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半小時後，趙總紅光滿面地走了出來，手裏拿着那份簽好的合同，像拿着甚麼戰利品。
“小芷，走了，回公司！”他心情似乎很好。
我死死盯着那份合同，聲音都在顫抖：“老闆，你真簽了二八？”
“簽了啊。”趙總理了理西裝領口，一臉的大義凜然。
“人家劉總都把話說到那份上了，我要是不籤，豈不是顯得我們公司小家子氣？做生意嘛，格局要打開。”
“格局？”我氣極反笑。
“趙總，你知道二八意味着甚麼嗎？意味着這個項目我們做下來，公司賬面是虧損的！意味着大家這三個月的提成一分錢都沒有，甚至連基本績效都要被扣除來填補成本窟窿！”
趙總停下腳步，轉過身，用一種“你太年輕、太不懂事”的眼神看着我。
“小芷啊，這就是你眼光短淺了。”他語重心長地教導我。
“錢雖然少賺了點，但我們贏得了劉總的友誼啊！你想想，宏遠科技是大公司，我們這一單就當是賠本賺吆喝。”
“把這個名聲打出去了，顯得我們公司大氣又有能力，以後自然會有更多合作，更多拿獎金的機會！”
“那這次的獎金呢？”我逼問道，“老王等着錢給女兒做手術，小夏等着錢交房租，大家拼了命是爲了甚麼？就是爲了您一句賠本賺吆喝？”
趙總皺了皺眉，似乎覺得我提錢很俗氣。
“哎呀，大家都是一家人，何必分得那麼清楚。這個合同造成的資金缺口，確實需要大家共體時艱一下。”
他輕描淡寫地說，“這樣吧，這次的項目獎金就先不發了，拿來補補公司的賬面。大家都是老員工了，要有主人翁意識，要爲公司的長遠發展考慮。”
“至於老王和小夏......”他嘆了口氣，彷彿自己受了多大委屈，“讓他們克服一下嘛。誰家沒點困難？我爲了公司，不也天天在外面陪酒賠笑臉嗎？做人要學會知足，要學會體面。”
體面。
又是體面。
爲了他在外人面前那點虛無縹緲的大方和麪子，就要犧牲全組人的血汗錢？
以前公司下午茶被隔壁誤拿，他說“遠親不如近鄰”，我們忍了。
買設備被熟人坑了次品，他說“湊合着用，別傷和氣”，我們忍了。
我們背地裏叫他活菩薩，其實是在諷刺他慷他人之慨，修自己的金身。
但這一次，他脩金身的代價，是我們要活不下去了。
我還想爲組員爭取幾句，他卻拍拍我的肩，大步向停車場去了。
留下我一個人在原地。
一想到組裏那一張張期待的臉，我一時間都不知道怎麼回去面對他們。
......
回到公司時，已經是深夜十一點。
辦公區依然燈火通明。
推開門的那一剎那，原本嘈雜的辦公室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老王坐在工位上，手裏緊緊攥着一張皺巴巴的醫院繳費單，滿眼紅血絲。
看見我進來，他猛地站起來，膝蓋撞到桌角都顧不上疼，一瘸一拐地衝過來。
“小芷，怎麼樣？簽下來了嗎？”
小夏也湊了過來，眼巴巴地看着我：“芷姐，房東今天又催我了，說再不交租就要把我的東西扔出去......這次獎金能有多少？夠我付半年房租嗎？”
還有負責技術的阿強、負責文案的麗麗......
十幾雙眼睛，那是十幾雙在絕望中燃燒着希望的眼睛。
這三個月，真的太苦了。
老王爲了省錢，中午只吃兩個饅頭，把省下的錢都存着給女兒看病。
小夏發着高燒還在改PPT，一邊打吊瓶一邊敲鍵盤。
大家互相打氣，互相支撐，唯一的信念就是——拿下這個大單，拿到獎金，就能喘口氣了。
我看着他們，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團棉花，酸澀得發疼。
“籤是簽了......”我艱難地開口。
歡呼聲還沒來得及爆發，就被我接下來的話掐滅在喉嚨裏。
“但是，只有二八分成。”
死一般的寂靜。