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作爲村裏唯一的大學生,我耗資百萬打造電商渠道,不到三天就賣爆了滯銷多年的農產品。

靠着直播助農,貧困村正式摘牌,低保戶不見蹤影,茅草房也變成了自建大別墅。

秋收季,我幫鄰居王叔賣了十噸茶葉,轉頭他就找上了門,要求我支付試喝費用。

“小沈,你直播時嘴巴沒停,那茶可金貴了,一克幾百塊呢。”

我瞪大了眼睛。

“王叔,我在賣貨啊,主播都不喝,粉絲怎麼可能掏錢買?”

“我管你爲啥,喝了就得給錢,否則就是盜竊,小心我報警抓你!”

王叔理直氣壯,旁邊受過我恩惠的村民紛紛附和。

“小沈就愛佔便宜,上回幫我賣核桃,光是試喫就浪費了三斤!”

“嘴上說着助農,背地裏不曉得抽了多少錢。這點便宜也要沾,真是臭不要臉!”

羣情激憤,他們搬空了倉庫,砸毀了標價百萬的直播設備。

當天晚上,我註銷了更新三年的賣貨賬號。

“助農之路,就此停止。山高水遠,後會無期。”

1.

“十噸茶葉已售罄,沒買到的家人們可以點個關注,福利紅包馬上開搶!”

一天不間斷的直播,我早已精疲力盡,嗓子像着火似的,又悶又啞。

本想下播休息,可看着節節攀升的銷售額,和快要爛在地裏的茶葉。

我又像打了雞血似的,熱情四射的介紹起產品來。

這三年,爲了讓窮滿村不再貧困,我出錢又出力,幾乎每天都守在直播間裏,自掏腰包做引流活動。

百萬積蓄揮霍一空,健朗的身體也熬壞了。

途中我不是沒想過放棄,可當我看到鄉親們成功脫貧致富,建房買車,又覺得一切辛苦都是值得的。

庫存清零,我心滿意足的關閉直播間。

正想喝口熱水時,鄰居王叔突然踹開了大門。

“小沈,你死哪去了,我家茶葉賣完了?”

我忙着處理售後,頭也不抬道。

“是的叔,訂單信息已經傳到你手機上了,三天內必須發貨,你注意品控,千萬不能以次充好。”

“裝箱前我會隨機抽查,如果有泡水沒熟的茶葉,就按照規矩來,假一賠十。”

王叔像是想起了甚麼,臉色頓時不好看了,擰眉不悅道。

“小沈啊,你腦子能不能放靈光點,茶葉這玩意誰看得出好賴?”

“倉庫裏多囤了幾百斤前年產的茶葉,總不能全扔掉吧?乾脆混在一起打包得了,還能多賺十多萬呢。”

我嘆了口氣,頭又開始疼了。

“王叔,跟你強調過幾次了,做生意誠信爲本,不能造假。”

“咱們本來就是小本經營,靠着消費者信任才能存活,萬一真假混賣被發現了,整個直播間都得遭殃,不僅要封號賠償,還有可能招來官司。”

我語重心長的勸道:“因小失大不划算。您今天賣茶葉已經賺了三百多萬了,那點蠅頭小利,沒必要放在心上。”

王叔瞪着眼睛,生氣道。

“你嘴上說的好聽,十萬塊難道不是錢嗎?憑甚麼我要喫虧?”

他打量着我,嘴角溢出一抹冷笑。

“你不肯真假混賣,該不會是想扣下我的茶葉,自己拿去賣錢吧?”

熬夜直播到天明,現在正是村頭熱鬧的時候。

王叔扯着嗓門大喊,吸引了不少人的關注,無數道輕蔑質疑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只覺頭皮發麻,又累又困,心裏說不出的煩躁。

雖然知道王叔是在胡攪蠻纏,但爲了避免鄉親們誤會,我還是強忍疲憊,好聲解釋道。

“叔,當初我們選品時已經說定了,只賣今年產的雨後龍井。我自費幫你宣傳引流,找人設計獨家包裝,物流那邊也是我磨破了嘴皮,才把運費打下來的。”

“如果我想賺黑心錢,前期又何必投入這麼多呢?”

“更何況,你要是不放心把茶葉交到我手上,也可以重新選擇合作商。”

話音剛落,王叔氣得臉紅脖子粗,指着我鼻子破口大罵道。

“小鱉崽子,當初你來村裏搞直播時說過,大家只管種地就行,你有辦法賣出去。現在一遇到事又甩臉不幹了,算甚麼男人!”

“既然不肯幫我賣發黴茶葉,那今年的精品茶你也別想要了!收價三百每斤的茶葉,你轉手五百賣出去,中間的錢去哪了?還不是流進了你的口袋!”

唾沫橫飛,王叔萬分激動,竟然當衆狠踹了我一腳。

“小沈,你直播時泡了我五袋茶葉,現在該結賬了吧。”

2.

我頓感荒謬。

“王叔,你搞錯了吧,我喝茶是爲了更好的展示商品,你咋能喊我付錢呢?”

“我管你爲啥,喝了就得掏錢,不然就給我吐出來!”

王叔晃着拳頭,滿臉威脅。

“你們也是這麼認爲的?”

我看着周圍的父老鄉親,本來想讓他們幫我說幾句好話。

沒想到他們全都露出了鄙夷的眼神,二話不說站在了王叔那邊。

“這小沈就是頭白眼狼!上回他幫我賣臘肉,自己喫的滿嘴流油,我看着心疼死了!”

“去年禽流感,我養的雞死了,明明只要加工成烤雞就能掩蓋,可他偏要發癲,不僅燒了雞棚,還把家禽都撲S了,最後只賠了每家幾萬塊,我難受的幾天沒睡!”

“嘴上說着助農,其實是黑心商家喫回扣,錢都流進她賬戶了!”

看着他們虛僞的嘴臉,我全身血液都涼透了。

直播助農何其艱難,爲了帶領窮滿村脫貧致富,我散盡家財,耗空了心血。

山道不通車,我出錢修路建橋,邀請快遞公司入駐,投資百萬跑通了面向全國的銷售渠道。

爲了讓村民們多賺錢,我的收價高於市場水平,佣金只抽1%,還倒貼了運費。

我不指望他們感恩戴德,可他們怎麼能反咬我一口,說我牟取暴利?

眼前陣陣發黑。

我當場打開手機,亮出了餘額爲零的直播賬號。

“睜開眼睛看仔細了,這些年的賣貨助農全是公益性質的,無論銷售額多少都會變成分紅打進你們的賬戶。”

“至於那點微薄佣金,還不夠我在直播間發幾個引流紅包。”

王叔嗤笑,一巴掌打飛了我的手機。

“村民不識字,誰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

“餘額可以僞造,指不定就是你提前轉走了錢,故意拿假截圖矇蔽我們呢!”

其他村民紛紛附和。

“是呀,這年頭誰光獻愛心不賺錢呢!”

“不給錢,我們就把站裏的東西搬走,看他拿甚麼狂!”

話音剛落,人羣一擁而上,擠進我精心佈置的直播站,搶奪存放的物資和設備。

“住手!搶劫盜竊是犯法的!”

我急的眼淚都快掉出來了,看着王叔舉起錘子,把搬不動的攝像機砸成碎片。

“別動了,我把茶錢賠你!”

我無助大喊,王叔露出猙獰的笑容,動作不停,又一錘砸向幕布。

心在滴血,我想阻止,卻被越來越多的村民推倒在地上。

“多拿點,這些都是城裏貨,肯定值錢!”

“別給小沈留,他本事大着呢,肯定能重建!”

全村的人都來了,這些受過我恩惠的村民,如今正像土匪般。

把我耗費三年才建成的直播站,拆的連牆皮都不剩。

手機電腦不見蹤影,影像設備只剩外殼,水杯茶壺,休息用的薄毯,就連斷了腿的塑料椅,也被無情偷走了。

三十多平的磚瓦房裏,留下的只有幾張不值錢的獎狀。

“助農英雄”,這是我幫窮滿村摘牌時,村長送我的。

我視它爲榮耀,張貼在最顯眼的位置。

只是現在,這張被我愛若珍寶的獎狀,此刻正皺巴巴的縮在角落,上面還殘留着幾個鞋印。

臉上火辣辣的疼,我紅了眼睛,險些落淚。

三年來的不休不眠,不計回報的付出,換來的竟然是村民們的背刺!

直到此時,我才終於明白。

窮滿村窮的不是物質,而是心靈。

我能帶着他們脫貧,卻改變不了他們的本性。

擦乾眼淚,我回到直播站邊住了三年的集裝箱。

這裏小的牀都擺不下,走動時還容易磕到頭,幾件破舊的衣服,就是我所有的財產。

當初回鄉,村長說我是大學生,前途光明,沒必要和窮人搶地,於是把我的宅基地給了他兒子,害我在這暗無天日的集裝箱裏待了三年。

現在想來,都是藉口,他們需要我的幫助,但又見不得我好過,這才千方百計的苛待我。

人性涼薄,既然他們覺得我吃了回扣,那我就如他們所願,徹底撒手不幹!

登上千萬粉絲的直播賬戶,我發了一則通告。

“助農之路,就此停止。本賬號即將註銷,感謝大家的信任。”

3.

消息發出不久,助農羣瞬間炸鍋。

“小沈,你也太小氣了,長輩們好心提意見,你不虛心接受也就算了,甩臉做給誰看呢。”

“我家還有幾畝山核桃沒賣,你要是不幫忙,爛在地裏了怎麼辦?損失誰來賠?”

“別把自己看的太重了,離開了我們村,你上哪去賺錢!”

就連一向明事理的村長劉生根,也站在了我的對立面。

“小沈啊,村民們沒讀過書,文化素養不高,剛纔是有些冒犯你了,但你要因此生氣,撂擔子不幹,那就是你的錯了。”

“年輕人脾氣太大不是好事,等會我就帶你上門道歉去,你下跪磕幾個響頭,鄉親們見你態度誠懇,不會跟你一般見識的。”

我活生生的氣笑了。

事到如今,村長不會還以爲,我有義務爲了一羣白眼狼妥協吧?

我毫不客氣的打字回覆道。

“您多心了,助農直播從來都是雙向選擇,既然你們質疑我的人品,懷疑我吃了回扣,爲了避免錯上加錯,我將取消後續所有的直播計劃。”

“村裏的所有農副產品我都不會再收了,快遞站那邊我也會解約,售前售後,還有對接的銷售渠道,從今以後都由你們自己負責。”

話音剛落,羣裏頓時罵聲一片。

無數人罵我白眼狼,黑心肝,還有村民發了幾百條長語音,全是污言穢語,說我毫無擔當,遲早遭報應。

心臟酸澀,我浪費三年拉扯起來的村民,爲了蠅頭小利,就把我當仇人對待。

我擦乾眼淚,正想退羣時,村長又發來了消息。

“小沈,我尊重你的選擇,但是窮滿村不養閒人。”

“既然你決定放棄直播,那村裏送給你的住宅也要收回了!限你在半個小時內搬走,如有延誤,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無名怒火熊熊燃燒。

劉生根明知我父母雙亡,無路可去,這才故意拿房子做要挾,想逼我低頭認錯!

他不可能放過我這顆搖錢樹,畢竟這些年我的功績他全看在眼裏,窮滿村離開了我,就像魚沒了水,遲早有一天會再度返貧。

我捏緊拳頭,強壓怒火,回了句收到。

五分鐘後,我拎着爲數不多的行李,站在了村門口。

劉生根早已恭候多時了,他看見我通紅的眼睛,笑出了一口黃牙。

“小沈啊,你不會真要走吧?”

他居高臨下的俯視我,假惺惺的勸道。

“別生氣了,我代村民們給你道歉。都是一家人,何必揪着點錯誤不放呢?”

“你長在村裏,村莊就是你的根。你不安心建設家園,還要跑到哪裏去?”

我冷哼一聲,毫不客氣的回懟道。

“既然你們不把我當自己人看待,我也沒必要熱臉貼冷屁股。窮滿村是死是活都與我無關,我就算是去睡大街,當乞丐,都不會再回來!”

劉生根臉色鐵青,跟在他身後的王叔卻笑出了聲。

“小沈,你離開村莊倒是容易,但你父母可怎麼辦啊?也塞進行李箱帶走嗎?”

眼皮一跳,我心中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

“你甚麼意思?”

王叔幸災樂禍道:“字面意思唄。村民們聽說你撂擔子不幹,頓時火了,全都衝去後山陵園刨你家祖墳了!”

“你趕緊回去,指不定能撿到幾塊骨頭呢!”

大腦一片空白,我如墜冰窟,心臟像被擊碎似的,汩汩的流着鮮血。

我發瘋似的衝去墳地,一路上還在安慰自己。

村民們只是一時衝動,我爸媽生前一向與人爲善,他們只要有點良心,就幹不出刨墳的歹毒事。

可當我跑到山頭時,土堆已經被挖開了,村民站在我爸媽墓前,腳踩在骨灰盒上。

“住手!”

我大喝一聲,用身體攔住了即將砸下的鋤頭。

就差幾秒鐘,我爸媽就要煙消雲散了!

我滿是後怕,臉色煞白,身體不自覺的顫抖。

冷汗浸溼了後背,我看着周圍嬉皮笑臉的村民,只覺得身在地獄也不爲過。

這時,劉生根不緊不慢的走來,硬塞給了我一份合同書。

“小沈,我最後給你一次機會。”

“只要你簽下合同,我就給你爸媽換一塊風水寶地,重建直播站,再給你找間環境好點的宿舍。”

我翻開合同,上面寫着我必須在窮滿村工作八十年,不收取任何工資提成,每天至少直播十二小時,就連子孫後代也得留在村裏當奴隸!

我氣紅了眼:“這是不合理條約,我絕對不會答應!”

村長冷笑一聲:“你可以不籤,但你爸媽的骨灰,可就保不住了!”

他對着小混混們使了個眼色。

那些人心領神會,立刻獰笑着朝我逼近。

就在我逐漸絕望時,耳邊突然傳來一陣暴喝。

“誰敢碰我外甥一下,我就把他碎屍萬段!”

不遠處,舅舅帶着一衆親戚,氣勢洶洶的朝山頭奔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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