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爹孃帶着假千金凱旋那日。
他們當衆將本該屬於我的安平縣主之位,請旨封給了她。
“從此,霜兒纔是將軍府唯一的嫡女,你做二小姐,要懂得讓着姐姐。”
我咳着血,不死心地問。
“那若我活不過今晚,爹孃會難過嗎?”
母親皺眉,滿眼嫌惡。
“你個撒謊精!別總拿死來威脅我們!”
“一樣的年紀,霜兒能替我擋箭,你卻只會裝病爭寵。”
“看來這京城的富貴窩,真是把你養廢了。”
我沒再說話,當晚就斷了好不容易求來的湯藥。
他們只當我是因丟了縣主之位使小性子,躲在房裏不肯出來。
卻不知道。
這一次,我是真的死了。
......
我強撐着那口氣,扶着柱子,一步步挪進去。
“爹,娘......”
聲音細弱蚊蠅。
所有人轉頭看我。
正中間主位上,坐着沈大將軍和沈夫人。
但我的目光,卻被他們身邊那個紅衣少女吸引了。
她健康明媚,正親暱地挽着孃的胳膊撒嬌。
那是沈霜霜。
“寧兒來了?”
娘看了我一眼,眉頭微皺。
我想行禮,可膝蓋早已在那些個罰跪的冬夜裏壞透了。
腿一軟,險些栽倒。
我以爲爹會扶我,就像小時候那樣。
可沒有。
他坐在高位上,甚至連身子都沒欠一下。
“站沒站相。”
那聲音冷得像冰渣子,直直戳進我心窩。
“我們在邊疆喫沙子喝風,你在京城倒把骨頭都養酥了?”
我低着頭,死死咬着嘴脣,不敢辯解。
嬤嬤說爹孃最討厭嬌氣的人。
我不能說腿疼,不能說餓,說了就是不懂事。
晚宴上,擺滿山珍海味,但我不敢伸筷子。
多年被虐待養成的習慣,讓我只敢盯着面前那一小碟鹹菜。
沈霜霜卻不一樣。
她繪聲繪色地講着笑話,逗得爹孃開懷大笑。
說到興奮處,她揮了揮手,“嘶”了一聲。
“怎麼了?”娘立刻緊張地抓過她的手。
手背上有一道細細的劃痕,甚至都沒出血。
“快!傳軍醫!”
娘心疼壞了,捧着那隻手又是吹氣又是揉。
“我的霜兒受苦了,這麼嫩的手,怎麼能留疤呢?這藥膏是御賜的,快拿來塗上。”
爹也在一旁滿臉關切,恨不得替她受這點“傷”。
我看着這一幕,喉嚨裏那股腥甜再也壓不住。
沒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咳。
聲音不大,卻打破了這一家三口的溫情。
娘不耐煩地看過來,眼神裏滿是責備。
“霜兒受傷,你咳嗽甚麼?”
她嫌棄地揮了揮手,像是趕蒼蠅一樣。
“在府裏養尊處優這麼多年,身體反倒越養越差,若是身體不適就早點回房待着,別過了病氣給你姐姐。”
我愣住了。
看着娘那張臉,突然覺得好陌生。
原來,咳血是不如蹭破皮重要的。
我強撐着最後一口氣來見他們,在他們眼裏,只是養尊處優的結果。
宴席散場時,我也該退場了。
沈霜霜還在纏着爹要那一匹新進貢的汗血寶馬。
我站在陰影裏,看着他們一家三口的背影,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突然開口。
“爹,娘。”
他們停下腳步,回頭看我,眼神裏帶着明顯的不耐。
“若女兒......活不過今晚,爹孃會難過嗎?”
我問得很輕,很小心。
空氣一滯。
爹皺着眉,像是要把我看穿。
隨後,他冷笑了一聲。
“小小年紀,哪學來這些晦氣話?”
“爲了爭寵,連死都能掛在嘴邊?沈寧,你太讓我失望了。”
娘也搖了搖頭,一臉恨鐵不成鋼。
“看看你姐姐,在戰場上流血都不流淚,你呢?在京城享了十年福,反倒學會了一哭二鬧三上吊這套把戲。”
“莫要再撒謊裝病博同情,讓人笑話,滾回你的院子去反省!”
說完,他們再沒看我一眼,大步離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們的背影消失。
那一刻,我聽見心裏有甚麼東西,徹底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