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爸從消防站退休那天,鄰居家女兒帶着禮物來道謝。
“劉叔,十二年前一中大火,要不是你捨近求遠先救了我,那個被燒斷房梁砸中毀容的倒黴蛋,沒準就是我了。”
我手一顫,不小心打翻了給疤痕上藥的藥瓶,卻顧不上扶。
“你說甚麼?當年難道你不是你離破拆門更近,所以才先一步被救嗎?”
看到我臉上猙獰的長疤,鄰居女兒下意識厭惡地皺眉。
“當然不是啊,當時我離門最遠,可劉叔從外套認出了我,就越過你先去救了我。”
“後來表彰大會你沒去嗎?就是因爲劉叔救鄰不就親,他纔會被評爲感動江城十大好人呀。”
我不可置信看向我爸。
我爸咳嗽一聲,別過頭去。
“你田嬸丈夫走得早,就這一個閨女,鄉里鄉親的,我總不能眼睜睜看着她失獨。”
“再說,你打小身子底子好,比一般人都能扛,所以......”
不等他說完,我哭着砸碎了那隻十大好人的獎盃。
“就因爲我是你的親生女兒,就因爲我身子底子好,我就活該被丟在火場裏等死,白白毀了容!”
“早知道死了爸就能被救,我還不如也沒爸呢!”
1.
不等我哭着把話說完,我爸一巴掌就落在了我的臉上。
“劉欣悅,你說的這是人話嗎?”
“你三歲時你媽就去世了,我一個人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撫養長大,你卻因爲這麼點小事,張口就咒我去死!”
我爸雙眼血紅地瞪着我,彷彿我做了甚麼傷天害理的事。
我捂着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小事?我因爲這件事毀了容,一輩子都被毀了!”
“你竟然說,這只是一件小事?!”
面對我聲嘶力竭的質問,我爸臉上沒有一絲內疚或是自責,反倒滿是理直氣壯。
“那天我要是先救了你,出來以後所有人都會罵我只顧救女兒不救鄉親!我還怎麼當好消防站的隊長,還有甚麼臉面去面對你田嬸!”
“我劉守德一輩子愛崗敬業,從沒被人說過一句徇私,絕不可能爲了你破了例!”
“別說你只是毀了個容,哪怕因此缺胳膊少腿,我也不會後悔當天的決定!”
看着我爸振振有詞的嘴臉,我只感到渾身刺骨的寒冷。
出事那年我十七歲,原本是校舞蹈隊最有希望衝進北舞的種子選手。
火災發生時,我頂着烈焰燻燒氣管的刺痛,拼命爬向門口,就是爲了爭取早一分被救出的機會。
可在我意識最後清醒的時候,看到的卻是消防員父親揹着顧雯雯決然離開的背影。
他們離開不到十幾秒,房梁燒斷。
在那場烈火中被毀滅的並不止是臉,還有身爲頂級舞蹈生的我本該光明燦爛的一生!
這十幾年裏,我沒有一天不因爲疤痕而承受身心的雙重痛苦,被噩夢折磨得生不如死。
但在我爸眼裏,我的所有痛楚掙扎,都比不上別人對他一句“大公無私”的評價。
我的淚水大滴大滴湧了出來,混合鼻涕,沾滿我疤痕遍佈的臉。
不用看,我都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一定醜陋而猙獰。
要不然,我爸也不會瞬間就露出了厭惡的表情,硬生生扭過頭去。
“你這孩子就是被我嬌養太過,纔會這麼沒有分寸,說話不經過大腦!”
“今天讓這麼多街坊鄰居看了笑話,你還不向大家道歉,然後自己滾回房間反省!”
事到如今,他在意的還是我當衆大鬧,讓他沒了面子。
擦了把淚水,我看着他一字一頓道:“從始至終,做錯事情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2.
聽到我這句話,我爸的臉色一下變得青白。
他舉起粗礪的大掌,又一次要往我的臉上扇來。
這一次,卻被我躲開了。
看我轉身要走,一直在旁邊人羣裏的田嬸走了出來,一把拉住了我。
“欣悅,你這孩子,怎麼可以這麼鬧脾氣呢?”
“你爸當初救了雯雯,也是看在我們家條件不好,孤兒寡母需要人幫襯一把,這是行善吶,積大德的!你不替你爸驕傲,怎麼還能怪他呢?”
“今天是你爸光榮退休的好日子,街坊同事來了這麼多人,你這樣給你爸難堪,讓他的老臉往那擱?趕快跟他賠個不是,別再這麼不懂事了!”
她說着就要把我往我爸面前拽,被我一把掙脫。
“你們家是孤兒寡母,我又何嘗不是三歲就沒了媽!”
“顧雯雯至少從小還有口熱乎飯喫,我從小卻只能喫櫥櫃裏餿掉的冷饅頭,就因爲我爸生怕別人說他仗着單親家庭敷衍塞責,所以加班出任務永遠第一個上,完全不顧自己的親生女兒沒人管沒人問,讓我過得還不如孤兒!”
“他再怎麼行善積德,也只是對外人,而對我來說,他根本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
聽到我聲音發顫的控訴,周圍一時鴉雀無聲。
畢竟都是二十多年的街坊鄰居,我從小到大過着甚麼樣的日子,他們自己也看在眼裏。
只是誰都沒想到,一向孝順乖巧的我,竟然會當衆把這層窗戶紙給捅破。
靜默中,一個茶杯摔在我腳邊砸碎。
“滾,你滾!”
“我劉守德一輩子光明磊落,沒有你這種自私自利的白眼狼女兒!”
我爸紅着眼朝我怒吼,要不是旁邊幾個叔叔攔着,已經衝上前來打我了。
看到這一幕,我心底最後一絲對他的不捨,也徹底沒了。
將證件和幾個我媽的遺物塞進書包,我轉過身,頭也不回走了。
當天晚上,我坐車回到了二十公里外的外婆家。
我媽去世後,這裏曾是唯一能給我溫暖的地方,現在外婆也去世了,只剩下一棟孤零零的老宅子。
以後,這裏就是我安身立命的地方了。
老宅子空蕩蕩的,我找了塊乾淨的地方簡單搭了個直播背景,再把手機架好,戴上口罩就開了播。
我做的是體力主播,有人送禮物,我就跳一段舞。
十七歲前的舞蹈功底沒丟,簡單的一段民族舞,動作舒展有力,比一般人好太多。
開播沒幾天,就有不少人停留下來看,送一些小禮物。
慢慢的,粉絲越來越多,禮物也漸漸多了起來。
日子終於不用再緊巴巴的,除了生活費,還能存下一些。
我將每一分錢精打細算存好,盼着或許有一天,可以用來做容貌修復的手術。
但兩個月後,我爸帶着幾個親戚,找到了我的小院。
3.
“這麼破的地方,多少年都沒住過人,你一個姑娘家怎麼能一個人住這?”
我爸皺眉打量了一眼院子,扭頭對我下了命令:“走,跟我回家!”
我往後退了一步,語氣冷淡:“我不回去,這裏就是我的家。”
大伯在一旁打圓場:“欣悅,別跟你爸置氣,他也是爲你好。”
“我們都知道你在直播,還跳舞,你一個女孩子家,在網上拋頭露面做這個,多丟人啊?”
“你爸是退休幹部,街坊鄰居要是知道了,該怎麼說他?”
我這才明白,我爸不是真心來接我回家,是知道了我直播的事,覺得我丟了他的臉面。
我冷笑一聲:“我靠自己的力氣賺錢,不偷不搶,有甚麼丟人的?”
“總比某些人,靠着犧牲女兒的幸福博名聲強。”
“你放肆!”我爸厲聲呵斥,“我辛辛苦苦把你養大,就是讓你這麼跟我說話的?趕緊把直播停了,跟我回家,以後老老實實在家待着。”
“我不。”我態度堅決,“我不會停播,也不會跟你回去。”
我爸盯着我,沉默了幾秒,語氣忽然軟了下來。
“欣悅,我知道你心裏恨我,恨我當年沒先救你,讓你毀了容。”
“我打聽了,容貌修復手術要不少錢,我這幾天跟親戚們湊湊,把錢給你,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他這話一出,身後的親戚們也紛紛附和,勸我該懂事。
我看着他,心裏只覺得可笑。
我毀容了這麼多年,他從未說過帶我修復,如今醜事鬧了出去卻反而示好,無非就是怕我繼續和他作對,毀了他大公無私的名聲。
“不用你湊錢,我自己能賺。”
我轉身要關門,“你們走吧,我不歡迎你們。”
我爸見狀,上前一步拉住我,非要把我往門外拽。
“今天你必須跟我走!我是你爸,我能害你嗎?”
幾個親戚也上前幫忙,混亂中,有人將我的口罩拽了下來。
外面的太陽正烈,曬在我的疤痕上,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在扎,又癢又疼。
我掙脫開他們的手,翻出口袋的潤膚膏,趕緊往臉上抹。
“你抹的甚麼東西?”
我爸看着我手裏的瓶子,“這種亂七八糟的東西別往臉上抹,都是激素,對身體不好!”
我手上的動作一頓,抬起頭看着他。
“如果不是你當年的大公無私,不是你爲了你的名聲,我會毀容嗎?我會需要靠這些東西緩解疼痛嗎?”
“劉守德,你現在來關心我身體好不好,不覺得太晚了嗎?”
他被我堵得說不出話,想發火又發不出來。
我看了眼牆上的掛鐘,收起潤膚膏,冷冷道:“我要開播了,請你們離開。”
“開播開播,就知道開播!”
我爸怒吼着朝我發火。
“你做的這叫甚麼工作?在網上跳來跳去給別人看,跟以前青樓裏的那些人有甚麼區別?”
“我從小讓你學舞蹈,是讓你考大學,讓你有出息,不是讓你做這種下三濫的事!”
我看着他,眼底的寒意幾乎要溢出來。
“如果我沒有毀容,如果我當年能考上北舞,我會有體面的工作,會有光明的未來,是你,是你親手毀了我!”
“是你把我丟在火場裏,讓我變成現在這副樣子,現在你倒嫌我丟人了?”
我爸被我吼得愣住了,卻怎麼都找不到反駁的話。
僵持了半天,他看我態度堅決,再耗下去也沒用,只能瞪了我一眼,帶着親戚們走了。
我鬆了一口氣,準備進屋,卻瞥見門縫裏卡着一疊錢。
一千塊,不用想也知道,是我爸留下的。
我把錢放進抽屜裏,這是他欠我的,是他該給的。
4.
本以爲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可沒幾天,姑姑又打來了電話。
“欣悅,你快回來一趟,你爸在家裏不行了!”
“他這幾天一直睡不着,今天早上突然就倒了,你快回來看看他!”
我握着手機,心裏沉了一下。
我爸的身體確實一直不怎麼好,以前在消防站高強度工作,落下了不少毛病,退休後也沒好好調理。
沉默了幾秒,我終究還是鬆了口。
“我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一路上,我心裏亂糟糟的,或許是血緣裏那點殘存的牽絆,又或許是覺得,就算恨他,也該見他最後一面。
可當我推開家門時,所有的情緒都冷了下來。
屋裏坐滿了人,親戚們都在,我爸正坐在沙發上,喝着茶。
而沙發的另一邊,是田嬸和顧雯雯。
我站在門口,看着他們:“這又是怎麼回事?”
我爸放下茶杯,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隨即又恢復如常。
“我就是有點不舒服,你過來坐吧。”
我沒有動,就站在原地,盯着他。
他神色略微有些不自然,但還是硬着頭皮開了口。
“因爲你之前鬧的事情,雯雯這些天,都抑鬱了。”
“我聽說你直播做得不錯,雯雯大學學的就是新媒體,懂這些東西。”
“你就讓她跟着你一起,互相有個照應,好不好?”
我一怔,隨即就明白了過來。
他哪裏是擔心我,他是知道我直播做起來了,就想讓顧雯雯過來摘桃子。
想讓她藉着我的名氣賺錢,順便還能塑造他一直幫着田嬸母女,好人做到底的人設。
我冷笑一聲:“不用了,我一個人能做好,不需要人幫忙。”
顧雯雯的眼睛瞬間紅了,看起來更委屈了。
“欣悅,我不是想沾你的光,我是真的想幫你。”
“我知道你不容易,我也想彌補當年的過錯,你就給我一個機會好不好?”
“我不需要你彌補。”我語氣冷淡,沒有絲毫動容。
顧雯雯咬着嘴脣,拿出手機,對着我。
“欣悅,我其實也嘗試着開了直播,就是想跟你的粉絲們道個歉,跟他們說清楚當年的事,你別生氣了好不好?”
她說着,故意把手機鏡頭對準我的臉。
我立刻反應過來,她是想把我毀容的臉暴露在網上,想讓我的粉絲看到我的樣子!
我下意識抬手,一把打掉了她手裏的手機。
顧雯雯嚇得往後退了一步,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
“欣悅,我真的沒有別的意思,我就是想道歉,你爲甚麼要這樣對我?”
我爸見狀,更是氣得渾身發抖。
“雯雯好心幫你,還主動跟你道歉,你不領情就算了,還動手摔她的手機,你怎麼變得這麼惡毒?”
“惡毒?”
我看着他,笑得更冷了。
“劉守德,你以爲我不知道你打得甚麼主意?”
“你是想讓她藉着我的名氣漲粉賺錢,是想讓別人都知道你多好心,退休了還不忘照顧孤兒寡母,繼續維持你那大公無私的人設!”
“你從來沒有考慮過我,你只想着你的名聲,只想着顧雯雯母女!”
“你!”
似乎被戳中了心思,我爸更加惱羞成怒,上前就要打我。
“不是的,欣悅,你誤會劉叔了,劉叔是好人!”
顧雯雯哭着辯解,趕緊攔住了我爸。
“劉叔,你別生氣,是我不好,是我不該提這樣的要求,惹欣悅生氣了。”
“其實我一直很羨慕欣悅,她有劉叔這麼好的爸爸,一直保護着,照顧着她。”
“不像我,從小就沒有爸爸,只能跟着媽媽喫苦......”
“保護我?”
我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譏諷地看着她。
“他保護我,就是把我丟在火場裏,讓我毀容,讓我一輩子活在痛苦裏嗎?”
“顧雯雯,你要是這麼想被他保護,這個爸爸我不要了,我送給你!”
我轉過頭,冷冷地看向我爸。
“劉守德,我算是看明白了,當你的女兒,就要被你用來避嫌,就要被你犧牲,就要受委屈。”
“不是你的女兒,反而能得到你的照顧,能佔盡便宜!”
“既然如此,那這個女兒,我不當了!”
“從今天起,我們徹底斷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