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元旦超市搞活動,前一百名進店送一盒“富貴蛋”。
媽媽爲了湊人頭多領一盒,不顧醫生阻攔,硬是把剛做完手術、插着便攜氧氣的我推去了寒風中的隊伍裏。
“一盒蛋三十塊呢!你躺着也是躺着,不如去給家裏做點貢獻!”
隊伍排了三個小時,我的氧氣袋空了,臉色慘白地拉着她的衣角。
“媽.....我不行了....”
媽媽卻死死護着位置,罵我:“馬上就排到了!你就是不想讓我佔這點便宜!憋一會兒能死啊?”
終於輪到我們了,我拼盡最後一口氣接住那盒蛋,軟綿綿地靠在了媽媽背上。
媽媽喜滋滋地數着蛋,頭也不回地拍了拍我的臉:“這次表現不錯,回家獎勵你喫一個。”
她不知道,這還是我長這麼大,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這麼安靜地靠着她。
.......
媽媽並不知道,在她拍着我的臉說要獎勵我一顆雞蛋的時候,我已經死了。
那盒“富貴蛋”死死地卡在我和她的背脊之間,硌着我的胸口。
“死丫頭,真沉。”
“平時讓你乾點活兒你就喘。”
“領個雞蛋倒是把你能耐壞了,還得老孃揹你。”
媽媽罵着,腳下卻走得飛快,奔向公交車站。
媽媽,我也想自己走。
我的靈魂飄在半空中,看着那具屬於我的軀殼,隨着媽媽的步伐顛簸。
我的手垂在半空,晃盪着,指尖已經泛青。
可媽媽只顧着護住懷裏那三十塊錢一盒的雞蛋,連回頭看我一眼都捨不得。
上了公交車,正是下班高峰期,人擠人。
媽媽爲了省下兩塊錢的車費,硬是刷了她的老年卡,然後把我也拽了上去。
“往裏走!往裏走!別擠着孩子!”
媽媽大吼着,用胳膊肘開路,給我倆在車廂連接處擠出了一塊地兒。
她把我往靠窗的角落一塞,我僵硬的身體順着車壁滑了一半,卡在了座位扶手上。
車子猛地一發動,慣性讓我的頭重重地撞在車窗玻璃上。
“咚!”
一聲悶響。
我都替自己覺得疼。
周圍的人都看了過來,媽媽臉上掛不住了。
她一把按住我的頭,往下一壓,抵在她的大腿外側。
“撞甚麼撞!沒骨頭啊?”
“坐沒坐相,站沒坐相,讓你出來領個雞蛋跟要了你的命似的。”
“給我老實點!”
指甲掐進了我脖子後面的肉裏。
如果是以前,我會疼得縮脖子。
但現在,我一聲不吭。
我的頭順從地被她按着,臉貼着她的牛仔褲,眼睛半睜半閉,盯着車廂地板上一塊口香糖印跡。
“哎喲,大妹子,你這閨女臉色咋這麼難看啊?”
“煞白煞白的,別是生病了吧?”
旁邊一個提着菜籃子的大媽實在看不下去了,湊過來問了一句。
我看到媽媽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她低頭瞥了我鐵青的臉。
但她很快就梗着脖子叫喚起來。
“生甚麼病!就是懶的!”
“剛做完個小手術,身子虛,醫生都說要多運動。”
“這不,帶她出來透透氣,誰知道這麼嬌氣,站一會兒就裝死。”
說着,她又在我後背拍了一巴掌。
“聽見沒?人家都看笑話呢!別給我裝死狗,精神點!”
那一巴掌打得很重,我的身體隨着力道往前撲了一下,又彈了回來。
那個大媽被媽媽兇狠的語氣嚇了一跳,嘟囔了一句“這當媽的心真大”,就訕訕地轉過身去了。
我飄在車頂,看着媽媽那張因搶到雞蛋而泛紅的臉。
媽媽,你沒發現嗎?
我的手已經沒有溫度,鼻息早就斷了,胸口也已不再起伏。
可惜,你滿心滿眼,都只有那盒雞蛋。
終於熬到了站。
下車的時候,媽媽大概是手痠了,或者怕下車人多擠碎了她的寶貝雞蛋。
她一把將那盒“富貴蛋”塞進了我的懷裏。
“抱着!抱緊了!”
“要是碎了一個,今晚你就別想喫飯!”
她把我的兩隻手硬生生拽過來,交叉着扣在雞蛋盒子上,擺成一個環抱的姿勢。
我的屍體已經開始出現屍僵,胳膊有些發硬。
媽媽費了點勁才把我的手擺好,嘴裏還罵着:
“胳膊這麼硬,跟你那個死鬼爹一個德行,就是不想幹活是吧?”
我僵硬地“抱”着雞蛋,跟在她身後下了車。
一路跌跌撞撞回到家,門一開,一股油煙和腳臭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
媽媽鞋都沒換,直接把我往客廳的布藝沙發上一推。
我順勢倒了下去,懷裏的雞蛋盒子滑落在一邊。
媽媽甚至沒來得及給我蓋條毯子,就捧起那盒雞蛋,衝進了廚房。
“寶兒!寶兒快出來!媽領到富貴蛋了!”
“今晚給你煎兩個補補腦!”
臥室的門開了,弟弟穿着睡衣,頭髮亂糟糟地走出來,手裏還拿着手機在打遊戲。
“甚麼破雞蛋啊,吵死了,我這把排位都要輸了。”
他不耐煩地嘟囔着,一屁股坐在沙發另一頭,翹着二郎腿,腳丫子正好蹬在我的小腿上。
“姐,你把腳縮回去點,擋着我看電視了。”
弟弟頭也沒抬,用腳後跟踹了踹我的小腿骨。
我一動不動。
如果是活着的時候,我會默默地蜷起腿,儘量把自己縮成一團,不佔地方。
但現在,我的腿已經僵直了,根本縮不回去。
“媽!你看姐!她故意伸着腿絆我!”
弟弟衝着廚房大喊。
媽媽繫着圍裙,拿着鍋鏟跑出來,看都沒看一眼,衝我吼:
“周念!你又皮癢了是吧?”
“剛回來就惹你弟生氣?腿長了不起啊?給我縮回去!”
我還是不動。
媽媽氣得衝過來,想動手打我,但廚房裏傳來滋啦滋啦的油爆聲。
“哎喲我的蛋!”
她顧不上打我,轉身又跑回廚房搶救她的煎蛋去了。
不一會兒,兩顆煎蛋端上了桌。
弟弟早就聞着味兒坐到了餐桌前,夾起一個就往嘴裏塞,一邊喫還一邊嫌棄:
“這蛋也沒多大啊,還沒咱樓下小賣部賣的茶葉蛋大呢。”
“媽你是不是讓人騙了?”
媽媽慈愛地看着他喫,滿臉是笑。
“傻兒子,這可是富貴蛋,說是喫中草藥長大的雞下的,補着呢!”
“爲了這盒蛋,媽排了三個小時的隊,腿都站腫了。”
“還有你姐,那個沒良心的,讓她排個隊就在那裝暈,回來還得我揹着。”
“也就是這雞蛋金貴,不然我早把她扔路邊了。”
媽媽說着,轉頭瞪了一眼躺在沙發上的我。
“周念!裝甚麼死?起來喫飯!”
“別以爲裝病就能躲過洗碗!”
我靜靜地躺着,臉色在客廳燈光下,愈發慘白。
那根被扯掉的氧氣管,垂在地板上。
媽媽見我不動,火氣又上來了。
“行,你有種。給你臉了是吧?”
“有的喫還拿喬?”
她把原本盤子裏剩下的那一顆煎蛋——那是她在排隊時許諾獎勵給我的——一筷子夾給了弟弟。
“喫!兒子,你都吃了!”
“有些人既然不想喫,那就餓着!餓一頓就老實了!”
弟弟也不客氣,把那顆蛋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說:
“姐就是矯情,想讓你求她喫呢。”
媽媽,我不餓。
我只是,再也張不開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