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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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阿酒是個失了貞的姑娘,全京城的人都知道。

可溫阿酒不怕,因爲她有個全天下最好的未婚夫,杜白安。

她被山賊擄了去,他就在御前跪了三天,求陛下出兵剿匪。

他抱着她出賊窩的時候手都在抖,雙眼猩紅屠盡了那些人,狀若瘋狗。

杜家嫌棄她已非完璧,逼杜白安退婚,打了九十九鞭,血浸透衣衫,他也不肯鬆口。

他說,阿酒,我定不會嫌棄你。

她遭外人奚落嘲笑,他衝出來將她護在身後,橫眉冷對,說女子貞潔從不在羅裙之下。

他對她好,比其他男子對自己乾乾淨淨的未婚妻還要好。

可那些人又有話說了:

“溫阿酒,杜白安要是真的喜歡你,怎麼至今還不娶你過門?”

......

溫阿酒張口結舌,唯獨這句話不知該如何作答。

從前十二三,杜白安說:“阿酒,你年齡尚小,再等一等。”

後來至及笄,她出了事,杜白安說:

“阿酒,你身心俱傷還需將養,且再等一等。”

現在又過三年,他不提婚事,她也不好厚着臉皮主動提起。

——她一個失過貞的姑娘,怎麼好提呢!

溫阿酒想了又想,自個兒怎麼也想不明白。

她還是忍不住主動跑去了杜白安府上,氣鼓鼓問:

“杜白安,你何時娶我?”

杜白安正在案前看簡牘,一身月白錦袍,乾淨清貴,眉眼疏朗。

他聞言抬起頭,愣神片刻,猶猶豫豫開了口:

“阿酒,你怎的突然提起了此事?”

溫阿酒眼中含了一包眼淚,倔強道:

“白安哥哥,我已經十八了,我不小了。”

“我身體也養好了,大夫說,一點病根都沒留下呢!”

杜白安從頭到腳把她打量了一圈,也挑不出來甚麼刺來。

他嘆嘆氣,無奈道:“阿酒,對不起。”

“我不想瞞你,其實......我心裏還是有點過不去那道坎的。”

溫阿酒睜大了眼睛,不敢相信這是從杜白安嘴裏頭出來的話。

曾經是他親口說的,他不在意的。

他救她,心疼她,護着她,不肯退婚於她,被別人嘲笑時還衝出來維護她。

可現在,他說,他其實過不去那道坎。

溫阿酒不知道該說甚麼。

她眼淚一點點溢出來,嘴巴張張合合半天,最後捂着嘴衝了出去。

娶她還是不娶,主動權橫豎在杜白安手裏。

她不敢要求,也沒有臉要求。

可溫阿酒不明白,她明明是受害者,爲甚麼卻好像總是理虧的那個呢?

溫阿酒回府後閉門不出,在屋裏捂着被子哭了好幾天。

杜白安一次也沒來看過她。

最後,還是溫阿酒自己哄好了自己。

她想,天下男子哪有不在意這種事情的。

可說跟做是兩回事,君子論跡不論心嘛。

就算杜白安心裏真的介懷這件事,可他對她的好是實打實的,他在人前對她的維護,也是實打實的。

左右,除了杜白安,她還能嫁給誰呢?

溫阿酒這樣想着,紅着眼給他縫了個荷包。

一邊縫,一邊眼淚一滴一滴地打在那個精巧的荷包上。

她帶着這個荷包,去找了杜白安求和。

然後就看到屋中,向來清冷剋制,喜怒不形於色的杜白安,將一個女子狠狠按在懷裏。

他雙眼猩紅,瘋狂道:“皎皎,你知不知道,我想你想得快要發瘋。”

“不要再離開我,求你,我不想再等了,一天都不想。”

溫阿酒腳步驀地頓住,心狠狠地沉了下去。

那個叫皎皎的女子,伏在他肩上哭:

“你已經有了未婚妻溫姑娘,我能怎麼辦?”

“杜白安,你置我於何地?妾,還是通房?”

溫阿酒心吊了起來,想聽到杜白安的回答。

對呀,那她呢?

她是與他有娃娃親的未婚妻,他將面前的女子置於何地,又將她置於何地?

可杜白安的下一句話,直讓她如墜冰窖。

他對女子癡癡流着淚微笑:

“我怎麼捨得?我怎麼可能捨得,讓你做我的妾?”

“你不回來,我就一日一日地拖着她。”

“拖不動了,我就找人污了她的清白,人盡皆知,又拖了三年。”

“即便爲千夫所指,世人不容,我也要等着你,盼着你。皎皎,你纔是我心中唯一的妻。”

“至於她,已非完璧,一個良妾已是便宜她,如何能跟你比?”

荷包無聲地掉在地上。

溫阿酒死死捂着嘴,眼淚奪眶而出。

竟然是他!

三年前,安排她失去清白,遭受所有人恥笑的,讓她一度差點被逼死的。

居然就是她視作救命稻草,感激涕零於“不嫌棄她”的杜白安!

溫阿酒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又想哭,又想大笑。

杜白安啊,杜白安,你若想娶的另有旁人,退了婚便是,何必這樣害慘我!

她也忘了自己是怎麼回家的。

淋着大雨,恍恍惚惚遊蕩了一路,回去就發了場高燒。

燒得迷迷糊糊間,她想起四五年前,杜白安十六歲,出京遊歷。

回來後頻頻向她提起個姑娘,名叫秦皎皎。

說起她的天真明媚,喜怒嬌嗔時,他眼中泛着明亮的光。

可說到她不願困囿於情愛,不願讓他左右爲難,他眼中的光又暗淡下去。

溫阿酒那時少女情事初開,已隱約明白其中意味,有些惴惴不安。

但好在,他們再未見過面,杜白安待她依舊極好。

她以爲他就此歇心了。

原來,竟是橫了心要等着人家。

甚至不惜,拿她的清白填進去。

一夕病來如山倒,她整日呆呆躺在牀上,盯着帳幔看,茶飯不思,似被抽走了三魂七魄。

外頭不斷有灑掃的婢女和小廝竊竊私語,笑她。

“你說她那一日回來之後,怎麼就成了這副呆傻的樣子?又是發燒,又是喫不下,看着真是和三年前一模一樣呢。”

“嘻嘻,別是又被玷污了吧?”

一個小廝大聲嘲笑:

“玷污?那也得有玷纔是,這本來就污了身子的女人,又算得上甚麼玷污呢?人家呀,說不定還食髓知味!”

接着就是一陣不堪入耳的鬨笑聲。

溫阿酒閉上眼,淚水從眼窩一直流入鬢角,溼了枕頭和被衾。

往日,以她潑辣的性子,定是要衝出去撕了他們的嘴。

杜白安總護着她,教她不要怕,教她反抗。

她不能真的被活活逼死,便索性抹了臉皮,做出天不怕地不怕,渾不在意的模樣,與他們鬥個痛快。

杜白安是她的底氣,橫豎,她還有他。

他要她,他不嫌棄她。

可現在,她最後一絲底氣被抽了。

最後那點虛張聲勢的面子裏子,都被杜白安扯了個乾淨。

他的一切,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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