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媽有時間焦慮症。
家裏每回要來客人之前,她都命令我提前半天穿戴整齊坐在客廳準備迎客,就算客人還沒來,也不能做其它事情。
小時候就算學校離家只有十分鐘路程,她也堅持每天凌晨四點把我拽醒,賴牀一分鐘都會捱打。
看着我媽焦慮了這麼多年,爲了讓她好好放鬆放鬆,我特意請了年假帶她出去旅遊。
她卻一如既往,在起飛前六個小時,就着急忙慌地拉着我到機場準備候機。
值機櫃臺還沒開放,我望着還沒亮的天,正想帶她到一旁的鐘點房再休息休息。
可剛一開口,我媽的巴掌便狠狠扇了過來。
“一點時間觀念都沒有!等會兒錯過登機了怎麼辦!不懂得心疼機票的死賠錢貨,真不知道生你有甚麼用......”
周圍的路人投來異樣眼光,我無地自容,心底涼涼地笑了笑。
既然如此,那我就讓她得償所願。
1
“媽,現在才早上五點鐘,咱們的飛機是中午十一點飛的。”
“我們到附近的酒店休息會兒再來也不遲。”
拼死累活地工作了一年,我好不容易把年假湊滿一週,就爲了帶我媽出來旅旅遊放鬆放鬆。
一直以來,我媽的生活都過得太過緊繃。
因爲焦慮事情做不完做不好,她總是提前好久就開始準備,卻爲此白白浪費掉不少時間。
想着我媽已經失去了太多放鬆遊玩的機會,這次我特地準備帶她到東北,讓她能夠親眼觀賞一直以來都向往的雪景,好好地玩一玩。
卻沒想到就連出來玩也是如此。
我特意選了箇中午時段的航班,就爲了讓她能在家多休息一會兒,不至於舟車勞頓累到身體。
可我媽依舊我行我素,和從前一樣。
不到四點她就把家裏所有大燈全都打開,打開手機最大音量放音樂將我弄醒,拉着行李箱穿戴整齊地站在門口命令我收拾東西出門。
我別無他法,只好取消掉提前預約好的專車,被迫坐進我媽路邊攔下的出租,在路燈還沒亮的道路上,一路駛向機場。
結果就是值機櫃臺還沒開放,我拎着大包小包,站在黑天寒風裏,和我媽乾瞪眼。
“休息甚麼休息!”
“都多大的人了,還是一點時間觀念都沒有!”
聽到去附近酒店休息的提議,我媽突然兩眼一橫,揚起手乾脆利落地朝我扇了過來,語氣中滿是恨鐵不成鋼。
“等會兒錯過登機了怎麼辦!不懂得心疼機票的死賠錢貨......”
“現在賺錢多不容易,你繼續這樣大手大腳地揮霍,遲早要出事!”
我的瞌睡直接被她一巴掌扇醒,左臉又疼又麻,嘴巴張了又合,一時間說不出任何話。
路旁的環衛工表情複雜地經過,目光鄙夷地上下打量了我,末了嘆了口氣,對着我媽唏噓地搖搖頭離開了。
不解與委屈的情緒,在這一瞬間全都化爲了羞恥。
手上的行李袋勒得我手心深一道淺一道,裏面裝滿了這次旅行前特意爲我媽買的禦寒裝備。
此時卻突然變得格外沉重,讓我好想放手。
“可現在值機櫃臺都還沒開放,咱們也沒地方去......”
我調整了幾次呼吸,試圖和我媽繼續講道理。
可她卻直接在路邊盤腿坐下,三頭驢都拉不走的架勢。
“那又怎麼了?我們可以等啊!”
“去東北的機票那麼貴,要是錯過時間,那不是白白浪費錢了?”
“你們年輕人就是沒過過苦日子,花錢沒個數啊......”
錢,又是錢。
一提到錢,她的聲音又拔高了幾分,招得不少工作人員往這裏張望。
有人試圖上前調解,有人笑着看戲。
羞恥與憤怒讓我的臉頰變得更爲滾燙,我用力放下行李袋,同樣高聲道:
“媽,機票是我買的,就算最後錯過時間,浪費的也是我的錢,你根本不用擔心。”
“你要等,就一個人在這兒乾等,我沒意見。
“但是後面的行程,咱也誰都別打擾誰!”
2
一口氣說完這些話,我頭也不回地跑到馬路邊,伸手招攬出租車,準備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哎喲呵不得了了啊!敢和我對着幹了!”
“時允你給我睜大那兩隻狗眼看清楚了,我是你媽,不是你仇人!哪有人這麼和親媽說話的!”
我沒管我媽在背後大聲嚷嚷,拿着自己的箱子坐上停靠好的出租車。
關上車門報好地址後,車子卻遲遲未發動。
“美女別光自己坐着啊,開門讓你媽媽也坐進來。”
我轉頭一瞥,我媽正扒着車窗不斷用力拍打。
“死丫頭!給我下來!”
“敢把我拋在這兒,你就再也別想認我這個媽了!”
天越來越亮,四周圍觀的路人也漸漸多了起來。
我一個頭兩個大,坐也不是下去也不是。
畢竟就算下了車,也解決不了甚麼。
都吵成這樣了,被她扇過的左臉還火辣辣地痛着,又紅又腫。
這種情況下,我實在沒心情和她再去旅遊。
“沒事的師傅,您直接開吧。”
說完這句話我幾乎是卸下了一切思慮,正想在車上閤眼休息一會兒。
可司機卻直接把車熄火了。
“姑娘,不是我不開,是外面你媽的手一直扒着車窗,我沒法兒開啊!”
“你下車吧,這單我不接了!”
司機師傅語氣不耐煩地趕我下車,一邊叨叨着“耽誤事兒”,一邊把我的行李箱往外扔。
最後打開我這一側的車門,連拉帶扯地把我拽了出去。
“哪有這樣的女兒,把親媽落在外頭自己上了車,接到這單真是夠晦氣的......”
司機把車開走之前大聲嘲了我一句,周圍的看客立馬紛紛掏出手機錄像。
“和親媽出來玩結果把人丟在機場自己走了,甚麼神人啊這是!”
“就因爲媽媽太早來機場就甩臉色?要不是她媽在,一會兒耽誤登機了哭都來不及哭!”
“聽她剛剛說話語氣就覺得不是甚麼好人,當媽的也是可憐,碰上這麼個倒黴孩子......”
議論聲越來越大,不斷有鏡頭往我臉上懟。
我站在被扔出來的行李旁,如同還沒被環衛工掃走的兩攤垃圾,無地自容。
“拍甚麼拍!有甚麼好拍的!”
剛纔還咄咄逼人指着我鼻子罵的女人,現在突然擋在我面前,爲我攔下了無數個攝像頭。
“我女兒從小就沒有時間觀念,是我沒教好!”
“你們這羣看熱鬧的趕緊滾遠點,別動不動就逮着別人家事一通拍,小心我告你們!”
聽着我媽看似維護實則貶低我的話,心中剛升起的一點暖意又瞬間降至冰點。
沒有時間觀念?
原來提前一晚約好機場專車,提前一個月看機票,甚至提前半年湊年假。
在我媽那裏,都不如提早六小時到機場來得正確。
她所謂的時間觀念,就是要把時間白白浪費在一些沒有價值的等待上,並以此來道德綁架我。
說白了,就是控制慾太強,操着一通歪理,甚麼都想爲我做主。
看客們被我媽一吼,這纔不情不願地放下手機,離開之前朝我們翻了個白眼,嘴裏不斷髮牢騷。
“剛纔白幫那個當媽的說話了,真是甚麼樣的豬生甚麼樣的崽,素質低成這樣也是沒救了!”
“別管了別管了,尊重他人命運,人家愛折騰就折騰吧......”
我站在原地頓感無力,我媽卻突然笑盈盈地回頭。
“好啦,媽幫你把礙事的人都趕走了,咱們可以慢慢等着登機了。”
3
片刻前被當衆羞辱的畫面再次浮現,我攥緊拳頭,沒管我媽刻意溫柔的話音,拉起行李箱就往外走。
“我說過了,你樂意等,就自己慢慢等。”
“我不陪你一起浪費時間了。”
我媽見我要走,立馬拽住我的手。
興許是想起我剛纔的尷尬處境,她斂了斂神,輕咳了一聲,彆扭地示好:
“那甚麼......剛是媽說話太急了,讓你出醜了。”
“咱一大早來機場也還沒喫飯,現在先去喫點東西,邊喫邊等也行呀。”
一直以來,我都覺得我媽總在拉着我沒苦硬喫。
分明起了個大早,卻要着急忙慌地趕着出門,連早餐都不敢在家裏喫。
不止現在,就連我上小學的時候,我媽也從沒讓我喫過早飯。
總是天沒亮就把還餓着肚子的我趕出家門,連多喝一口水都不允許,覺得我這是態度不端正,故意耽誤上學時間。
我深深吐出一口氣,正想再次拒絕她。
可對上我媽殷切的眼神,話到嘴邊卻突然說不出口。
她都放棄站在機場門口乾等,主動提議一起去喫飯了。
或許真是想通了,知道該如何合理安排時間了。
我三兩下在腦子裏想象了一遍我媽的心路歷程,最終點了點頭。
我媽鬆了口氣,指了指一旁的麪館。
“你從小最喜歡吃麪了,咱就喫這家吧,媽請你喫。”
一落座,一路奔波的疲憊也頓時消散。
我心情愉悅地起身去打小料,卻發現我媽僵硬地坐在餐位上,一動不動地盯着麪館裏的時鐘,目光如炬。
“湊合着喫碗麪就行了,還打小料,多耽誤時間......”
我不由自主地加快手上的動作,卻猛地意識到自己不應該如此。
時間還多,爲甚麼不能慢慢來?
如果任何事情都要緊趕着做,那人生就沒有任何體驗感而言了。
我放慢動作,等回到位置上時,我媽的臉色已經差得一言難盡。
“媽,你自己怎麼沒點單?”
桌上只有放在我面前的一碗麪,我媽表情急切地緊攥着行李袋,一副隨時要離開的模樣。
“哦,你自己喫就行,我不餓。”
“你快點喫,喫完我們就要去登機了。”
我看了看錶,寬慰她道:
“時間還早呢,不用着急。”
“一會兒飛機上的東西喫不飽的,現在多少喫點兒吧。”
我媽眼神複雜地盯着我,沒再說話。
可在我吞下第一口面的時候,她的催促聲又響起了。
“喫飽了沒?準備結賬走人。”
“怎麼還喝上湯了,沒時間了時允!”
我被她一頓呵吼驚得嗆了一大口熱湯,喉嚨被澆得火辣辣的,艱難地咳嗽了半天,抬眼對上的卻是我媽冷漠的神情。
“看吧,沒時間觀念遭報應了吧。”
“跟你說了喫口面就得了,非得慢慢悠悠地打小料和喝湯,真是墨跡......”
舌頭和喉嚨還痛着,過去的噩夢再次席捲而來。
小時候牙還沒長齊,喫飯總是快不起來。
我媽爲此特意想了個方法,她把飯菜和熱湯一通打成一碗不可名狀的糊糊,直接往我嘴裏澆下去。
“一口喝下去多方便,省得你浪費時間慢慢嚼!”
那時我還小,對溫度更爲敏感。
滾燙的熱糊糊經過我的口腔灌入喉嚨,燙得我舌頭差點潰爛,喉口也起了血泡。
我媽對此卻很得意。
只要能多省下一分鐘時間,甚麼代價都是值得的。
我眼神沉了沉,看着碗裏才吃了幾口的面。
過去的委屈與此刻的憤怒交織在一起,我咬着牙斥道:
“媽,你一天到晚到底在急甚麼?”
“你要是真的害怕趕不上飛機,那就自己去幹等着,我今天非得把這面喫完再走!”
說完我沒再理會她的催促,動作更加緩慢地繼續吃了起來。
卻沒想到,我媽接下來會做出這樣的舉動。
4
“我呸!”
我媽直直地探過頭來,精準地朝我的碗裏吐了口濃痰。
“喫!喫啊!”
“我看你現在還能怎麼喫下去!真是餓死鬼投胎,跟沒喫過飯似的,丟死人了!”
青黃色的粘稠液體挑釁般地飄在我的麪湯上,和油水一混合,頓時變得更加難以名狀。
剛嚥下的一口麪條劃過喉口,我強忍住心裏的噁心,纔不至於讓自己當場吐出來。
看着我一時沒反應過來,出神發愣的模樣,我媽瞬間得意起來。
“怎麼不吃了?剛剛不是還說非要把這面喫完再走嗎?”
她放下一直攥着的行李袋,翹起二郎腿,看戲般饒有興致地笑道:
“我也不着急去候機了,就在這盯着你喫完這碗麪!”
“沒喫完,不許走!”
我用力放下筷子,簡直要被氣笑。
這會兒又不擔心時間來不及了,那剛纔那個急得如坐鍼氈的人又是誰?
我在她玩味的目光下猛地站起身,去前臺新點了一碗麪。
回到座位時,我媽正樂呵呵地準備伸手接過我新端來的面。
“終於想起你媽還沒喫早飯了,算你還有點孝心......”
我一個眼神都沒給她,直接坐到另一邊的位置上,自顧自地吃了起來。
“喫甚麼喫?你不是着急去登機嗎?”
“這碗麪里加了海鮮,要是不怕過敏的話,我倒是不介意讓你嚐嚐。”
我媽一聽這話,整個人又要生氣發作。
她抬手往桌上狠狠一砸,在後廚忙碌的老闆都被這動靜驚得探出腦袋查看情況。
“我給你買的這碗麪都還沒喫完,又浪費錢點了碗新的!”
她看了看原來麪湯裏漂浮着的濃痰,嘔吐聲溢到嘴邊又被她生生嚥下。
“怎麼,你是嫌棄你媽的口水還是怎麼的?”
我吸溜着新買的麪條,頭都沒抬。
“媽,你要餓的話,那就把那碗麪喫掉唄!”
“總不會連你也嫌棄自己吧?”
我媽大概是被我說啞火了,頓時沒了動靜。
第一次有了反抗勝利的感覺,我美滋滋地喫着面,感嘆這湯真是鮮甜。
卻在我夾起最後一隻蝦的時候,桌上突然覆上了一層黑影。
下一秒,我的碗裏就砸下了一團又一團皺如鹹菜的紙巾。
定睛一看,那還不是單純的乾淨紙巾。
上面早被油星子污染,甚至還包着沒啃乾淨的肉塊和魚刺。
我心有所感地視線往下一移。
果不其然,我媽從垃圾桶裏翻出了紙團往我碗裏扔!
“喫,我讓你喫!”
“喫啊!這麼貪喫,喫點垃圾也是喫!”
我艱難地轉換了幾次呼吸,顧及還在別人店裏,這纔沒跟我媽嗆聲。
看到我拿起自己的行李箱,我媽終於滿意地笑了笑。
“這就對了,早點和我一起去候機不就沒這些事兒了。”
“你也別覺得媽在爲難你,都是怕你趕不上飛機,你說是不......”
我媽話說一半,突然話鋒一轉。
“時允,你又幹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