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在簽下放棄治療同意書的前一刻,我刷到一個匿名樹洞。

[如果不愛老婆,你會盼着她死嗎?]

高贊回答第一條,頭像是一隻眼熟的布偶貓。

[謝邀,不僅盼着,我還給她買了鉅額意外險和重疾險。]

[那個黃臉婆省喫儉用供我讀博,現在得了癌,居然還想賣房治病?做夢吧。]

[醫生說她還有救,但我騙她說已經擴散了,只要她放棄治療,剩下的錢我都留給岳母養老。]

[其實啊,那筆錢早就付了我初戀的別墅首付,今晚她一斷氣,我們就開香檳慶祝。]

底下有人罵他畜生,他卻反手發了一張照片。

[罵甚麼?是她自己蠢,你們看,她正哭着感謝我呢。]

原來那個被算計到骨髓裏還不自知的蠢貨,就是我自己。

......

1.

我死死盯着手機屏幕。

照片裏那隻枯瘦的手,正是我現在這隻手。

手腕上的紅繩,編織粗糙,已經起球了。

那是三年前蔣周在地攤上買的,十塊錢兩條。

他說這叫結髮夫妻,紅繩牽得緊,下輩子還能遇見。

我現在只想吐。

胃裏翻江倒海,不是因爲化療,是因爲噁心。

這隻布偶貓頭像,我化成灰都認識。

那是蔣周導師的女兒送他的,他愛不釋手,說是唯一的精神慰藉。

原來這慰藉,還包含了盼我早死。

“老婆,簽字吧。”

蔣周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溫潤,帶着哽咽。

他坐在病牀邊,雙手緊緊握着我沒拿筆的那隻手。

眼眶通紅,眼淚要在掉不掉的邊緣。

演技真好。

不去演奧斯卡,窩在這個病房裏真是屈才了。

“醫生說化療太痛苦了,我不想看你受罪。”

他吸了吸鼻子,聲音顫抖。

“咱們不治了,剩下的錢,我都留給媽養老,好不好?”

我抬頭看他。

他眼底全是深情,像一汪要把人溺斃的深潭。

護士推門進來催促:“林女士,決定好了嗎?後面還有手術排期,不籤就默認放棄了。”

蔣周急了。

他體貼地把簽字筆往我手裏塞了塞,甚至想握着我的手幫我寫。

“快籤吧,簽了就不疼了。”

是啊,簽了我就死了,當然不疼。

疼的是我那個被矇在鼓裏的傻媽。

我手腕猛地一抖。

筆尖劃過紙面,黑色的墨水甩了出去。

正好甩在蔣周那件白襯衫上,暈開一大片污漬。

他下意識地後退,眼神瞬間閃過一絲暴戾。

那厭惡太明顯,根本藏不住。

但下一秒,他又變回了那個二十四孝好老公。

“沒事沒事,一件衣服而已,只要你不疼,怎麼都行。”

他想過來擦我的手。

我避開了。

“老公,我想喝你親手熬的皮蛋瘦肉粥。”

我虛弱地開口,聲音沙啞。

“喝完我就籤。”

蔣周愣了一下,眼底的不耐煩一閃而過。

但他還是擠出一個寵溺的笑。

“好,我現在就回家熬,你等我。”

他轉身走出病房,腳步輕快得像要去領獎。

門關上的瞬間,我拔掉了手背上的針頭。

鮮血湧出來,我連眉頭都沒皺。

我下牀,踉蹌着走到他的外套前。

他走得急,外套忘拿了。

我顫抖着手翻開內兜。

一張摺疊整齊的保單赫然在目。

鉅額意外險,重疾險。

受益人那一欄,寫着兩個大字:蔣周。

生效日期,就在三個月前。

也就是我查出癌症的前一週。

原來,我的死,是他精心策劃的一場暴富遊戲。

我捏着保單,指甲幾乎嵌進肉裏。

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2.

我躲進廁所,反鎖了門。

手抖得厲害,但我必須冷靜。

我撥通了主治醫生王主任的私人電話。

那是之前住院時存的,蔣周不知道。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王主任,我是林悅。”

“林悅?你怎麼給我打電話了?蔣周不是說你不想治了嗎?”

王主任語氣詫異。

“他說你情緒不穩定,不讓我們醫生接觸你。”

我深吸一口氣,壓住心底的寒意。

“王主任,我求您跟我說實話,我的病,到底怎麼樣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林悅,你的病理報告上一週就出來了。”

“早期,只要做手術切除,配合化療,五年存活率在九成以上。”

“蔣周沒告訴你嗎?我已經把電子版發給他了。”

九成。

我有九成活下來的希望。

蔣周卻告訴我,癌細胞已經擴散全身,神仙難救。

他不是不想治,他是怕我治好了,那筆鉅額保險金就飛了。

“王主任,麻煩您把電子版再發我一份。”

掛了電話,看着手機屏幕上的“早期”兩個字,我笑出了聲。

笑着笑着,眼淚就流了滿臉。

我爲了供他讀博,沒日沒夜地加班,累出了一身病。

他卻在我確診的那一刻,就算計好了我的死期。

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是蔣週迴來了。

我迅速擦乾眼淚,把保單塞回原處,躺回牀上。

他拎着保溫桶,臉上掛着聖人般的憐憫。

“老婆,粥熬好了,趁熱喝。”

他盛了一碗,吹涼了遞到我嘴邊。

“喝完把藥吃了,這是醫生新開的止疼藥,進口的。”

他另一隻手攤開,掌心躺着兩顆白色藥片。

我盯着那兩顆藥。

上一週,我每次喊疼,他都會給我喫這個。

喫完我就昏昏沉沉,渾身無力,連思考都變得遲鈍。

我一直以爲是病情惡化。

現在看來,這也是他計劃的一部分。

我張嘴,含住藥片。

蔣周死死盯着我的喉嚨,直到看見我做了吞嚥的動作,他才鬆了一口氣。

“真乖。”

他轉身去洗碗。

我迅速把壓在舌底的藥片吐出來,塞進了枕頭縫裏。

這藥,我得留着當證據。

“老公。”

我喊他。

蔣周洗碗的手一頓,沒回頭:“怎麼了?”

“我昨晚做夢,夢見大學時候了。”

我盯着他的背影,語氣輕飄飄的。

“蘇晴最近好嗎?聽說她回國了。”

“啪!”

蔣周手裏的碗滑落,摔得粉碎。

他在發抖。

蘇晴,那個讓他魂牽夢繞的初戀。

也是那個樹洞帖子裏,等着開香檳的女人。

蔣周猛地轉身,臉色煞白,眼神驚慌失措。

“提......提她幹甚麼?我都八百年沒聯繫過她了。”

他蹲下身撿碎片,手被劃破了都不知道。

“是嗎?”

我看着他流血的手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真是可惜了,我還想死前見見老同學呢。”

蔣周不敢看我的眼睛。

他胡亂收拾了一通,說要去護士站拿藥,逃也似的跑了。

3.

蔣週一走,我立刻拿過他的平板。

他這人有個習慣,平板和手機ID同步,但他經常忘了退後臺。

相冊裏,最新的幾張照片讓我渾身發冷。

那是幾張別墅的購房合同。

首付三百萬,正好是我名下那套學區房的估值。

也是我準備賣了治病的錢。

購房人:蘇晴。

付款人:蔣周。

日期就是昨天。

我賣房的錢,被他偷偷挪走了。

他拿着我的救命錢,給他的初戀買愛巢。

而我,只能躺在這裏等死。

我又點開了那個樹洞帖子。

回覆區已經蓋了幾百樓。

最新的一條是蔣周發的:

[那個蠢女人剛纔居然提到了你,嚇死我了。]

蘇晴秒回:[怕甚麼?反正她今晚就得死。]

[別墅鑰匙我拿到了,今晚我在新房等你,記得帶上保單。]

[還有,把她那個老不死的媽處理乾淨點,別以後找麻煩。]

提到我媽,我心臟猛地一縮。

我媽有老年癡呆,一直住在療養院。

我趕緊給我媽的護工打電話。

空號。

我瘋了一樣撥打療養院的前臺電話。

“林小姐?您母親上週就被蔣先生接走了啊。”

“說是接回家享福去了。”

我手腳冰涼。

蔣周根本沒把我媽接回家。

我翻遍了平板的垃圾箱,終於找到了一段視頻。

背景是一個破舊的髒亂差的小屋。

我媽穿着單薄的衣服,縮在牆角瑟瑟發抖。

手裏拿着一個發黴的饅頭,正在啃。

視頻裏傳來蘇晴尖銳的笑聲:“老東西,喫啊,這可是你女婿特意給你留的。”

蔣周的聲音也在畫外:“別弄死了,等林悅那個賤人死了,這老太婆還有用,能再訛一筆喪葬費。”

畜生。

這不僅是畜生,這是惡鬼。

我死死咬着牙,嘴裏嚐到了血腥味。

我不能現在倒下。

我要是現在死了,我媽就真的沒活路了。

門開了。

蔣週迴來了。

他懷裏鼓鼓囊囊的,藏着東西。

我知道,那是香檳。

他走到牀邊,臉上的表情是從未有過的溫柔。

“老婆,我想了想,還是聽你的。”

他拿出一份文件,是一份財產轉讓協議。

“你把名下的財產都轉給我,我去賣房,不管花多少錢,咱們都治。”

“只要你簽了字,我明天就安排手術。”

他把筆遞給我,眼神裏全是貪婪的光。

他以爲我還是那個對他言聽計從的傻女人。

我接過筆,手“虛弱”地顫抖着。

“好,我籤。”

我看着他,眼底一片死寂。

“蔣周,你一定要好好對我媽。”

“放心吧,我會把媽當親媽供着的。”他信誓旦旦。

我在簽字欄上,歪歪扭扭地寫下了幾個字。

因爲手抖得厲害,字跡潦草難辨。

蔣周根本沒細看,一把搶過協議,狂喜地親了一口。

“老婆你先睡會兒,我去辦手續。”

他轉身走向沙發,迫不及待地給蘇晴發消息。

他沒看見,我正死死盯着他的後腦勺。

那份協議上,籤的根本不是我的名字。

而是——“蔣周是畜生”。

今晚,不是我的死期。

是你們的葬禮。

4.

病房門關上,蔣周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我立刻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念念。”

電話那頭是顧念,我大學最好的閨蜜,也是這家醫院麻醉科的主治醫師。蔣周只知道我有這麼個朋友,卻不知道她就在這層樓樓上。

“放心,都安排好了。”“藥效能維持一小時,足夠你看清這對狗男女的嘴臉。”

不到三分鐘,顧念帶着口罩推門而入,手裏拿着一支針劑。

“這是低劑量的肌松和降頻藥,打進去你會進入假死狀態,但你的意識是清醒的。”顧念眼神裏滿是心疼,“悅悅,你真的要這麼折騰自己嗎?”

“不親眼看着他們從雲端跌進地獄,我死不瞑目。”

顧念嘆了口氣,把錄音筆藏在牀頭櫃的花瓶裏,又在隱蔽處架好了微型攝像頭,最後給我推了藥。

藥效來得很快。

我的手腳開始變得冰涼僵硬,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鉛。顧念幫我擺好姿勢,調亂了監護儀的數據,然後關掉了屏幕。

“我會在隔壁監控室盯着,有危險我隨時衝進來。”

顧念前腳剛走,走廊裏就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除了蔣周那熟悉的皮鞋聲,還有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

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真的死了?”女人的聲音。是蘇晴。

“剛纔心跳都沒了,儀器都黑屏了,肯定死了。”蔣周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掩飾不住的狂喜,“護士站現在沒人,正好換班,快進來。”

兩人溜了進來。

一隻溫熱的手伸到了我的鼻子底下。

是蔣周。

他在試探我的鼻息。

我屏住那最後一口若有似無的氣。

幾秒鐘後,那隻手移開了,緊接着又摸向了我的頸動脈。

得益於顧念的藥,我的脈搏此刻微弱得幾乎靜止,體溫也像屍體一樣冰涼。

“嘶......真涼了。”蔣周縮回手,徹底鬆了一口氣,“看來是真死透了,這藥效挺猛啊。”

“哎喲,嚇死我了,我還以爲要多費一番手腳呢。”

“嘖嘖,你看她這臉色,蠟黃蠟黃的,真醜。”蘇晴嫌棄地撇撇嘴,“蔣周,這種黃臉婆你也忍了這麼多年,真是委屈你了。”

“這不都是爲了咱們的未來嗎?”蔣周討好地摟住蘇晴,“現在好了,絆腳石沒了,保險金很快就能到手。寶貝,咱們的別墅,咱們的馬爾代夫,都有了。”

“哼,算她識相,死得乾脆。”

“對了,那個老太婆你打算甚麼時候扔出去?療養費挺貴的。”

“明天就扔,反正林悅都死了,沒人會在意那個癡呆老太婆。”

聽着他們若無其事地商量着如何處理我的後事,如何虐待我的母親,我心中的怒火衝破了藥物的束縛。

原本僵硬的手指,在這一刻,因爲極度的憤怒而微微顫抖。

蘇晴正靠在牀邊,一隻手搭在牀沿上,離我的手只有幾厘米。

“行了,別看了,怪瘮人的。”蘇晴似乎覺得有些冷,搓了搓手臂,“趕緊叫醫生來開死亡證明吧,早點把手續辦了,我不想在這個充滿死人味的地方多待。”

“好,這就叫,這就叫。”蔣周掏出手機,正準備撥號。

就在這時。

我猛地睜開了眼睛。

藥效讓我的瞳孔有些渙散,但這並不妨礙我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這兩個人。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那隻原本冰涼僵硬的手,猛地抬起,一把死死抓住了蘇晴搭在牀沿的手腕。

“啊——!!!”

蘇晴尖叫一聲,一屁股坐在地上。

“鬼......鬼啊!!!”

蔣周嚇得直往後退,直到後背撞上牆,手機都拿不住了。

“你......你不是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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