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書房裏的談話被打斷。

梁雨生摩挲兵符的手指一頓。

那哭聲很細,像是刻意壓着,卻又執着地往耳朵裏鑽,吹不散。

跪在地上的黑衣下屬趙平臉色一變,就要起身去處理。

“不必。”梁雨生抬手,止住了他。

他的聲音很冷,像常年不見光的深潭水。

趙平低頭,不再作聲,但周身的氣息已經變得警惕。這所院子雖然偏僻,但絕不是誰都能隨意進來的。一個女人的哭聲,深夜出現在這裏,本身就不對勁。

梁雨生沒動,他靜靜聽着。

那哭聲裏沒有撒潑的嚎啕,也沒有博同情的乾嚎,就是一種......絕望的、壓抑的嗚咽,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的小獸,明知無路可退,卻還在不甘地悲鳴。

他在這相府裏聽過太多聲音,諂媚的,陰狠的,算計的。

這種乾淨的絕望,倒是頭一回。

他轉動輪椅,親自朝門口滑去。

吱呀一聲,老舊的木門被推開,院裏的冷風灌了進來,吹得桌上燭火猛地一跳。

院中那棵半枯的梧桐樹下,站着一個纖瘦的身影。

夜色很濃,看不清臉,只能看到她穿着一身素淨的衣裙,肩膀隨着哭泣微微聳動,顯得格外單薄無助。

梁雨生認得那身衣服。

是相府二少夫人的常服。

他的弟妹,林微微。

梁雨生的眼神瞬間冷了下去,所有的情緒都被他藏進了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裏。

梁以年的女人。

跑到他這個廢人的院子裏來哭。

演的哪一齣?

是梁以年那個僞君子又想了甚麼新招數來羞辱他,還是他那位“好母親”宋常娟,又想了甚麼新花樣來試探他是不是真的廢了?

“弟妹深夜到此,有何貴幹?”

他的聲音穿過寒涼的夜風,沒有一絲溫度。

林微微的哭聲頓住了。

她緩緩轉過身,一張素淨的小臉在朦朧的月色下顯得慘白,眼角還掛着淚,像是受了驚的鹿。

她沒說話,只是對着梁雨生的方向,屈膝福了一禮,動作標準得挑不出一絲錯處。

“大哥。”

她開口,聲音帶着濃重的鼻音,又輕又啞。

梁雨生沒接話,只是冷冷地看着她。他倒要看看,她葫蘆裏賣的甚麼藥。

林微微像是被他冰冷的目光刺痛了,低下頭,絞着手裏的帕子,過了好一會兒,才鼓起勇氣般抬起頭,眼眶紅得厲害。

“大哥,微微......走投無路了。”

她沒說自己的事,反而側了側身,露出一直躲在她身後的秋月。

秋月嚇得一哆嗦,撲通一聲就跪了下來,頭死死地磕在地上,不敢抬起來。

“我身邊的丫鬟秋月,”林微微的聲音都在抖,聽上去可憐極了,“她自小跟着我,忠心耿耿。可我......我在這個家裏,連自己都保不住,跟着我,只會耽誤了她。我......我沒錢給她置辦一份體面的嫁妝,也沒臉面去求二爺給她尋個好人家。”

梁雨生看着她。

她一邊說,眼淚一邊往下掉,一顆一顆,砸在地上,無聲無息。

“我聽說......大哥院裏還缺個灑掃的粗使丫頭,”她咬着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求大哥發發慈悲,收下她吧。她手腳勤快,甚麼活兒都能幹,只要您給她一口飯喫,讓她將來有個去處,微微......感激不盡。”

說完,她竟也跟着秋月一起,直直地跪了下去。

空氣死一般的寂靜。

趙平站在梁雨生身後,眉頭緊鎖。

二少奶奶這是甚麼意思?她自己的丫鬟,送到大少爺院裏來?

這根本不合規矩!

梁雨生看着跪在地上的兩個女人,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真是好一齣主僕情深的大戲。

可笑。

他梁雨生是廢了,不是傻了。

她林微微是梁以年的正妻,是相府名正言順的二少奶奶。就算再不受寵,處置一個丫鬟的去路,也用不着來求他這個被架空的“大哥”。

她這麼做,無非是想借着一個丫鬟,在他這裏安插一個眼線。

是梁以年的意思?還是宋常娟的意思?

“我的院子,不養閒人。”

他冷冰冰地吐出幾個字,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

林微微的身子猛地一顫,像是沒想到他會拒絕得這麼幹脆。她趴在地上,肩膀抖得更厲害了,哭聲裏帶上了真正的悲切。

“大哥......”

“弟妹若沒有別的事,就請回吧。”梁雨生已經失了耐心,他轉動輪椅,準備回屋,“天冷,莫要着了涼,省得二弟回來,又要怪我這做兄長的不知禮數。”

這話裏的嘲諷,傻子都聽得出來。

林微微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她知道他會拒絕。

上一世,他就是這樣,骨子裏的驕傲和多疑,讓他像一隻刺蝟,拒絕任何人的靠近。

但她也知道,這隻刺蝟,心底還藏着一絲沒有被泯滅的善念。

就在梁雨生的輪椅快要轉進門的時候,她忽然開口,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

“那......那微微不求大哥收留她了。”

她抬起頭,滿是淚痕的臉上,是一種近乎哀求的神情。

“只求大哥看在她忠心一場的份上,動用您從前的人脈,把她......遠遠地送到京城外,給她尋一戶殷實普通的莊戶人家嫁了。從此以後,她與相府再無瓜葛,也絕不會給大哥添任何麻煩!”

她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就當......就當我這個做主子的,爲她求的最後一點體面。”

梁雨生的輪椅停住了。

他沒有回頭,但身後的趙平分明感覺到,主子周身那股冰冷的氣息,有了一絲鬆動。

將一個丫鬟送出京城,對如今的梁雨生來說,不是難事。

而且,人送走了,離得遠遠的,就等於除了後患,也斷了林微微想安插眼線的念頭。

這筆買賣,不虧。

更重要的是,她提出的這個請求,比剛纔那個“收留”的請求,聽上去......真實太多了。

一個走投無路的主母,想在自己徹底倒下前,爲忠僕安排一條生路。

這個理由,說得通。

梁雨生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微微跪在地上的膝蓋都開始發麻。

就在她以爲又要失敗的時候,頭頂傳來他冷淡的聲音。

“明日,讓她自己收拾好包袱,去西角門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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