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老公慶祝和我妹妹誕下第一個孩子時,
我的屍體正掛在田野當稻草人。
他溫柔親吻妹妹的臉頰,心疼地說:
“蔓蔓,你辛苦了。”
而我的父母在客廳裏笑着拍全家福。
我早已風乾的屍身裹着破布,
眼睛和嘴巴被死死縫在一起,
連啄食的烏鴉都嫌棄地繞開。
發現我的第一個人,
被我可怖的模樣嚇得失聲尖叫。
警察哥哥僞裝成買家潛入山區,
協助偵破這起牽連數十人的拐賣婦女案。
他要摸清的貨源裏,
藏着案件最關鍵的受害者線索。
直到他在稻草人領口摸到半塊玉佩。
才終於反應過來,脖子上戴着另一半玉佩的我。
已經失蹤整整五年了。
*
解剖室裏,面對我的屍體,
有着四十年資歷的老法醫也蹙緊眉頭。
我焦黑的臉上五官難辨,
雙眼和嘴脣都被緊緊縫死,面目全非。
他用鑷子小心拆開嵌在我嘴脣上的細線。
漂浮空中的我,嘴巴不由得跟着打顫,
彷彿針線刺入皮膚的痛苦再次襲來。
“餘警官,你還好嗎?”
順着法醫的目光,我看到哥哥額頭滲滿冷汗。
我下意識抬起手,想像兒時那樣牽住他,
卻忘了自己已經變成亡魂,徒然撲了個空。
“您繼續,我不會打擾。”
他強裝鎮定,隔着防護服攥緊口袋裏那半枚玉佩,
我知道他在等甚麼,但結果終究會讓他失望。
法醫輕輕撬開我嘴巴的剎那,
向來冷靜的哥哥踉蹌後退,險些跌倒。
“死者的牙齒全都被拔光了......”
法醫的話讓我嘆了口氣。
哥哥本想通過我那四顆虎牙來辨認出我,
可線索就這麼斷了。
“死者生前經歷過多次反抗,身上出現多處骨折。”
“骨盆也有斷裂的痕跡......”
法醫頓了頓,沒有再說下去。
哥哥瞬間眼眶泛紅,咬牙繃住下巴。
從警十五年,他自然明白這對女性死者而言意味着甚麼。
我閉上眼,想哭卻發現淚早就在那天流光了。
“許老,有甚麼辦法能快速鑑定死者身份嗎?”
哥哥的聲音越發不穩,音量隨之拔高,
“最好現在就能出來!”
法醫搖搖頭,
“死者的主要特徵都無法辨認,只能依靠DNA鑑定。”
“目前鑑定科任務繁重,最快也要三天後。”
三天?我恍然回神。
那是罪犯二次下手的時間!
不,不可以!我必須要趕在他們之前,讓大家發現我留下的線索。
我飛快飄到哥哥身邊,衝着他吶喊,
“哥,我是研妍!這具屍體是我的啊!”
“你快仔細看看我留下的東西!”
他凝神注視我那駭人的屍體,猛然一驚。
不是因爲聽到我徒勞的嘶吼,
而是發現我的鎖骨上竟然有幾處細細密密的劃痕。
“許老,這裏有新線索!”
法醫立刻拿放大鏡觀察。
五分鐘後,對着電子圖像,他嘆了口氣,
“劃痕都是不規律的,可能是死者生前跟他人打鬥留下的重傷。”
哥哥盯着屏幕上雜亂的線條,遲遲不肯挪眼。
法醫拍拍他的肩頭,輕聲安慰,
“餘警官,世界上有很多巧合,或許那塊玉佩也是。”
“你先拿這個去交差,我會盡快讓鑑定科出結果。”
哥哥接過初檢報告的手微微抖動。
換作以前,我肯定會笑話他,
作爲警隊出了名的神槍手,怎麼能爲這點小事發怵。
現在我只能跟着他失神的背影,默默離開。
到醫院的婦產科。
推門就看到躺在病牀上的妹妹。
哥哥原本擰緊的眉頭,片刻鬆了下來。
一旁舀湯吹涼的男人騰地起身。
那是我前夫,嚴墨。我失蹤的第三年,他便娶了我妹妹。
“哥,你怎麼來了?不是說我來陪蔓蔓就好了嗎?”
“要是我不來,她肯定又跟爸媽告狀,說我不關心自己的親侄子。”
哥哥一手抱起侄子,一手輕捏妹妹的臉頰。
他還留着從小“欺負”我的習慣。
妹妹假裝生氣,撅起嘴。
嚴墨耐心地遞過湯勺,親自餵給妹妹,
“蔓蔓嘴硬心軟,剛剛還唸叨要等哥過來接她回家。”
看着他們一家其樂融融,我心裏五味陳雜。
過去期盼的幸福畫面,現在已容不下我的身影。
忽然,哥哥像想起甚麼,給妹妹使了個眼神,支開嚴墨。
他沉下聲對妹妹道,
“五年前晚晚的事,是嚴墨告訴你的嗎?”
我的魂魄跟着妹妹的身體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