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靜靜收拾好一切後,我走出轉門,上了他停在外面的商務車。
車裏的甜膩香水味,與周念笙身上的香水如出一轍。
我伸手按下了車窗,晚風立刻灌了進來。
深秋的風像鈍刀子刮過臉頰,我卻感覺不到一絲痛意。
周世珩在後座閉目養神,語氣是一貫的慵懶親暱。
“事情辦妥了?果然沒有你解決不了的麻煩。”
我低低地笑了一聲,過了許久,才望向窗外咖啡廳,那個我坐了整整十年的位置。
然後,我輕聲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周世珩,我們離婚吧。”
這是十年來,我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他。
親暱時,我會叫他世珩。
在人前,我只稱呼他周總。
這次,我想着馬上就要分道揚鑣了,總要叫的正式一些。
他明顯一怔,隨即脣角勾起一抹笑,指尖輕輕敲着膝頭的文件。
“念笙,別鬧了,三天後就是集團週年慶,我正打算在宴會上公開介紹你。”
他語氣裏帶着遊刃有餘的縱容。
“這樣夠有誠意了嗎?我們和那些逢場作戲不一樣。”
其實,周世珩第一次說會公開我身份時,我曾真心實意地相信過。
當他說第二次,我的心底已經生出遲疑。
可那份愛意太洶湧,還是推着我繼續期盼下去。
至於究竟是從第幾次開始,我再也不把這話當真,早就記不清了。
我轉過頭,恰好對上他那雙好看的眼睛。
那雙眼曾讓我心甘情願沉溺十年,也難怪能讓那麼多年輕女孩前仆後繼。
但這一次,我看着他,只是笑了笑。
“不等了,十年,真的太久了。”
我將兩份離婚協議輕輕放在他膝上。
這一次,我沒有回頭。
腳踝傳來鑽心的痛,我最終還是沒能穩住。
十厘米的高跟鞋一崴,整個人狼狽地跌坐在冰冷的地上。
緊身的羊絨裙束縛着雙腿,讓我連撐起身子都困難。
突然刺啦一聲,裙襬裂開一道口子。
我吸了口冷氣,踢掉了那雙摺磨人的鞋子。
十年了。
周世珩說過喜歡我舉止優雅,從容不迫,我就學了十年的儀態,出門必穿高跟鞋。
他說過欣賞我指尖乾淨,不沾陽春水,我就在給他做飯的同時,花時間精力保養雙手。
他說過我的長髮挽起時最顯氣質,我便習慣了將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從不散發。
十年,120個月,3650天。
我不是沒有委屈,只總以爲自己會是那個例外,能等到浪子靠岸的奇蹟。
我赤着腳,漫無目的的走着,記憶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
那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一個冬天。
父親的公司一夜破產,債主堵門,母親舊病復發躺在醫院,高額的醫療費幾乎將我壓垮。
我白天四處奔波求職借錢,晚上守在醫院走廊借光學習大學課程,整個人瘦脫了形,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債主們最終還是找到了醫院,圍在母親的病房外,推搡着我,逼我拿錢,唾沫星子濺到我臉上。
就是那時,我遇見了周世珩。
他穿着剪裁考究的大衣擋在我面前。
“她欠你們多少?”
債主們被他周身的氣場懾住,報出一個數字。
周世珩甚至沒有還價,只對跟在身後的助理動了動手指。
助理立刻上前,冷靜地開始處理。
他不着痕跡地將我護在了身後。
那一刻,喧囂,逼迫,絕望,彷彿都被按下了靜音鍵。
我看着他的背影,像在無邊黑暗中看到唯一的光。
所以後來,他說“念笙,留在我身邊”。
我便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留了整整十年。
以爲終於找到了避風港,卻沒想到,這十年的風浪,都是由他而起。
熟悉的聲音打斷我的思緒。
“你果然在這裏。”
我回頭,周世珩站在路燈下。
他沒說話,彎腰將我打橫抱起,又拾起我踢掉的高跟鞋。
我身體僵住,忘了掙扎。
“我們離婚了。”
我聲音很輕,不知在提醒他,還是自己。
“知道。”他拉開車門,把我放進車裏。
“但你還是我的下屬。有件事需要你處理。”
“周念笙懷孕了,兩個月,分手合約作廢。”
引擎發動時,他補了一句,像在吩咐祕書。
“叫人多收拾間臥室。下週接她回來。”
我怔怔地看着車窗外的流光。
人難過到極點的時候,喉嚨是發不出聲音的。
胸口像被甚麼東西壓着,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那套臨江的頂層公寓,他從不帶別人去。
因爲他曾說那是我們的家。
我的指尖無意識地掐進掌心,想起二十五歲那年懷了他的孩子,拿着化驗單的手都在抖。
他只看了一眼,語氣平靜,“打掉。”
他說我們還沒做好養育孩子的準備。
原來不是不喜歡孩子,只是不喜歡我生的孩子。
冷風灌進車裏,我閉上眼。
周念笙說得對。
我果然要親自接她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