賭債,被人追砍。是爸媽哭着求我,是我點了頭,嫁給了李建國,用那二十萬彩禮救了你的手!”
“你的債還清了,可我呢?我這三年我被打了多少次,你知道嗎?”
我的聲音帶着不易察覺的哽咽,卻字字清晰。
林強沉默,半晌才擠出一句:“那都過去了。況且打是親罵是愛嘛,姐夫他......”
我瞬間冷了個徹底,心口那點因回憶而升起的暖意,被他這句話徹底碾碎。“打是親罵是愛?”我幾乎笑出眼淚,“林強,那我祝你早日體會到姐夫的‘深情厚愛’!”話音未落,我便狠狠按下了掛斷鍵。
窗外風景變換迅速,屬於南方的綠色漸漸多了起來。
目的站近在眼前,我的新生活也馬上開啓了吧。
3
火車停靠終點站,我拎着簡單的行李,隨着人流走向出站口。
腳步有些虛浮,卻是這三年來從未有過的輕快。
終於......到了。
我深吸一口氣,正準備研究一下路線,一個黑影卻猛地擋在了我面前。
熟悉的,令人作嘔的菸酒混合氣味。
我渾身一僵,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抬起頭,李建國那張橫肉叢生的臉近在咫尺。
他咧着嘴,笑容陰鷙而得意。
“跑啊?繼續跑啊?臭娘們!”他啐了一口,“老子看你往哪兒跑!”
我心臟狂跳,幾乎要衝破喉嚨。
“你怎麼找到我的?”我的聲音不受控制地顫抖。
李建國嗤笑一聲,晃了晃手裏的手機,屏幕上赫然顯示着我的實時定位。
他目光掃過我的手機,最終定格在手機殼上。
“多虧了你那個好弟弟。”他陰惻惻地說,“他說你肯定捨不得扔了他送的東西。”
“嘖,這玩意兒裏頭,藏着個定位器呢。”
手機殼。
林強外出打工第一份工資給我買的“禮物”......
原來那點微不足道的暖意,從一開始就是精心設計的陷阱!
憤怒和徹骨的寒意瞬間沖垮了恐懼,讓我幾乎站立不穩。
他伸手來抓我的胳膊,我猛地向後一縮,轉身就想往人羣裏衝。
“救命!我不認識他!救救我!”
我尖聲呼救。
周圍的人羣被驚動,紛紛看了過來,幾個熱心人面露警惕,圍攏過來。
“幹甚麼呢你!”一個大哥出聲呵斥。
李建國死死攥住我的手腕,迅速從懷裏掏出一張照片。
那是我們婚禮時,在父母和弟弟“見證”下拍的合照。
“她是我老婆!前幾天受了刺激,偷跑出來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她這裏有問題!我得趕緊帶她回家吃藥!”
圍觀的人們愣住了,眼神中的警惕和正義漸漸被懷疑和猶豫取代。
“原來是家裏事啊......”“看着是像有點......唉,家裏人也不容易。”竊竊私語聲像冰冷的針,扎進我的耳朵。
我用盡全身力氣哭喊,指甲在李建國手臂上抓出血痕。
“不是!我是被家人賣給他的!”
“他還家暴我!救命!幫幫我!”
我掀起劉海,露出額頭的傷疤。
周圍人頓時倒吸一口冷氣。
“這傷可不輕啊!”“看着就像是被打的!她不像在騙人!”幾個年輕人立刻上前攔住李建國:“你先鬆手!等警察來再說!”
李建國臉色發白,死死攥着我:“她是我老婆!你們別多管閒事!”
就在我們拉扯時,熟悉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我苦命的女兒誒!你怎麼又犯病了!”
4
我的父母和弟弟,竟從人羣裏擠了進來。
他們跑得氣喘吁吁,臉上掛着恰到好處的焦急和心痛。
母親幾步衝上前,一把抱住我。
“我苦命的女兒誒!媽不是跟你說好了,在家好好吃藥嗎?你怎麼能偷跑出來啊!”
林強拿出手機,翻出相冊裏一張我神情憔悴的照片,展示給周圍人看。
“我姐受了刺激,精神一直不穩定。姐夫你快帶姐回去吧,得按時吃藥纔行!”
母親慌忙從隨身攜帶的舊布包裏掏出一個本子,高高舉起。
那是我小時候的疫苗本,上面有我的名字和她的簽名。
“警察同志,各位好心人,你們看!這是我們的母女關係證明!她是我親閨女啊!”她哭喊着,“她腦子不清楚,說的話不能信啊!我們這當爹媽的,還能害自己孩子嗎?”
原本還在質疑的圍觀者,看到這鐵證如山的證據,態度徹底轉變了。
“原來是誤會一場......”“快帶回去吧,好好治病要緊。”“散了散了,人家家務事。”
剛剛還試圖幫我的那幾個年輕人,也猶豫着轉身離去。
我的心沉入冰窖,比被李建國找到時更冷上千百倍。
原來至親的刀,捅進來纔是最疼的。
人羣很快散得差不多了,出口角落只剩下我們“一家人”。
李建國臉上只剩下猙獰,猛地抬手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賤人!都被老子花錢買來了,還敢跑!”
“看老子回去不打斷你的腿!”
我舔了舔嘴角的血,抬頭瞥見不遠處有兩名穿着制服的警察。
“救命!”
李建國和父母臉色驟變,想要捂住我的嘴已經來不及!
那兩名警察顯然聽到了呼救,立刻快步走了過來。
“怎麼回事?”
警察看着我紅腫的臉頰和嘴角的血跡眉頭緊鎖。
“警察同志,沒事沒事!”
我父親搶先一步,陪着笑臉,“家裏孩子鬧脾氣,我們這就帶她回去。”
警察眯了眯眼,“她是成年人又不是孩子,有權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這句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得他們一時語塞。
母親見勢不妙,眼珠一轉。
“好!就算她不是逃跑!那她偷錢總該管吧!”
“她偷了家裏五萬塊錢!那是我們老兩口的養老錢啊!”
警察的目光瞬間銳利起來,轉向我:“她說的屬實嗎?”
不等我開口,李建國猛地瞪大眼睛,“五萬?你他媽哪兒來的五萬?!”
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領,“臭婊子!你竟敢揹着我藏錢?那錢是老子的!是夫妻共同財產!快給老子交出來!”
看着他貪婪扭曲的嘴臉,再看看旁邊父母和弟弟貪婪的嘴臉,只覺得荒謬至極。
我低低地笑了起來,“夫妻共同財產?”
“李建國,你翻遍全身,能找出我們的結婚證嗎?”
李建國一愣,下意識摸向口袋,動作僵住。
他當然拿不出來。
我轉向警察,“警察同志,我被父母賣給他時纔剛成年,根本沒有領取結婚證。”
“法律上,我和他沒有任何關係。我的錢,自始至終都只屬於我一個人。”
我看向父母,那個曾經我無比渴望獲得其認可和關愛的家。
他們的臉上此刻只剩下算計被戳破的驚慌和難以置信。
我深吸一口氣,“至於你們。”
“你們口口聲聲說我偷錢?那五萬,是我洗了十六萬個碗,一分一厘攢下來的血汗錢!”
“不是你們兒子的賭資,也不是你們林家的香火錢!”
“從你們擅自拿走那五萬塊後,我們之間的親情,就徹底斷了。”
“從今天起,我,與你們林家,再無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