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十八歲那年,沈清淮爲救我落水,心臟衰竭。
爲了他,我帶着女兒撿瓶子,搶着在富人區裏做傭人。
可那晚,身爲千金小姐的閨蜜踢踹着我鼓起的孕肚,撲進冷峻矜貴的男人懷中。
“老公,我們把她當高爾夫球玩好不好?”
而本該失業在家,病入膏肓的沈清淮卻一身西裝革履,神情寵溺。
“不過是個下人罷了,你想怎麼玩都可以。”
高聲鬨笑的宴會上,沒有人注意到我身下逐漸滲出的鮮血。
1.
寒冬臘月裏,我被人剝的只剩一件單衣,身體蜷縮成一個圓球。
懷孕五月的小腹微微鼓起,頂着我空蕩的胃袋,讓人幾欲乾嘔。
蘇婉是這間別墅的主人,也曾是我唯一交心的密友。
昨晚她紅着眼不顧我的推拒,將珠寶首飾都塞進我裝行李的塑料袋裏。
“榆榆,你日子過得太苦了,從今天起你就做我的專屬傭人吧!”
可我眼中感動的淚水還未流下,就被油腥的飯菜蓋了滿臉。
那些珠寶全都被人翻找出來,倒在地上作爲罪證。
“婉婉,你家下人這麼不老實,就該把手腳剁了給她點教訓。”
富人區裏的有錢人從不把傭人當人看。
我被嚇得面色慘白,試圖用被熨斗燙傷的手去拽蘇婉,喉間發出痛苦呻吟。
卻在恍然間瞥見了她脖頸上一閃而過的玉佩。
那枚玉同我跪了三千臺階,爲沈清淮求來的護身玉佩一模一樣。
“婉婉,不是我......我沒有偷東西......”
我粗糙乾裂的手摸上她的真絲裙襬,甚至勾出了絲。
而每日都主動幫我打包飯菜的蘇婉此時卻像是被髒東西玷污了一般。
驚叫一聲後躲進了身旁的男人懷中。
“老公,我們把她綁起來當球玩好不好?”
我照顧了蘇婉兩年,只知道她有個錯過的初戀和遺留的孩子,竟不知她早有了丈夫。
白熾燈下,我費力的抬起眼,只看見面容冷峻的男人神情寵溺,當衆吻上了蘇婉的額頭。
“不過是個下人罷了,今天是你的生日,想玩甚麼都可以。”
沈清淮熟悉又冷漠的聲音刺的我心跳停了一瞬。
我驚愕的瞪大雙眼,狼狽的趴在地上看着渾身貴氣的丈夫。
明明今早出門前重病晚期的沈清淮還滿眼心疼的爲我抹凍瘡藥,邊咳血邊讓我早些回家。
蘇婉極力勸說我留下來爲她慶生時,我還在擔心沈清淮會傻傻的等着我。
可眼前這場奢侈的生日宴,就是他親手操辦的。
他連護命的玉佩,都送給了蘇婉。
從前那個發誓要讓我成爲富太太的男人此時卻連我的臉都認不出,只一心哄着她。
“來人,把這個小偷給我捆起來,讓婉婉玩個盡興。”
2.
蘇婉得到了沈清淮的准許,得意的用高跟鞋跟踢踹着我鼓起的孕肚。
“姜榆,我送給你的生日禮物,你還喜歡嗎?”
她眼底閃過分明的嫉妒和惡意。
腳下的動作又重又狠,我疼到小腹發顫,渾身浸滿冷汗。
不知是誰忽然踹了我一腳,我的身子不受控制的旋轉,像個滾動的圓球一樣停不下來。
眼前白花花的一片,我頭暈目眩,抑制不住的嘔吐。
只能手腳並用的爬到沈清淮腳邊,祈禱他能認出我。
十八歲那年隔着茫茫人海,沈清淮毫不猶豫的跳入冰湖中救我。
他被凍到失溫,卻依舊緊抱着我不放手。
他說過,無論我在哪裏,他都會找到我。
我聲若遊絲,掙扎着抬起臉給他看,眼底充滿希冀。
“清淮......是我.....我是姜榆啊......”
可下一秒,向來溫潤的沈清淮卻神色陰鷙的翻了臉。
他根本沒聽清我的話,只嫌髒似的用帕子堵住我的嘴,讓傭人朝我身上潑了一盆冰水。
塞進嘴裏的軟帕是我親自爲沈清淮繡的,也是他日日不離手的寶貝。
我眼裏盛滿淚水,吱唔着衝沈清淮嘶鳴。
心驚又畏懼的看着沈清淮握着蘇婉的手,教她揮舞球杆。
“清淮,你真厲害,第一杆就中了。”
蘇婉捏着手帕,臉頰羞紅的爲他擦汗,裝模作樣的將球杆再次對準我的孕肚。
沈清淮的那一擊正中我的小腹。
我宛如待宰的羔羊,哀切的看着他。
他瞥見了我指骨上一閃而過的婚戒,眼中露出遲疑。
但下一秒又爲蘇婉拍手叫好。
“就是這樣,老婆你再用力點,對準了打。”
蘇婉大力揮了幾下後,就嫌棄着球杆上沾染的血液,對着沈清淮抱怨手疼。
“救救我......我的孩子......”
我下身痛的快要失去知覺,羊水混着血絲,濡溼了我身上的麻布襯衣。
可在家裏連重活都不讓我乾的沈清淮卻絲毫沒有注意到我。
只心疼的爲蘇婉揉着手。
宴會上的氣氛達到**時,我被人扔出了別墅。
狼狽的趴在雪地裏看着窗戶上映出的交纏人影。
一沓現金被隨意的扔在我身上。
沈清淮染上情慾的聲音透着涼薄。
“把這個下人給我拉出去,以後別讓我再看見她。”
3.
富人區離市裏很遠。
我意識昏迷的被埋在雪地裏。
直到有人從垃圾桶邊經過,才驚愕的將我扒出來送去醫院。
“姜小姐,您現在情況很不好,要做好流產的準備。”
醫生拿着報告,滿臉擔憂的看着我。
我澀痛的眼角劃過一滴淚,心中只想着怎麼才能湊夠做手術的錢。
家裏的錢全都被拿去給沈清淮治病買藥,那些現金也早就被雪水泡成一團廢紙。
我看着沉寂的手機,心臟鈍痛。
從昨晚到現在,沈清淮一條信息也沒發來,連最基本的詢問也沒有。
他根本就沒有回家,更沒有發現我意外失蹤。
我還帶着希冀的給他打了幾通電話。
這個孩子是備孕許久才懷上的,他一直都很在意。
可最後我得到的結果卻都是無人接聽。
再一次撥過去時,電話被接通了。
蘇婉嗓音輕媚,像是貼在沈清淮耳邊說話。
“清淮,你老婆給你打電話查崗了,你不怕她知道了和你鬧嗎?”
沈清淮聲音沙啞,透着不耐煩,伸手便將電話直接掛斷了。
“孩子都有了,她拿甚麼跟我鬧?”
我四肢發冷,舉着電話麻木的聽着另一端傳來的黏膩水聲。
冰冷的麻醉劑將要注入體內時,我才終於在協議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直接做手術吧。”
“這個孩子,我不要了。”
術後的病房內一片寂靜。
我麻醉藥效未退,朦朧中只覺得有人在緩緩靠近。
炙熱的體溫貼過來時,我下意識以爲是沈清淮陪在牀邊照顧。
不自覺的便蹭了過去。
直到燈光驟然亮起的那一刻,我纔看清眼前是一個猥瑣矮小的男人。
他緊抓着我的手不放,眼神Y邪,手機的攝像頭上還閃着光。
我恐慌的強撐起身子,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牀頭的花瓶狠狠砸在他頭上。
治療儀發出尖銳鳴叫,地上混雜着玻璃碎片和血跡。
分不清是我的還是那個男人的。
剛做完流產手術的身體經不起折騰。
我拖着乾癟的小腹,無力的摔下病牀,在一地的碎片上爬過,留下血痕。
報警......我要報警......
可還未等我摸到手機,電話鈴聲便突兀響起,刺痛我的耳膜。
小學老師的聲音裏帶着抱怨。
“你好,是沈棠媽媽吧,打你電話你都不接。”
“沈棠在學校裏待兩天了都沒回家,她還把同學打傷了。”
“你們這些做家長的一點都不管孩子嗎.......”
4.
我腦海中一片混沌,拔掉針頭後便慌亂的趕去了學校。
女兒怎麼會兩天都沒回家......
在我昏迷的這兩天裏,沈清淮連孩子都忘了接。
“棠棠家長,你們家是窮,但教孩子偷錢可不對。”
“沈棠校服還沒買,你這衣服也是......”
我站在人羣中,還穿着那身帶着髒污的衣服,尷尬的無地自容。
女兒套着大了一圈的舊棉衣,一撲進我懷裏就哭溼了衣襟。
“媽媽,我沒有偷東西,是他們想拿我的錢,我只是想給你買生日蛋糕......”
她瘦弱的手捧着一塊插着蠟燭的雞蛋糕,小心翼翼的遞到我面前。
“媽媽,這是我撿瓶子換來的,我真的沒有拿沈容的錢。”
女兒向來懂事,她會乖乖的等沈清淮接她放學,也會在路上用空瓶子塞滿自己的書包。
我緊握着女兒的手,眼眶酸澀的接過那塊已經脫水的蛋糕。
手肘處忽然傳來被彈珠擊中的疼痛,我兀的鬆開手,那塊蛋糕掉在雪裏。
被鬨笑的孩童踩成一攤泥濘。
下一顆彈珠擊落了女兒的帽子,將那一頭被剪的參差不齊的短髮露了出來。
“媽媽,學校裏怎麼有兩個乞丐啊,好討厭。”
我瞳孔緊縮,盯着女兒雜亂的頭髮發怔。
她知道家裏買不起公主裙,每次過生日都會亮着眼睛挑選自己想念許久的髮夾。
她最喜歡我給她編不重樣的髮型。
那一頭烏黑靚麗的頭髮,怎麼會被剪成這樣......
女兒捂着頭,驚慌的躲進我衣服裏。
我看着她怯懦的的神態,心臟鈍痛。
拿着彈弓打人的小孩大聲嬉笑着,撲進了年輕貌美的媽媽懷中。
臉上毫無平日裏喚我姜阿姨的乖巧。
“老師,那種劣等的孩子怎麼能和容容念一所學校?”
蘇婉一身名牌,姿態高高在上,老師跟在她身邊點頭哈腰。
“老師,沈棠的頭髮是怎麼回事?我不信她會偷同學的錢。”
我將女兒緊抱在懷裏,乾癟的小腹隱隱作痛,身上的傷痕無一不在昭示着蘇婉的惡行。
沈容......
她連小孩的名字,都要改成和沈清淮同姓。
就這麼迫不及待,肆無忌憚的在我面前炫耀。
“偷東西的壞孩子當然要受到懲罰,媽媽你說我做的好不好?”
沈容得意的向蘇婉邀功。
“棠棠別怕,媽媽信你......我們讓老師去查監控。”
我堅定的將瑟縮發抖的女兒護住,替她擋去那些鄙夷的視線。
可週圍的家長看向我的眼神卻逐漸怪異。
“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女啊,當媽的也是個賊。”
“窮基因就是這樣,這種人怎麼進的學校?”
“估計是靠賣的吧......”
我臉色慘白,聽見她們手機裏傳來的痛苦呻吟和猥瑣男聲。
學校的家長羣裏信息刷的飛快,激烈的討論着剛剛上傳的兩段視頻。
屏幕裏的我奄奄一息的被人從別墅裏拖出來,又在狹小的醫院裏被矮小的男人壓在身下。
那張狼狽混亂的臉被無限放大。
蘇婉宛若惡鬼,妝容精緻的臉上帶着惡意嘲諷。
指甲深嵌入掌心,我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怒氣,高揚起手走到蘇婉面前。
狠狠的扇了她一巴掌。
蘇婉驚愕的瞪着眼。
她還保持着那副等我跪地求饒的滑稽姿態。
我看着那張與我有幾分相似的臉,心中只有憎恨。
第二個巴掌將要落下時。
蘇婉忽然驚叫一聲,大力扯開自己的衣領,跪在我身前哭泣。
“榆榆,是我對不起你,是我沒有管好容容......”
我忽然怔住,瞥見了蘇婉鎖骨下的那顆與我一模一樣的紅痣。
將要落下的手臂被人扯住,強勢的力道讓我手腕直接脫臼。
穿着便宜休閒裝的沈清淮站在我身後,神容陰鷙冷絕。
“姜榆,你怎麼能做出這種事?”
5.
沈清淮指骨上還戴着那枚廉價婚戒。
他面色蒼白病態,站在我面前時只是個病弱的丈夫。
毫無昨晚的矜貴的模樣。
直到現在......沈清淮還在和我裝窮。
可他豎起的衣領下藏着的是曖昧吻痕,貼近我時屬於蘇婉的那股香水味刺鼻甜膩。
我乾嘔一聲,撇開了他的手。
沈清淮蹙着眉心,似乎沒預料到那個對他百依百順的妻子會忽然反抗。
他甚至不知道我遭受了甚麼委屈,只一昧的偏袒着蘇婉,用失望的眼神看着女兒。
直接忽略了我身上髒污的傭人服和女兒雜亂的頭髮。
“棠棠,爸爸沒想到你會偷同學東西。”
“你和媽媽一起,去給阿姨和弟弟道歉。”
跪在地上的蘇婉摟着沈容,淚水漣漣的模樣仿若受了天大委屈。
“爸爸......我真的沒有偷東西......”
女兒小心辯解的模樣看的我心眼發酸。
可沈清淮只是皺了下眉,就將手中的那一沓照片當衆摔在我身上。
照片上的我衣衫凌亂,躺在醫院的病牀上。
那些照片的p圖痕跡明顯且拙劣,可沈清淮此時卻看不出來。
他眼神漠然的掃過我乾癟的小腹,帶着顯然的不悅和輕蔑。
“姜榆,你把孩子放哪了?”
“我不過是出差了兩天。”
“你剛生完孩子,就這麼迫不及待的要去找男人?”
沈清淮隨意的找了個藉口,毫不掩飾自己的敷衍。
他篤定了我不敢和他鬧。
甚至連我的孕期也記不清。
我和女兒對他而言,又算甚麼......
我捂住女兒的眼睛,沒讓她去看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
只倔強的站在原地,接受着四周異樣的眼神。
沈容手裏還握着彈弓,轉眼就對準了女兒。
我彎腰去擋,被石子打破了頭,鮮血順着額角流下。
我只知道女兒內向,沒甚麼朋友,卻不知道她在學校裏被人這樣欺負。
“爸爸,你看看媽媽吧,她流血了......”
女兒哽咽着去牽沈清淮的手,而他卻只是引着女兒站到蘇婉面前。
“棠棠聽話,你先去給同學道歉。”
沈容故作害怕的縮在蘇婉懷中,露出來的臉上帶着得意。
女兒雙眼通紅的看着沈清淮,忽而將他推開了,轉身撲進我懷裏。
跪在地上的蘇婉一副體力不支的模樣,弱弱的昏倒在地。
沈清淮掩飾不了擔心,下意識的就要去扶她。
在我們身後,那個擔任着丈夫和父親角色的人一步都沒有追上來。
四周傳來的只有圍觀家長的議論聲。
“沈棠這孩子還能不能繼續唸啊?看着怪可憐的。”
“要被開除了吧,她得罪的可是沈容......這學校的樓都是沈容他爸捐的呢。”
“原來沈容不是單親家庭啊?”
6.
沈容不是單親家庭。
可我將要成爲一個單親媽媽了。
我帶着女兒回到那間狹小的出租屋,忽視了遍地的屬於沈清淮的痕跡。
他剛從別墅裏出來,隨便換了身衣服就去學校裏找蘇婉。
連帶着口紅印的定製西裝和滿懷的香水味都沒有掩藏。
被替換成維生素的藥瓶也四處都是。
女兒自己擦乾眼淚,乖乖的戴好寬大的帽子。
我強扯出一抹笑容,拉過她冰冷的手爲她焐着,溫聲開口。
“棠棠,我們換個地方上學好不好?”
“如果媽媽想和爸爸離婚,你願意和媽媽走嗎?”
女兒向來很喜歡沈清淮,她渴望着那份從未被給予過的父愛。
在我以爲女兒將要拒絕時,她卻忽然伸手細緻的爲我擦拭着臉上的髒污血跡。
眸光閃爍,語氣堅定。
“媽媽,我不想再看見你被欺負了。”
“爸爸其實很有錢吧......昨天我看見他來接沈容了。”
“他開的車很好看,給蘇阿姨買的蛋糕也很大......”
我錯愕的看着她,眼眶發酸,終於剋制不住的抱着女兒哭泣。
原來她早就看見了。
她看見了我的狼狽心酸,也看清了沈清淮的惡劣不堪。
那一晚我匆忙的收拾着行李,只拎着一個小包,就帶着女兒走出了居住了十年的家。
女兒抱着我爲她縫製的娃娃,小小的身影跟着我,在雪地裏走了很遠。
遺留在出租屋裏的,是一份簽了一方姓名的離婚協議。
旁邊還擺着沈清淮臨時買來應付的過期的草莓蛋糕。
蛋糕塌陷,草莓腐爛,奶油融化。
如同我們一起走過的虛假十年。
這份廉價的愛意,我不想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