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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說梨園少班主謝景行娶了位留洋歸來的溫家大小姐,溫婉明豔,卻甘心爲他困在這深宅戲院裏。
可今日,噩夢初醒的溫以寧沒去戲園子聽戲,也沒在偏房等他。
而是直接去了謝家老爺子謝培安的書房。
她開口第一句便是:“我要離婚。”
謝鴻年向來看不上這個留洋兒媳,覺得她沒半點溫順賢良。
可聽到這二字時,還是有些驚訝。
“爲何?”
溫以寧攥緊指尖,前世記憶血淋淋地翻湧而來。
她本是留洋歸來的溫家大小姐,明豔張揚,是金陵城最耀眼的一抹亮色。
那年她來北平看姥姥,謝景行突然闖進她的世界。
她本不該與這個梨園少班主有交集,尤其是他身上那股陳腐氣。
直到那一日,戲園走水。
絕望之際,一道身影逆着人流衝進來。
是謝景行。
他將浸了水的戲服裹住她,背起她就往外衝。
滾燙的火星落在他背上,他只悶哼一聲,腳步未停。
那場火,燒斷了她的理智,也點燃了她自以爲是的愛情。
傷愈後,謝景行對她展開熱烈追求。
那時她以爲,這是命定的英雄,所以她便不顧家族反對留在了北平,嫁給了他。
新婚夜,紅燭高燃,謝景寧執着她的手,滿是灼熱:“以寧,得你爲妻,一生夫復何求。”
她當時羞怯低頭,只當是世間最動聽的情話。
如今想來,那分明是看着獵物落入陷阱時的狂熱!
婚後,她漸漸知道了謝家那個祕密,傳承百年的戲魂。
傳說戲魂能化作人形登臺,謝家因此名滿天下,可不知何時起,戲魂衰弱,謝家沒落。
最初她並未在意,覺得只是個傳說。
而且謝景行對她實在太好了。
他記得她所有喜好,她隨口一提想喫城南桂花糕,他便能在大雪天跑遍半個城買來。
天冷了,各種補品流水似的送進房,他親手看着她喝下,說要爲她調養身子。
可她當時怎麼也想不到,那一切的好,不過在爲她人做嫁衣。
她還記得,自己懷孕那日,歡喜地告訴他,他卻眼神複雜。
後來她難產,掙扎一天一夜,孩子化成一灘血水,她自己也險些死在牀上。
從昏死中醒來,謝景行站在牀邊。眼底佈滿紅絲,卻無半分心疼,開口第一句是:“戲魂昨夜不穩,吸了你太多生氣,孩子纔沒保住。”
他頓了頓,語氣不容置喙:“以後......需你多用心頭血滋養她,她穩了,謝家才能重振聲威。”
那一刻,溫以寧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她終於串聯起所有細節,才明白了原來謝景行不知從哪裏尋得邪法,可用特定命格之人的心頭血,讓衰弱的戲魂重塑魂體,甚至畫皮轉生。
這種命格,整個金陵城,只有她與他纔有。
“爲甚麼不用你的血?!”她嘶吼質問。
他愣了愣,理所當然道:“我身負振興謝家的重任,怎能損傷?你是我妻子,爲謝家分憂,理所應當,放心,她答應過我,你死不了的。”
她不從,他便將她囚禁。
從此,玉碗取血,成了日常。
她的身體迅速枯萎,明豔容顏變得蠟黃憔悴。
死前那晚,她躺在冰冷牀上,窗外隱約傳來謝景行對着人偶低聲吟唱。
是《霸王別姬》裏,虞姬自刎前的唱段。
他唱得婉轉纏綿,彷彿在對着此生摯愛。
回憶褪去,溫以寧抬起頭,蒼白臉上,一雙杏眼亮得懾人。
“父親也一向不喜我,既如此,不如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謝鴻年沉默許久,長長嘆了口氣:“離婚可以。”
溫以寧心頭一鬆。
“但要等到新年後。”
謝鴻年話鋒一轉:“大總統登基慶典上,點名要謝家壓軸唱戲。”
“這場戲關乎謝家最後的顏面,景行是角兒,你現在與他和離,會亂了他的心,等他唱完這場戲,我親自做主,放你離開。”
溫以寧垂下眼睫。
她清楚的記得,前世自己死後,梨園大火,謝家所有人都死在了他們驕傲的戲魂手上。
這戲魂騙了謝家,復活不是振興,而是毀滅。
可她沒有說,雖然現在謝鴻年不知道謝景年的那套畫皮轉生的瘋魔計劃。
但她也不敢將自己最後的生路,賭在這個涼薄的看客身上。
唯有靜觀其變,纔是上策。
更何況如今軍閥混戰,她一個弱女子,想從北平安然回到千里之外的金陵,談何容易。
謝家雖然沒落,但瘦死駱駝比馬大。
“好,我等。”
回到偏房,剛坐下沒多久,房門被推開。
謝景行走了進來,懷裏抱着那尊漆木人偶。
他將一碟杏仁酪放在桌上,語調溫和:“聽下人說你晚膳沒用,讓廚房給你做的。最近怎麼了,總是不開心?”
謝景行察覺到她的冷淡,上前一步試探:“還在氣我弄丟了岳母那對鐲子?”
溫以寧動作頓住。
那對鐲子,是父母的定情信物,母親臨終時說:“以後若遇事不順,就摸摸鐲子,想想爹孃永遠是你的退路。”
上一世,謝景行也這樣輕描淡寫告訴她,鐲子不小心弄丟了。
她當時傷心欲絕,卻還反過來安慰他不要自責。
直到很久以後,她才戲魂靈汐口中得知,那對鐲子被謝景行親手碾成玉粉,餵給了戲魂。
溫以寧緩緩轉身看向他,杏眼裏是一片死寂的失望。
“謝景行,那對玉鐲,難道不是被你碾碎了,餵了你懷裏的她嗎?”
一句話,石破天驚。
“你怎麼知道的?”
他脫口而出,話裏帶着一絲未察覺的驚慌。
可他話未問完,懷中人偶眼角竟忽然滲出兩行暗紅淚痕,蜿蜒在塗着白粉的臉頰上。
謝景行臉色瞬間緊張,連忙用指腹小心翼翼擦拭人偶臉上的血淚。
“靈汐,別怕,我在這兒。”
他匆匆對溫以寧丟下一句:“你知道了也好!晚些我再來找你!”
說完便抱着人偶疾步離去,背影慌亂。
溫以寧看着他的背影,一顆心直沉入底。
她記得,上輩子,這人偶第一次泣血後,當晚......
果然,不到一炷香功夫,謝景行去而復返。
他站在門口,面色凝重。
“以寧,靈汐爲你我之事傷心,魂體受損。今夜堂會有場《遊園驚夢》,需你讓她附身代唱,借你肉身陽氣與她共鳴,方能穩住她的魂體。”
就是這次!
溫以寧記得清清楚楚,上輩子就是這一次附身,戲魂靈汐在她體內留下印記,之後開始長期汲取她的氣運與心頭血!
她下意識後退一步,與他拉開距離,字字清晰,斬釘截鐵。
“我身體不適,唱不了。”
“你另請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